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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嫁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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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鎖宮

皇帝回到承天殿時,御案還是整整齊齊的。

三句話後,已經空了。

硯臺砸在臺階下,奏摺散了一地,連德全方才端來的茶也沒能倖免。茶盞撞上金磚,碎得乾脆,滿殿百官跟著跪了一片。

沒人敢抬頭。

皇帝站在御案後。

胸口起伏得厲害。

“好。”

他忽然笑了一聲。“好得很啊!”

滿殿更靜。

“朕祭天祈福,有人便敢把黑火送進宮,在朕眼皮子底下割斷燈架,殺朕親封的誥命。”

皇帝一腳踢開滾到腳邊的筆洗。

“今日站在那裡的是紀氏。”

“若站在那裡的是朕呢?”

無人敢答。

皇帝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

“是不是明日,就有人敢把刀遞到朕頸上!”

“陛下息怒!”

百官齊齊伏地。

德全也跪了下去。

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奴才失察,奴才該死。”

皇帝低頭看他。

“該死?”

“你們除了該死,還會說什麼?”

德全伏得更低。

“奴才無能。”

“你是無能。”

皇帝指著滿殿的人。

“下面還跪著一群蠢材!”

沒人敢出聲。

“黑火進了宮,不知道。”

“燈架叫人動了手腳,不知道。”

“祭臺上出了亂子,侍衛往上衝,宮人往下跑,堵得連條活路都沒有!”

皇帝越說,臉色越沉。

“朕養著你們,是叫你們出事以後跪在這裡給朕磕頭的?”

德全又磕了一下。

“奴才該死。”

“閉嘴!”

皇帝抄起手邊最後一本摺子。

德全下意識縮了下脖子。

皇帝看見了,氣得反倒笑了一聲。

“躲什麼?”

“奴才怕陛下砸疼了手。”

“……”

皇帝抬手便把摺子砸了過去。

德全沒敢再躲。

摺子落在肩上,也不疼。

他低著頭,老老實實跪著。

皇帝緩了口氣。

視線慢慢掃過殿下。

“你們裡頭,誰是反賊?”

滿殿的人連呼吸都輕了。

“自己站出來。”

無人動。

“怎麼?”

皇帝冷笑。

“敢在祭臺殺人,不敢在朕面前認?”

百官伏在地上。

有人額角已經見了汗。

有人悄悄看向身側。

還有人從頭到尾,都沒有動過一分。

皇帝一一看過去。

崔元甫伏身在前,姿態沒有半分失禮。

可皇帝提到燈架時,他肩背像是極輕地頓了一下。

再往旁邊。

蕭玉珩跪得端正,臉上有驚,也有怒,無論怎麼看,都挑不出錯處。

皇帝的目光停了一瞬。

很快移開。

“傳旨。”

殿外禁軍立刻應聲。

“四宮門即刻落鎖。”

底下有人猛地抬頭。

皇帝看過去。

那人又立刻低下。

“今日所有入宮觀禮的官員、宗室、禮官、宮人,未查明之前,一律不許出宮!”

“誰敢私遞書信,誰敢託人傳話——”

皇帝聲音冷得沒有起伏。

“以同謀論。”

承天殿偏殿。

紀小柔躺在榻上。

頭上的誥命冠早已取了。

額角包著白布。

左臂也重新上過藥,用木板固定住。

染血的外袍已經剪開。

露出來的那截手臂上,全是紅腫的擦傷。

太醫跪在榻前。

又診了一遍脈。

“世子放心。”

“夫人額上的傷口不深,左臂也只是外傷,筋骨未斷。”

寧遇春坐在床邊。

沒有說話。

從把人送進偏殿開始,他便一直坐在那裡。

衣袖上沾著血。

手上也有。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太醫等了一會兒。

又道:“夫人方才受了驚,又疼得狠,一時閉過氣去。脈象還算平穩,應當過一會兒便會醒。”

寧遇春終於抬眼。

“過一會兒,是多久?”

太醫一頓。

“這個……”

“一刻鐘?”

“半個時辰?”

“還是一個時辰?”

太醫額頭見了汗。

“世子,昏厥之事因人而異。夫人沒有傷及要害,想來不會太久。”

寧遇春低下頭。

沒再問。

太醫鬆了口氣。

起身退到外間煎藥。

偏殿裡安靜下來。

寧遇春伸手。

握住紀小柔沒有受傷的右手。

還是溫的。

可無論他怎麼握。

她都沒有像平時那樣回握。

門外傳來腳步聲。

雲嬤嬤被宮人領了進來。

她原本只能送到內宮門外。

出了事,皇帝才準寧府的人入內照顧。

雲嬤嬤一進門,先看見床上的紀小柔。

腳步頓了一下。

眼圈立刻紅了。

“夫人……”

她快步走到榻邊。

看見紀小柔額上的傷,又看見那隻固定住的手臂,嘴唇動了幾次。

終究什麼都沒說。

她在寧府待了多年。

知道什麼時候能哭。什麼時候不能。

雲嬤嬤低下頭。

把眼裡的淚壓回去。

“世子,讓老奴看看。”

寧遇春鬆開手。

雲嬤嬤摸了摸紀小柔的額頭。

又替她掖好被角。

袖口上沾了一點血。

她低頭看見。

手指輕輕抖了一下。

“太醫怎麼說?”

“沒傷筋骨。”

寧遇春道。

“過會兒會醒。”

雲嬤嬤點頭。

“那便好。”

聲音很穩。她轉身去擰帕子。

卻背對著寧遇春站了很久。

直到眼裡的溼意退下去。

才端著水回來。

紀小柔臉側還有一點沒擦淨的血。

雲嬤嬤一點點替她擦掉。

動作輕得不能再輕。

寧遇春坐在床邊那張高背椅上。

他卻沒有靠穩。

肩背微微陷下去,頭仰在椅背上,雙目空空地望著帳頂。

像是在看什麼。

又像什麼都沒看進去。

雲嬤嬤低下頭,替紀小柔理好散在枕邊的長髮。

心裡只想。

醒吧。

快醒吧。

你再不醒。

這屋裡怕是又要多躺一個。

偏殿裡靜得只剩下帕子落進水中的輕響。

忽然,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宮人。

是甲靴踩過長廊,整齊又沉。

雲嬤嬤抬頭看了一眼。

寧遇春沒有動。

那陣腳步很快從偏殿外掠過去,一路朝承天殿和宮門方向去了。

皇帝那道鎖宮的旨意,已經傳到了內廷各處。

承天殿前,德全也從地上起了身。

額角方才磕出的紅印還在,臉上卻已經沒了平日的笑意。

他站在殿門外,一連叫來幾名內侍。

“今日在祭臺當值的,全部留下。”

“臨時換過差、離過崗的,單獨帶走。”

“誰也不許搭話。”

一道道命令傳下去。

禁軍從長階兩側壓過去。

原本聚在廊下的宮人被逐一分開,腰牌、名冊當場核驗。

有人還沒弄明白出了什麼事,便被帶去了東側耳房。

有人慌忙解釋。

“總管,奴才只是替人送過一趟香炭——”

德全腳步一停。

“替誰?”

那小內侍臉色一白。

“奴才……奴才記不清了。”

德全看了他一會兒。

“帶走。”

宮裡已經沒有人敢高聲說話。

只剩禁軍的腳步,一陣接著一陣。

祭臺那邊,大理寺的人也到了。

祭臺四周已經拉起繩索。

碎在地上的琉璃燈沒人敢撿。

香案旁的黑灰還留著。

連混亂時踩出的腳印,也被大理寺的人用木牌一處處圈了起來。

裴璟淵蹲在倒下的燈架旁。

先看斷繩。

再抬頭看燈架原本懸掛的位置。

寺丞跟在身後,手裡的筆幾乎沒停過。

“誰最後查驗過燈架?”

“今日誰碰過繩索?”

“黑火響後,第一個到這裡的人是誰?”

禮部負責祭臺的官員站在一旁,臉色已經白了。

“裴大人,祭臺昨日驗過三遍,繩索當時絕無問題。”

裴璟淵沒有抬頭。

“誰驗的?”

“禮部一人,內廷一人,還有負責搭臺的匠頭。”

“名字。”

那官員遲疑了一瞬。

旁邊的大理寺差役已經看了過來。

他只好報出三個人名。

裴璟淵抬了下手。

“分開帶走。”

不遠處,刑部已經把禮部送來的名冊全部鋪開。

搭祭臺的工匠。

運送燈架的腳伕。

宮中驗收的人。

今日值守、告假、臨時頂替的人。

凡同祭臺沾過邊的名字,都被另外摘了出來。

原本聚在一處的官員,也被陸續分開。

東偏殿一批。

西側廊下一批。

宗室另候一處。

誰方才站在哪裡。

黑火響時看向哪裡。

事發之後又同誰說過話。

都有人在旁記錄。

漸漸地,連低聲議論都沒了。

只剩紙頁翻動的聲音。

還有一道又一道關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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