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束縛帶被解開時，埃德蒙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淺淺的紅痕。
他活動著關節，同時觀察著修女們腰間掛著的一大串用來開鎖的黃銅鑰匙。
早餐後，埃德蒙繼續昨天的幫忙策略，但這次他開始磨洋工，觀察餐廳通往其他區域的幾扇門。
據他所見，餐廳位於船體中段，前後各有一條通道。前通道通往病人艙室和公共活動區，後通道則被一道鐵柵門鎖著。
埃德蒙來到回收處時，瞥見有修女用鑰匙開啟鐵柵門端著東西走了進去。
他聞到了消毒水和草藥的氣味。
「17號，碗給我就好。」
年輕修女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埃德蒙遞過碗，裝作隨意地問。
「修女，後面那些房間是做什麼的？昨天送床單的時候看到好多門。」
修女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那是修女們工作和休息的區域，病人不能進入。」
「哦，我只是好奇。」埃德蒙露出無害的笑容，「這船真大。」
他記下了幾個關鍵點：鐵柵門後的區域包括藥品室、儲藏室、還有修女們的休息區域。
洗衣房在病人艙室區的盡頭，汙水和垃圾則透過甲板上的專用通道處理，每天固定時間會有修女推著桶從船尾的小門出去。
他已隱隱有了些想法。
午後的陽光透過舷窗灑進走廊，埃德蒙在窗邊看海，順帶觀察著修女們的輪班規律。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法瑞安·馬德蘭。
老人坐在圖書室靠窗的角落，手裡拿著一個皮質封面的小本子和一支鉛筆，正專注地寫著什麼。
埃德蒙眯起眼睛。
這絕對不正常——上船第一天他就確認了，病人不允許擁有任何私人物品，連衣服都是統一發放的灰色病服。
那麼這支筆和本子從何而來？
他等待了片刻，直到負責巡視的修女轉過拐角，才快步走進圖書室。
「馬德蘭先生。」
老人霍然抬頭，但在紙頁上沙沙作響的鉛筆也沒停下。驚鴻一瞥間，埃德蒙看到本子上畫著一個相當複雜的圓形圖畫。
某種陣列的設計？但他不想惹得對方不快，只能裝作不在意地將目光挪到對方的臉上。
埃德蒙走到他對面坐下，壓低聲音：「我看得出來你不是普通的瘋子。」
鉛筆停住了，法瑞安盯著埃德蒙：「我也看出你不是萊恩·霍爾。」
「哦？這是很嚴重的指控。」埃德蒙身體前傾，「我能問問你的理由嗎？」
法瑞安搖了搖頭，合上本子，把鉛筆小心地插進病服內襯的一個口袋。
「放心，瑪麗亞嬤嬤看不出來，我也無意提醒她。」老人站起身，聳肩後拍了拍藏本子和筆的地方。
「享受你還能享受的平靜吧，年輕人。時間不多了。」
「等等——」
但法瑞安已經轉身朝圖書室外走去。
埃德蒙盯著他的背影，內心一陣煩躁。
這老頭比雅各布還難套話，至少雅各布在殺他之前還大發慈悲地解釋一下。
他嘆了口氣，目光落在老人剛才坐過的位置，可惜那裡什麼也沒留下。
接下來的幾天，船上的氣氛明顯緊張起來。
修女們的巡查頻率從每兩小時一次增加到每小時一次，夜間甚至縮短到四十五分鐘。
瑪麗亞嬤嬤親自帶隊，提著那隻黃銅香爐在船艙裡來回巡視，香爐裡飄出的煙霧比之前更濃。
埃德蒙試圖繼續幫忙，但被高胖修女明確拒絕了。
「回你的艙室去，或者去圖書室。」她的語氣堅硬堪比艙壁，「特殊時期，病人必須待在指定區域。」
於是埃德蒙大部分時間都泡在圖書室裡。
這裡的藏書和食物一樣乏善可陳，除了宗教小冊子外，只有幾本褪色的寓言故事集可供打發時間。
埃德蒙合上書，望向舷窗外。
群星歸位期接近尾聲——這是他從修女們的只言片語中拼湊出的資訊。
具體是什麼時候結束不得而知，但那種緊繃的氛圍說明了一切。
更讓他在意的是法瑞安·馬德蘭的狀態，老人的身體似乎在迅速惡化。
埃德蒙僅憑肉眼觀察就能看出問題，而金手指則給了他更多資訊。
【受「珍珠之歌」影響，異種靈魂正在逐漸甦醒。】
【『緘首』儀式的力量提供了壓制，但這無疑給作為載體的他以過大壓力，預計壽命將大幅縮短。】
法瑞安的臉色越來越蒼白，眼窩深陷，手指不時不受控制地顫抖。
有幾次埃德蒙看見他獨自坐在角落，嘴唇無聲地翕動，彷彿在和某個看不見的東西對話。
最明顯的是體溫異常，圖書室裡明明很涼爽，法瑞安的病服後背卻已經溼透。
他體內有東西在躁動。埃德蒙想，而且那東西快要壓不住了。
雖然他不想看到什麼慘劇出現，但晚餐時法瑞安沒有出現。
暮色漸漸吞噬海平面，最後一縷陽光在浪尖上跳動，然後沉入黑暗，夜晚再次到來。
埃德蒙被束縛在床上，等待今晚入睡。
那晚，埃德蒙做了個夢。
夢中，他站在一片灰色的海邊。鉛灰色的天空下，海面泛著病態的明豔藍綠，這讓他想到了聞一多筆下的腐敗死水。
海浪拍打著黑色的礁石，聲音空洞而遙遠。
最詭異的是遠方——海天相接之處，倒懸著一座城市。
那座城市顛倒地懸浮在空中，塔樓和尖頂向下延伸，彷彿水中的倒影被凝固成了實體。
建築既有尖拱與廊橋，又有非歐幾里得幾何的扭曲結構。
城市散發出微光，反而讓陰影更加深邃。
埃德蒙站在沙灘上，腳下是細碎的白沙。仔細看去，那是無數細小的骨骼殘骸。
他感覺到有視線從倒懸的城市中投來，被注視的感覺如芒刺在背。
埃德蒙想轉身離開，雙腳卻像陷入流沙般無法動彈。
低頭看去，灰色的海水正悄然漫上沙灘，舔舐他的腳踝，帶來比深海更冰冷的觸感。
就在這時，夢境開始扭曲。
【正在遭受精神入侵，夢境異化，產生幻覺……】
埃德蒙震驚地看到，遠處的倒懸城如同倒影被石子擊中般轟然破碎，千萬片閃爍的殘像從空中紛紛揚揚地落下。
他的意識在此刻被猛地拉扯——
【正在豁免幻覺……已豁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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