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解決了中途的小插曲後,埃德蒙依然堅持在太陽不算熱烈的下午幫助修女們,順便記下了更多的資訊。
歸位椅子、擦拭舷窗、運送換洗物到洗衣房。
這些事情本身乏善可陳,但它們給了埃德蒙一個非常體面的理由在各處走動。
一個平時是麻煩的病人開始主動幫忙,常人總會多出些寬容。
年輕修女上午還總是注視著埃德蒙忙前忙後,下午就只提醒他不要靠近鐵柵門。
在忙活了一段時間後,他甚至被允許搬運大筐進入洗衣房。
他對今天勞作收穫相當滿意。
修女值班的規矩、船上通道的結構、一些友好的印象——這些東西若被放在正確的位置,就能開啟一條通向自由的路。
勞動,救贖之道就在其中。
埃德蒙把裝有髒被單的筐放下,朝年輕修女露出一個無害的笑容。
「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年輕修女愣了愣,似乎沒想到一個病人會這麼問。
她遲疑片刻,搖頭道:「不用了,先生。你可以去甲板上透透氣,這對你有好處,但別靠近船舷。」
「當然。」埃德蒙溫順地回答。
他轉身離開時,心情比剛才好了不少。
因為他看到了肥皂,並且已經想好了它的用途。
晚餐前,看著黃昏的茫茫大海,埃德蒙有些理解了為什麼修女們十分放心大家在海上自由活動。
一望無際的海上,無邊界的風徜徉於水天之間,純淨火焰點燃的萬千磷光之上。
在無盡的海水包圍之間,這艘船大概是唯一能夠立足的地域。
此刻夕陽正在預熱午夜的居所,它將黃金的光澤熔化後擲入海中,一種亙古存在的感動油然而生。
有這種感觸的顯然不止一人,還有站在左舷另一側的那位老人。
埃德蒙站在左舷,海風吹起他額前微溼的頭髮。遠處,那位銀髮老人——法瑞安·馬德蘭——正靜靜立在船舷另一側。
周圍幾個病人在甲板上漫無目的地走動,修女們則在稍遠的艙門口低聲交談。
這是一個機會。
埃德蒙裝作活動僵硬的脖頸,自然地朝老人那側挪了幾步。
他們之間隔著一截通風管道加上纜繩盤,恰好構成視覺死角。
「嘿,今天傍晚的風很不錯,是不是?」
埃德蒙中規中矩地打招呼之後,並沒有立刻得到回應。
就在他等到以為不會有回應時,一個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從靜止雕塑般的老人那邊傳了過來:
「別靠近我,他們會注意到你。」
埃德蒙「唔」了一聲,追問:「未請教姓名?」
老人終於側過臉,深褐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像兩潭沉寂的井。
他只是微微搖頭,隨即沿著船舷朝餐廳方向緩步離去。
晚餐依舊乏善可陳,飯後埃德蒙攔住一位修女,在她疑惑的目光中指著自己汗溼的領口,露出一個略帶窘迫的笑容.
「抱歉,修女,下午幫忙出了不少汗……晚上我能不能多要一點清水?一點點肥皂就好,拜託。」
修女看了看他被汗水浸透的灰色病服以及臉上懇求的神色:「省著點用。」
她取來了倒上剛剛沒底清水的鐵盆,又遞給他一塊黃色肥皂。
「謝謝您,修女。」埃德蒙誠懇地道謝,端著那盆珍貴的水離開。
他用指甲快速拉下幾條肥皂條,用準備好的麥餅碎屑包起塞進病服內。
隨後他將剩下的肥皂反覆擦洗臉頸和手臂,直到那些痕跡混進正常損耗裡,最後才用清水酣暢淋漓地仔細擦了臉和脖子。
交還的肥皂順利通過了修女的檢查,埃德蒙帶著清爽的身體來到甲板暢飲海風。
漸漸的天色徹底暗淡,四周燈光點亮,修女開始在點亮的燈光中催促病人們返回艙室。
埃德蒙刻意磨蹭著觀察四周,他注意到靠近船尾的一側甲板通道,有幾處照明燈泡明顯比其他地方暗淡。
他記下了這個籠罩在陰影中位置。
夜晚如期而至。
束縛帶再次勒緊手腕腳踝,在滿艙人的各種動靜中,埃德蒙藉著遠處電燈投來的光線仔細觀察身上的皮質束縛帶。
右手的帶子寬約兩指,內側有軟墊,扣具是金屬搭扣,由一根橫向的調節帶控制鬆緊。
他扭動手腕感受著帶子,發現在手腕向上翻起某個特定角度時調節帶似乎能有一指寬的餘量。
這個餘量不足以掙脫,但也能讓手腕有限活動。
是修女們為了方便夜間注射寧息油,故意留出的空隙?
無論如何,這是一個可以利用的細節。
他停止動作,調整呼吸,讓自己看起來像是陷入了沉睡。
當晚,埃德蒙在淺眠中被一陣鬼哭狼嚎驚醒。
艙室已陷入一片混亂——遠處床鋪上的病人正扭曲著身體,發出不成調的嘶吼。
有人用頭撞擊鐵床欄杆,有人則雙手抱頭蜷縮成一團,彷彿在抵禦某種無形的侵襲。
空氣裡瀰漫著汗味、恐懼,還有……鐵鏽腥氣。
埃德蒙的鼻腔微微抽動。
如果那段短暫的邪教生涯給了他什麼刻骨銘心的教訓,「少管閒事」絕對是名列前茅——好奇心往往導向血腥的場景。
他強迫自己保持靜止,只是微微轉動眼珠,在昏暗搖曳的燈光下觀察。
就在這混亂的聲浪中,一種奇特的嗡鳴開始滲透進來。
埃德蒙感到一陣輕微的頭暈,資訊流在意識中快速刷過:
【正在持續遭受『鳴蝸蟲』諧鳴侵蝕……已豁免!】
【正在持續遭受『鳴蝸蟲』諧鳴侵蝕……已豁免!】
……
資訊片刻之間刷出十幾條,埃德蒙立刻明白了來源——是愛麗絲·韋伯,那個體內寄生著「鳴蝸蟲」女學生。
她又在「歌唱」了,或者說,是她體內的寄生蟲在利用她的喉嚨,發出具有超凡影響力的聲音。
這「歌聲」無疑加劇了周圍病人本就脆弱的精神狀態,引發了更強烈的幻聽與幻視。
艙室內的瘋狂達到了一個新的高潮。
哭喊、咒罵、狂笑、祈禱聲混雜在一起,幾乎要掀翻天花板。
就在這失控的邊緣,艙門被猛地推開,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衝了進來。
四五個身影迅速湧入,是修女們。
她們顯然早有準備,目標明確地直奔愛麗絲·韋伯的床位。
愛麗絲被束縛帶捆在床上,身體卻像離水的魚一樣劇烈彈動,發出非人的、高頻的顫音。
一名修女用力按住她掙扎的肩膀,另一名矮瘦修女已經麻利地開啟手提箱。
「按住她!快!」高胖修女厲聲喝道,同時自己也上前幫忙。
片刻後,愛麗絲喉嚨裡那令人不安的顫音戛然而止,她身體的痙攣幅度迅速減小,最終只剩下抽搐。
隨著修女們的持續入場,騷動聲在寧息油生效後開始逐漸減弱。
雖然仍有零星的啜泣和囈語,但最激烈的爆發已被壓制下去。
修女們沒有立刻離開,她們警惕地環視四周,檢查其他病人的狀況。
高胖修女的目光掃過埃德蒙所在的床位,停留了片刻。
埃德蒙立刻調整呼吸,讓自己看起來像是被吵醒後又陷入昏睡的模樣。
說實話,他寧願這樣,至少能睡個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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