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從鐵床上醒來時，法瑞安的床鋪只剩下皺巴巴的床單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淤泥味。
畢竟是有人在這樣一艘乏味而與世隔絕的愚人船上離世，早餐時的餐廳難免多了一些八卦。
埃德蒙端著他那份早餐獨自坐下，覆盤著昨晚見證的一切。
「他已經魂歸銀冕，我們來晚了。」
法瑞安曾在某種超凡組織內任職，但被異種靈魂入侵後失去了超凡能力，不知為何流落到這艘船上，瑪麗亞嬤嬤作為第一階隱修士沒能拯救他。
結論很簡單：在這個世界，超凡是實實在在會讓人在幾天內從清醒學者變成冰冷屍體的東西，法瑞安的死就是明證。
而從「海屍靈」身上獲取的知識碎片拼湊出了一幅圖景，這個世界的超凡力量似乎透過某些靈性維度發揮作用。
埃德蒙放下勺子，思緒轉向金手指。
他的「金手指」到目前為止豁免了大部分「代價」的副作用，但也有界限，比如不能豁免物理傷害。
如果之前約翰·科裡索姆那一拳結結實實打在臉上，他現在就該腫著臉吃飯了。
而資訊流只能在接觸或注視超凡物時觸發，資訊碎片化、不完整。
這個邊界很明確，優勢也很明顯：他可以安全地觸碰那些對其他人來說極度危險的知識。
法瑞安被異魂入侵，換做他的話大概會豁免這個，甚至白嫖到知識碎片。
埃德蒙自嘲地笑了笑。
從這個角度來說，他可能要像古代那些透過吃毒蘑菇致幻從而獲得「啟示」的原始祭祀一樣，透過試錯來發揮金手指的優勢了。
他的思緒轉向其他地方。
如果法瑞安知道自己要死——從他迅速惡化的身體狀況來看，他很可能知道——他會怎麼做？
假設他因為某些原因不把遺產留給修女，也不可能留給這裡的病人。
筆記是關鍵。埃德蒙見過那支鉛筆和皮質封面的小本子，但法瑞安不可能長久地把筆記揣在病號服裡。
筆記可能被藏在其他地方，如果想要遺產最好儘快行動，修女們可不會等人。
吃了一發異種靈魂入侵，埃德蒙認為自己拿一些法瑞安的遺產作為「精神損失補償」很合理。
而如果有幸拿到，那麼他最好儘快下船——繼續留在愚人船束手束腳，而且夜長夢多。
好在他下船的「船票」很充足：肥皂條、束縛帶的餘量、對船體和修女輪班的熟悉、約翰這個興許可以利用的粗人...
埃德蒙站起身，將空碗送往回收處。
今日目標很明確：在修女清點遺物前，找到法瑞安可能藏匿的筆記或線索。
如果找不到筆記，或者筆記內容沒有提供實質性幫助，那麼今晚就需要測試束縛帶的脫困方法，為可能的夜間行動做準備。
他可太想找機會逃出愚人船，痛痛快快地洗個澡了。
早餐後，大部分修女在為馬德蘭先生進行海葬，埃德蒙遠遠聽到儀式聲。
「……歸於寂靜……銀冕庇佑……聖母垂憐……」
瑪麗亞嬤嬤允許病情穩定的病人到甲板邊緣，隔著安全距離觀看海葬。
埃德蒙則是趁修女不注意重新回到艙室內，探查了法瑞安的床鋪。
搜查沒有什麼結果，資訊流也沒有觸發。
這和他想的不一樣，但也不是完全不對。
修女們大概已經清理過這裡。不過如果法瑞安把遺物隨便亂放以致於被抄走，那他留下的東西也多半不值得冒險。
埃德蒙反而鬆了口氣。
法瑞安這幾天的每個下午都在對他的筆記本寫寫畫畫，他記得那個地點。
於是他隨後便溜達到了圖書室的某個角落，法瑞安在此處呆過很長時間。
圖書室因為葬禮沒什麼人，埃德蒙得以仔細打量這附近。
在他的目光在木質牆板與地板細細切作臊子後，果然在靠窗的牆板下方發現了條不起眼的裂縫。
他用指甲摳了摳，滿意地扯出那個熟悉的本子。
埃德蒙謹慎地拿了本書把筆記夾在裡面，坐到角落裡開啟。
本子似乎被撕下了不少，剩下的部分用鉛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符號和數字。
他只看到一句成文字的話：「……不太正統，代價和回報都很高。」
【殘缺的加密筆記】
【筆記使用「銀十字教友會」內部的密文進行加密，融合了古西緒語數字與符號代換。】
【需對照《正信教團禱文選集》和《裂心海沿岸航運地圖冊》作為解碼金鑰。】
埃德蒙迅速將本子塞進病服內，裝作若無其事地起身。
他順利地在書架上找到這兩本書，坐回角落的座位翻閱。
金手指沒有給出進一步的提示，他不得不自行摸索。
好在他很快就找到了竅門，將字母序列與座標網格對應，嘗試拼合筆記上的符號。
經過約莫一兩小時的耐心比對，埃德蒙逐漸總結出來一段段資訊：
【旅人的記錄】
【一份某位旅行家關於標註遺產的加密記錄。包含一份殘缺的儀式配方、一份鍊金藥劑配方，以及一組座標序列。】
【座標序列疑似標記裂心海西岸某片海域的特定地點。】
埃德蒙的手指敲打著《地圖冊》的座標網格，微微皺眉。
儀式和藥劑的功能暫時無法由金手指確定，恐怕需要從這艘船上逃走再試驗。
而座標序列中除了經緯和角標之外多出來了一個負值資料，他難以確定這是什麼。
如果他沒理解錯的話，這些座標指示的方位是……海底？
接下來兩天，沉默奧黛麗號的航行軌跡明顯在加速。
修女們減少了病人的放風時間，增加了巡查頻率。
瑪麗亞嬤嬤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陰沉，她經常站在艦橋，舉著望遠鏡看向遠方的海平面。
直至第三天傍晚，太陽在天邊塗抹出一種病態的暗紅色，天空中的雲層扭曲成漩渦狀，以違反常理的速度旋轉。
修女們將所有病人提前束縛在床上。
這次束縛格外嚴密。埃德蒙感覺手腕和腳踝的皮帶幾乎要勒進肉裡。
瑪麗亞嬤嬤親自檢查了每一個病人的束縛，她眼神掃過埃德蒙時停留了半秒。
「今晚無論看到或聽到什麼異常，不必驚慌。閉上眼睛，祈禱後睡覺。修女們會處理它們。」
她抬高聲音，不知道是對埃德蒙還是對所有病人。
夜幕降臨後，船速明顯放緩。引擎的轟鳴變得低沉，像某種巨獸的喘息。
艙室裡的夜燈被調暗到最低限度，昏暗的光線下鐵床影影綽綽，令人感覺這裡是加著鐵欄杆的牢籠。
不知何時，艙室內傳入了若有若無的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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