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是被一陣輕微的拍打弄醒的。
醒來的第一感覺是疲憊,那是種深入骨髓、彷彿靈魂被放在砂紙上反覆打磨過的透支感。
他隱隱感到腦袋脹痛,腦海中還殘留著昨晚密集刷屏的資訊流。
【正在豁免「珍珠之歌」深度共振……已豁免!】
【正在豁免精神汙染……已豁免!】
【獲取知識碎片,關於「夢靈界」與深海某些隱秘存在的重疊態……】
「17號……醒醒。」
拍打他臉頰的手有些無力。
埃德蒙艱難睜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
站在床頭的年輕修女聲音乾澀沙啞,平日裡一絲不苟的修女服此時有些凌亂。
「你沒事吧?」
強弩之末,修女們顯然到了極限。
埃德蒙掃視四周,整個艙室死氣沉沉,癱軟在床上的病人令這裡像某種陰乾鹹魚的場所。
群星歸位期間最瘋狂的一夜後,他們大多數陷入了不省人事的昏睡。
昨晚那陣彷彿來自海底最深處的尖銳歌謠與無數沉船亡靈的合唱交織在一起時,整個艙室幾乎化作了人間煉獄。
若非金手指將那些試圖同化他意識的瘋狂雜音盡數豁免,埃德蒙現在恐怕和周圍那些倒黴蛋沒什麼兩樣。
他很清楚,昨晚的珍珠之歌大概是這輪群星歸位期內最後一波,也是最強的一波衝擊了。
他除了沒睡好外,倒是沒什麼事,反而收穫了不少知識碎片。
「我……沒事。」埃德蒙模仿著虛脫者發出微弱的聲音。
修女鬆了口氣,隨後不再管他,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下一張床。
看著修女搖搖欲墜的背影,埃德矇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這艘愚人船的防禦力量此刻正處於歷史的最低谷,逃走的時機或許已經成熟了。
接下來的兩天,船上的情況證實了埃德蒙的判斷。
修女們的巡影片率肉眼可見地降了下來,從每四十五分鐘一次變成了兩個小時才見人影。
夜間的束縛雖然還在繼續,但明顯變得隨意了許多。
埃德蒙不動聲色地養精蓄銳,同時暗中觀察著船外的海況。
直到第三天傍晚,情況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晚餐後,修女們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驅趕病人回艙室束縛,而是端來了一盆盆冒著熱氣的溫水。
「所有人,仔細洗漱。」一名修女有氣無力地吩咐道,「把手和臉都洗乾淨。」
埃德蒙端著分配給自己的溫熱鐵盆,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水面的瞬間,資訊視界驟然觸發。
【靜夜滴劑】
【靜默修女會所產的一種實用秘藥,透過皮膚接觸滲入,能強制使用者在當晚陷入八小時以上的深層酣眠。】
【滴劑主要的副作用是令無意識入夢的風險大幅增加,深度睡眠中靈魂容易在夢靈界中失去錨點。】
【可豁免強制催眠效果!】
埃德蒙心中一動。修女們給所有病人用上了這種東西,說明今晚她們有動作,需要徹底讓病人們安分地呆在船上?
無論是什麼,這種亂局正是他脫身的最好掩護。
他表面上配合著修女的指令,用加入「靜夜滴劑」的水仔細擦拭臉頰和脖頸,那股試圖將他拖入黑甜鄉的昏沉感剛剛浮現就消失不見。
水很暖和,看得出來藥效也很不錯——洗漱後周圍病人們走回艙室的腳步已經開始打飄。
在被束縛帶固定在鐵床上之前,埃德蒙藉著整理病服,不動聲色地將前幾日藏匿的肥皂條摸了出來,飛快地將其藏在了床角的褥子下。
隨著艙室的燈光被調到了最暗,艙門關閉的聲音在死寂中迴盪。
埃德蒙調整呼吸,偽裝出和其他病人一樣深沉而毫無防備的睡眠狀態。
耳邊是滿艙病人被藥物壓制後的呼吸聲,埃德蒙在這難得的寧靜中耐心等待。
午夜時分,沉默奧黛麗號突然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碰撞聲,稍後船身毫無徵兆地劇烈搖晃了一下。
幾個熟睡的病人發出了含混的呻吟,但誰也沒有真正醒來。
劇烈的搖晃中,埃德蒙的雙眼睜開,確定時機已到。
他緩緩將右手手腕向上翻起,卡入束縛帶那個他早已摸索出的特定角度。
調節帶如預料中般鬆動,埃德蒙將肥皂碎屑塞入手腕與皮革間的縫隙,同時將手腕翻轉,猛地向外抽拉。
皮革與皮膚之間的摩擦被肥皂瓦解,但束縛帶的內側軟墊仍不願割捨手背。
幾番嘗試後,火辣辣的刺痛從腕骨傳來。
埃德蒙能感覺到表皮被生生磨破,他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終於,右手像一條脫了皮的蛇,從束縛帶的縫隙中硬生生地拔了出來。
一隻手自由了,埃德蒙立刻去摳左手束縛帶的金屬搭扣。
沒有了調節帶的限制,搭扣本身的結構並不複雜。
沒有費太大力氣解脫自己後,埃德蒙手拿著鞋,赤腳踩在鐵地板上,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他蹲在鐵床空隙裡,讓眼睛適應黑暗。
艙室裡的電燈被調到最低限度,光線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層病態的暈影。
三十七張鐵床排列成兩排,每張床上都躺著一個不省人事的軀體——自己那張除外。
沒有人醒來,「靜夜滴劑「的藥效比他預想的還要強。
埃德蒙半蹲著,沿鐵床之間的過道向艙門方向移動。
艙門沒有上鎖,這是個意外之喜。
他開門走出病人艙室,開始向甲板移動。
穿過走廊,穿過樓梯,穿過公共活動區,中途他只有一次差點暴露。
在經過一處拐角時,他聽到前方傳來修女們低聲交談的聲音。
埃德蒙閃入旁邊一間儲物室中,兩個修女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其中一人似乎在抱怨「今晚的風向不好,靠港有些麻煩「。
等腳步聲徹底消失,他才從儲物室中探出身來。
靠港,這個詞點亮了他的大腦。船要停靠了。
埃德蒙記得靠近船尾那一側的通道有幾處燈泡接觸不良,光線明顯比其他地方暗淡。
他加快腳步,很快來到通向甲板的艙門前。
在這裡他貼在牆上,透過門縫向外窺視。
夜色濃稠,一道光柱在遠處緩慢旋轉,昏黃的光芒每隔幾十秒掃過一次海面。
埃德蒙朝船尾方向看去,心臟猛地被一陣狂喜攫住。
沒有人在甲板上值守,而沉默奧黛麗號不知何時已經靠港。
光柱便是港口上的燈塔,碼頭上堆疊著成片的貨櫃在夜色中形成一座座鋼鐵山丘,投下大片濃重的陰影。
埃德蒙迅速從艙門中離開,來到船尾那處燈光昏暗的通道中,掃視周圍環境。
這裡是右舷,從甲板到水面的高度大約四米,更理想的是支柱與船舷之間繫著幾根粗纜繩,其中一根鬆弛地垂入水中。
他確認下方沒有異物後,脫下灰色病服上衣,將其撕下一塊包在手上,其他的團系在腰間。
然後他翻身越過船舷,抓住那根垂落的纜繩,雙腳夾緊後沿著纜繩無聲地滑向水面。
纜繩上滿是鹽結晶和海藻的黏滑,埃德蒙在接近水面時鬆開雙手,縱身躍入港區的水中。
入水的瞬間,冰冷的海水裹挾著令人作嘔的氣味包圍了他。
水面是一層油汙與港區生活汙水混合的薄膜,濃烈的魚腥味和柴油氣息鑽入鼻腔,黏稠觸感包裹全身。
埃德蒙將頭浮出水面僅露出口鼻,以最小的動靜向最近的碼頭支柱游去。
夜霧從港區的水面上升起,如同一層灰白色的紗幕,將水面與遠處的燈光隔成兩個世界。
貨櫃的巨大陰影投在水面上,形成一片片安全的黑暗區域。
埃德蒙在這些陰影之間穿梭,儘量讓自己的泳姿不發出太多聲音——前世的游泳館會員卡總算沒白辦。
身後,沉默奧黛麗號的淡金色船身在夜霧中若隱若現,船身上的聖膏漆料在港區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警報、喊叫、追兵,這些意外情況全沒有發生。
埃德蒙抓住碼頭支柱上的藤壺邊緣,忍著掌心的刺痛將自己拉出水。
他蜷縮在支柱與貨櫃之間的夾縫裡,擰乾上衣重新套上。
港區一片寂靜,只有遠處的燈塔光柱在夜空中劃過。
埃德蒙最後看了一眼那艘愚人船,暢快地笑了。
「再見了,嬤嬤。感謝所有的麥餅和鹹牛肉。」
然後他赤著腳,渾身散發著港區汙水的臭味,走進了碼頭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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