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熱力的晨曦割開了港口上空奶油質感的薄霧。
埃德蒙靠在碼頭一間工人休息室的外牆上，低頭打量自己。
身上的灰色病服已經被丟進了港區角落的垃圾桶，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帶著汗漬和機油味的深藍色工裝襯衫和一條膝蓋處磨白的粗布褲子。
這是從某個不幸的碼頭工人的鐵皮衣櫃里弄來的，它的主人大概想不到自己的衣物會為一個前瘋子提供掩護。
埃德蒙的口袋裡還多了幾張鈔票，來自另一棟體面小樓二層的辦公室抽屜。
他在邪教團裡混的那段日子裡，那些教徒教會了他不少開門溜鎖、順手牽羊和偽造痕跡的竅門。
有的時候人離作惡的距離沒他們想的那麼遠，興許只有自己心裡的某道坎能攔住他們。
埃德蒙拖著雙腿沿公路朝遠處那片建築群走去，大約走了二十分鐘，他看見了第一塊路牌。
他認出路牌上的文字是標準的維裡迪亞聯邦通用語，路牌下方釘著一塊鐵牌子，上面用油漆寫著鎮名：柳港鎮。
柳港……不認識，大概是某個聯邦境內平平無奇的沿海小鎮。
算起來他跟著愚人船跑了小半個月，從被教團所在大陸中部的聯合體來到大陸南部的維裡迪亞聯邦共和國，也算是暫時擺脫了教團的麻煩。
埃德蒙一邊思考未來一邊繼續前進，發現小鎮規劃的兩三層磚石建築賣相不錯，柏油路面旁的商鋪整潔體面，兩側還有路燈杆。
晨光中，幾個早起的老人正沿著人行道散步，很快埃德蒙注意到了一些不太對勁的細節。
街上的人步伐遲緩，面色泛著一種不健康的灰白。好幾個人的眼窩深陷進去，黑眼圈濃重得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遠處一個坐在郵局門口臺階上的中年男人身體前傾搖晃，或者毋寧說痙攣、抽搐更為貼切。
此時的埃德蒙心裡有些犯嘀咕，但一時顧不上這些。
他在港區藏了一整夜，即使用那裡的水龍頭清理了自己，渾身上下依舊散發著汙水和魚腥的混合氣味。
現在他嗓子乾澀，胃液燒灼腹腔，腦袋裡全是進食的念頭。
像木下總統一樣來一份烤肋排？花花公子式的芝士漢堡？還是經典的阿拉伯烤肉館子？他可以吃上一整天。
希望本地的餐食不會令他失望——他在船上過了小半個月的清教徒生活，每天除了麥餅就是燉菜，迫切需要一頓大餐的滋潤。
埃德蒙推開主街上第一家餐廳的門。
店裡瀰漫著煎蛋和咖啡的勾人香氣，幾張桌子前坐著三三兩兩的顧客。
櫃檯後的店主是個圓臉的中年女人，正在往杯子裡倒咖啡。
她抬頭看了埃德蒙一眼——視線在他亂糟糟的頭髮、著裝上停留了一會兒。
「外來者免進，這裡的東西只賣給本地人。」
埃德蒙張了張嘴，女人已經轉過了身，店內的食客對此神色自若，顯然認為此舉並無不妥。
自己剛從「地獄」歸來，然後就因為「地獄騎士」被拒之門外？
他退出餐廳，走向隔了三個門面的下一家。
結果一樣，店主甚至沒有讓他開口，只是看見他走進來就搖了搖頭。
「抱歉，不接待外來者。」
埃德蒙站在街邊，想到那些店主和食客看上去憔悴的神色和無神的雙眼，心裡有了些猜測。
第三家，第四家……什麼「食材不夠「「只做老客「，無論埃德蒙做出何種反應都沒能讓他們改變主意。
結合這些鎮民的態度，埃德蒙幾乎可以確認自己的猜測。
他四下張望，隨後走向了一家雜貨店，很快在櫃檯後發現一個戴著眼鏡、正對著報紙發呆的老頭。
「先生，我想買點吃的，但街上的餐廳都不賣給我。」埃德蒙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禮貌而無害，「能告訴我怎麼回事嗎？「
老頭從報紙上抬起眼，透過鏡片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
「你不是本地人。」
「顯然不是。」
老頭嘆了口氣，摘下老花鏡放在櫃檯上。
「很抱歉，我不能賣給你任何東西。」
「這是為什麼呢？我只是個努力工作的工人，是因為這裡出了什麼事嗎？我看到路邊的人似乎狀態不太對...」
幾番拉扯後，埃德蒙終於從老頭口中撬出實情。
「好吧好吧，實際上，鎮上出了怪事：從上週開始人們睡不著覺，任何嘗試都不能停下我們的大腦，吃安眠藥也沒用。已經好幾天了。「
老頭壓低聲音：「大家覺得這病是會傳染的，透過食物、水、甚至空氣，這不好說。你大概是從港口來的船工吧？來得真不湊巧，還是回船上去吧。「
埃德蒙的腦子飛速轉動。
上週出現安眠藥無效的失眠症，這正好是群星歸位期附近。
柳港鎮作為沿海小鎮，會不會真的和自己所想的一樣，是被什麼超凡力量影響了？他的金手指應當可以豁免這種影響......
但他總不能直接說出來，一般手段顯然也無法說服硬是不賣食物給他的本地人。
目光掃過雜貨店角落的售貨機，埃德矇眼睛一亮。透過玻璃他看到了一排排顏色鮮豔的飲料。
「好吧，我要那個。「他指著售貨機。
老頭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汽水？」
「我記得汽水這種東西應該沒有本地產的，都是外地封裝的？」
「這……倒是沒錯。都是從聯邦腹地的工廠運過來的。」
「太好了，這總不會出什麼亂子吧？」埃德蒙說著，已經掏出了鈔票，「給我換點零錢，我感覺自己快要渴死了。」
老頭猶豫了一下，還是從抽屜裡換了一把硬幣給他。
埃德蒙把硬幣塞進售貨機的投幣口，隨著一聲機械的咔嗒聲，一瓶冰涼的汽水滾落到取物口。
他擰開瓶蓋，仰頭灌下第一口。
冰冷的碳酸液體衝過咽喉，像一道清涼的閃電劈開了他混沌的大腦，糖分和咖啡因順著食道湧入空蕩蕩的胃。
「啊——」
回過神來，已是瓶子見底。
埃德蒙放下空瓶，撥出長長一口帶著冰感的碳酸氣息。
他靠在櫃檯邊，感覺自己重新活過來了。
前世的快樂來得真容易，一瓶汽水就夠了。
將瓶子放到回收處，他開始盤算接下來的事。
飢餓問題仍未解決。雜貨店裡倒是有罐頭，但他不想啃水果或者豆子，而且他需要的也不只是食物。
他得儘快搞一身衣服，然後離開這個小鎮去大城市，在那裡他才能啟動「埃德蒙·洛克曼」時期給自己留的退路。
在邪教團混過的日子教會了他一件事：任何封閉社群都有地下市場。
當官方渠道對某類人關閉時，總有不那麼在意規矩的角落會接納他們。
雅各布的教團曾經憑此在各地紮根，而他現在也需要這種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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