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格拉德獨自坐在滿地狼藉的黑暗中，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指上沾到的血，然後抬起頭看向那臺仍然亮著幽幽綠光的備用計算機螢幕。
螢幕上，最後的交易記錄定格在那裡，但去向帳戶全部是匿名的，經過多層中轉後消失在銀行系統的迷霧中。
老格拉德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然後搖了搖頭。
「雅各布，你應該聽我的話的。一個月前就該把這筆錢取出來換成現金和黃金，塞進麻袋裡藏到地窖中。」
他獨自坐在地下室的黑暗中，用蹼膜手指緩緩滾動著頁面，心中有一個越來越強烈的預感：這不是某個陌生駭客的作品。
其中的很多手法令他感到熟悉，似乎來自一個比他年輕四十歲、被雅各布從懸崖上丟下去的會計。
良久，老格拉德伸手關掉了電腦，一種莫名的擱淺感讓他在綠光中的鰓裂快速翕動。
「洛克曼，你這個該死的小鬼。」
雅各布沒有走遠，事實上他只是需要獨處幾分鐘。
漫無目的地亂走後，他在城堡一樓的某個房間裡停下了腳步。
這裡曾經是領主的會客廳，壁爐上方還掛著一幅發黑的油畫，畫中人物的面孔早已被時間和潮氣侵蝕得無法辨認。
一種深入骨髓的空洞和困惑一起湧了上來。
錢沒了，全部的錢。四百多萬神鷹金幣，摺合維裡迪亞元數千萬的資產——教團數十年來積累的財富，透過走私、地下交易、信眾捐款、非法商業活動一點一點攢下的根基——在數十分鐘之內被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人全部轉走了。
雅各布站在壁爐前，回憶著這段時間發生的所有事。
洛克曼，一切都是從洛克曼開始的。那個人畜無害、甚至抗拒超凡力量和不朽存在的年輕人，他親手挑選的會計，被他丟下懸崖的叛徒。
雅各布閉上眼睛，回想起此人最後的吶喊：「我死了你上哪去找管錢的人！」
如果洛克曼在死前就做好了這一切呢？如果那個看似倉促的「捲款跑路「計劃只是一個障眼法，那些密碼和後門早在洛克曼加入教團的第一天就開始佈設了呢？
他想要救那兩個彌斯奈爾王室的小鬼，是不是說明他和王室有勾結？不對，這樣應該會有人直接找上教團。
他死前留了後手，把資訊傳遞給了其他人？但為什麼拖到他們快要把錢弄走的時候這個後手才發動？
正在他思緒萬千之時，走廊裡傳來緩慢的腳步聲。
老格拉德從地下室上來了：「雅各布，我——」
「我說過守在下面。」
「三個死人不會自己跑掉，下面沒什麼可守的了。」
老格拉德走到壁爐旁，在一個積滿灰塵的扶手椅上坐下，蹼膜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
「我只是來提醒你一件事：神使大人的事拖不得，而我們已經無力再賒欠更多的物資了。」
雅各布的身體僵了一瞬。
「神使對那兩個王室血脈很滿意，但祂不會降低對血食的要求——你知道祂的脾氣。如果下次供奉的數量和質量不夠……「
雅各布當然知道，神使是父神意志的延伸，或者說，是比父神更古老的某種意志的碎片。
它不需要理由，只需要滿足。如果供奉不足，它的不滿會落在雅各布頭上，更會直接反映在父神對教團的態度上。
那意味著教團失去父神的庇護。
「我會處理的。「雅各布的聲音低沉而緊繃。
「怎麼處理？「
「錢追不回來就找別的來源。「雅各布轉過身，「奧利哈剛那邊的軍火買家欠我們一筆貨款，道德聯合體鐵壁自由市的地下武器市場也有一條線，如果哈斯圖俱樂部的那幫人願意提前兌現承諾的資金——「
老格拉德打斷道：「這些都是小錢，跟我們需要的錢比起來杯水車薪。」
「那我就去搶！「雅各布的聲音陡然拔高，在空曠的石室中迴盪，「奧利哈剛的軍火船、彌斯奈爾的超凡世家金庫、道德聯合體那些小公國的國庫——只要是需要的，不管用什麼手段！「
老格拉德沉默地看著他，緩緩開口：「雅各布，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可能？」
雅各布似乎快要到極限了，但還是咬著牙問：「什麼可能？」
「洛克曼沒有死。「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鐘。
「不可能。」雅各布說，「懸崖、礁石、捆綁、海水——即便是第一階的超凡者也很難應付，更何況洛克曼只是一個凡人會計。」
「你看到他撞上礁石、看到他的血或者屍體了嗎？」
雅各布沒有回答，而老格拉德繼續說：「你應該去深海查一查了，看看崖底有沒有殘骸、他的靈魂是否被珍珠之歌捕獲。」
雅各布的臉在兜帽的陰影中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沉默說明了一切。
「但現在說這些沒用，錢已經沒了。」老格拉德最後站起身朝走廊走去，「你要出去抓新的技術員也好，去找新的資金來源也好，隨你。」
他在門口停下腳步，側過頭。
「只要儘快，雅各布，我們的時間不多。」
老格拉德拖著緩慢的步伐走回了地下室，留下雅各佈一個人站在空曠的石室中。
壁爐上方的油畫在螢光燈下顯得更加陰森。畫中人物的面孔已經無法辨認，但雅各布突然覺得那團模糊的色塊正在對他微笑。
一種無名之火從胸腔深處升騰而起，他體內那條深海血脈開始狂躁。
父神的力量在他的血管中沸騰，要求釋放，要求破壞，要求以毀滅來證明自身的存在。
渾身赤裸的雅各布整個人的形態瞬間潰散，觸手從他的皮下噴湧而出，帶著黏液擊向牆壁、擊向天花板、擊向壁爐和油畫。
石塊在衝擊下碎裂飛濺，壁爐坍塌，油畫被撕成碎片混入碎石灰塵中。
觸手繼續擴充套件，摧毀了石室中的一切。
一塊飛濺的碎石擊碎了走廊盡頭的窗玻璃，海風從破口灌入，裹挾著夜晚的鹹溼氣息。
當暴怒最終消退時，整個石室已經殘破不堪、面目全非。
雅各布站在廢墟中央，大口喘息著抬起頭，透過破碎的窗戶看向遠方。
海平線上，月亮正從雲層後露出半張臉，灰白色的月光灑在裂心海暗湧的波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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