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貝卡起身離開三樓，她走進書房，看見托馬斯正在清理書架。
「小姐。」見到麗貝卡進來，托馬斯微微欠身，「您喜愛的草莓撻已經好了，如果您願意——」
「我不餓。」麗貝卡打斷了他。
托馬斯停頓了一下：「那麼，紅茶？」
「也不用。」麗貝卡走到他面前，「我在布萊克先生的電腦上查到了一些有趣的事實。」
觀察到托馬斯面不改色，麗貝卡繼續說道：
「那臺電腦裡的快取日誌記錄了一個叫做『鍊金術士的坩堝』的BBS，討論的東西和報紙上那些失眠症報導、所謂低層靈界滲透有關。還有一些記錄著你們大概會稱作『材料』的清單。」
麗貝卡盯著一言不發的老管家：「還有書房——我一直對父親的藏書種類有所懷疑，還有他那些從不公開的私人科考記錄，更別說我記得父親還在時這裡很多的書都逐漸消失了——托馬斯，我需要一個解釋。」
老管家終於開口：「麗貝卡小姐，布萊克先生的確有他自己的私人事務。」
「這句話也許是真的，但它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不太明白，有些事情並不是您想像的——」
麗貝卡的聲音陡然冷了幾分：「夠了，我受夠不辭而別了，我只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麗貝卡的目光越過托馬斯，看向走廊盡頭那幾扇熟悉的門。
她從小在這棟宅子里長大，對這裡的每一處細節都瞭如指掌。
可現在她忽然意識到，她從未真正瞭解這棟宅子。
不合時宜的藏書，托馬斯高明的迴避，養父語焉不詳的經歷......那些被她有意無意忽略的東西，全部在同一瞬間串了起來。
先是她的父親，然後是現在的布萊克，甚至她過去二十幾年被精心維護的日常生活，可能都浸在同一片深水中。
麗貝卡感到一陣遲來的惱怒，那種被人溫柔地矇住眼睛走過高山峻嶺的被矇蔽的憤怒。
「托馬斯，我知道你大概認為這都是為了我好。但我現在需要真相，現在就要。」
老管家莊嚴地垂下眼簾，漫長的沉默在走廊中鋪開。
窗外湖面的風吹動了某扇沒有完全關緊的窗，細微的吱呀聲反覆響起。
「您長大了，麗貝卡小姐。」良久後老管家終於說道，「而我一直希望這一天永遠不要到來。」
托馬斯請她坐下，然後開始講述：「這一切要從老爺當年那次北境科考講起。」
羅伯特·揚年輕時是受某家博物館資助的地質學家，並在大學獲得了一份榮譽性質的教職。
那時的他由於工作的緣故，除了對他所感興趣的古老地層有很深造詣外，也時常接觸某些失落遺蹟和民間傳說。
憑藉著專業的素養，他逐漸在這一行業中積累了名譽和財富，直到北境那次未公開的私人科考。
那支隊伍本來是為了調查一處冰川退縮後暴露的古代祭祀遺址，當地牧民稱那裡為「公羊沉睡的地方」。
托馬斯對其的描述是：「那是一個不該被輕易觸碰的地方，儲存著與酒神相關的古老遺留。歡宴、狂喜，以及死而復生的象徵。」
麗貝卡聽得出來，他平穩的語氣後面藏著某種深而舊的畏懼。
那次科考改變了羅伯特·揚的一生。
隊伍趕在大雪封山前進入了遺址，從中發現了大量殘缺壁畫、祭器和一套已經失傳的儀式框架。
他們最初以為那只是某種古代豐收崇拜，直到有人按照錯誤理解復原了其中一小部分步驟。
「他們在未知的情況下獲得了酒神的饋贈，也因此付出了往後餘生的代價。」托馬斯低聲道。
那場契約給倖存者帶來了神異與代價——近半的人在狂喜中死去，剩下的人中大部分失去理智永遠留在了遺蹟。
羅伯特·揚在幾位倖存者之列，並因此窺見了一條屬於「豐饒」的道路。
但他很快意識到，這饋贈令他不得不走上一條坎坷的道路。
「老爺回來之後很快就因為不想將夫人牽扯進來而離了婚。在您眼看就要從大學畢業之時，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個葡萄酒商人。」
托馬斯的聲音在房間裡顯得格外沉重。
「對外而言，他掛職在各個酒莊之間，常年在外奔走。事實上，那些理由只是足夠體面的遮掩。」
麗貝卡眼神放空，她想起那些父親從遠方寄回來的明信片。
「父親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托馬斯的嘴唇動了動：「我最後一次收到他的信時是半年前，那時的他一切都好。」
麗貝卡繼續問：「他在哪裡？」
「我不知道確切地點。」托馬斯說，「信件經過了幾次轉遞，來源指向北方。」
麗貝卡雙手交叉在面前：「所以，父親和你為什麼要瞞著我？」
「因為知道本身就是一種牽連。」托馬斯回答得很慢。
「小姐，普通人會以為危險來自刀劍。但在那個世界裡，危險有時來自夢境、慾望、乃至於一句被正確理解的話。」
麗貝卡皺眉：「你是說這些知識本身就是危險的？」
「是。」托馬斯沒有遲疑。
書房裡安靜下來，麗貝卡忽然想起剛剛在電腦上看到的那些快取殘片。
半晌，托馬斯主動打破了沉默：「小姐，老爺希望您能有一段正常的人生。」
「完成學業，有自己的朋友、事業和愛好，並把他當成一個還算體面的葡萄酒商人。」
「聽起來很周到。」
「是。」托馬斯低聲承認，「老爺離開是需要處理很多事情，倖存者、當年的遺址、他身上契約的影響……葡萄酒是其中最體面的部分。」
麗貝卡點頭後又問：「布萊克先生去了哪裡？」
「我不知道。」托馬斯說，「但從他離開的方式看，他大概認為留下來會給這棟宅子帶來危險。」
「和父親一樣。」
托馬斯沒有說話。麗貝卡忽然覺得荒唐，這甚至沖淡了一部分憤怒。
為什麼這些男人總覺得門外的危險會因為他們關上門而消失？
「我不接受，無知不會讓我更安全。」麗貝卡站起身，「我要知道這棟宅子裡還藏著什麼。還有，我有自己選擇的能力。」
托馬斯看著她，終於說道：「繼續隱瞞已經沒有意義了。」
老管家在書架上拿起一本厚重的《葡萄酒年鑑》，撕下一頁後丟入壁爐。
麗貝卡看到那張紙頁無火自燃，書架深處傳來細微的機括聲，隨後壁爐旁的木質護牆板露出一隻嵌在牆內的暗格。
「老爺離開前留下過幾份安排。」托馬斯說，「其中有一份是給目前的情況的。」
他從暗格裡取出一本書放到桌上：「按照老爺的安排，如果有一天您無可挽回地發現了真相，那麼我可以把這個交給您。」
麗貝卡拿起這本名為《皮媞亞沉思錄》的書籍，發現它的材質輕盈，湖藍色的絲綢裝幀包裹的似乎是莎草紙。
一旁的管家解釋道：「這就是老爺為您準備的道路，它叫『先知之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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