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日前，裂心海西岸，淵潛教團佔據的古堡地下室。
雅各布推開厚重的橡木門徑直走入，靴底在石板上留下了一串泥濘與失望。
「回來了？」
辦公桌前，燭火在石壁上投下搖晃的陰影，老格拉德的聲音從中傳來。
半人半魚的老會計坐在一把高背椅上，四周堆著剛剛清點過的帳冊和銀行回函，吧嗒的鰓唇發出奇怪的粘膩聲響。
雅各布目光掃過帳本，帳戶資訊密密麻麻排列，最後一欄的「餘額「卻相當整齊：大部分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個數字。
那些曾經能夠輕鬆調動數以萬計資金流動的樞紐，現在乾涸得像死去的河床。
「泥沼之王的代理人那邊如何？「老格拉德看了看雅各布的臉色，還是用帶著氣泡音的聲帶問。
「『評估風險』。」雅各布的聲音沒有起伏，「等到我們徹底倒下，他們就能確認沒有風險了。」
「哈斯圖俱樂部正值季度結算期，任何新的資金安排都要等理事會完成稽核。奧利哈剛那批軍火的買家則拒絕支付舊款，說貨物質量存在問題。」
老格拉德魚人的厚嘴唇翕動了一下，發出一聲類似海綿擠壓的嘆息。「雅各布，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雅各布當然知道。帳面歸零，意味著教團的「心臟「停跳了。
那些依賴定期資金流動維持的儀式、那些分佈在各地的秘術坊、那些對外合作的專案，很快就會像被切斷電源的機器一樣卡殼。
更致命的則是「神使」——群星歸位之夜的獻祭雖然成功，但神使並未就此滿足。祂們維持著某種週期性的「飢餓「，需要持續的血食供奉。
三百頭牛羊的採購計劃早在雅各布砸碎第一臺計算機時就被擱置了，剩下的錢興許能買三十頭好牛。
而這就引來了另一個麻煩的問題：教團內部的權力平衡。
淵潛教團遠非鐵板一塊，除了雅各布負責的「外務部」，還有專注儀式與信仰的「儀式派」，負責研究與收藏的「奧秘派」，以及手握部分「長老會議」話語權的舊神信徒群體。
最近，儀式派那邊的幾位樞機主教已經開始在私下議論了。
雅各布能猜到他們會說什麼：外務部辦事不力，導致影響了對神使的供奉，順便質疑當初提拔雅各布接手外務部是否是正確的決定。
畢竟他之前只是個負責邪教外圍工作的小頭目，雖然手段狠辣，但也不算起眼。
淵潛教團的信條中顯然不包括和諧友善，懷疑和不滿在這種潮溼的地方就像黴菌，一旦滋生就會快速蔓延。
雅各布知道，如果不想辦法在短時間內拿出成果——或者至少是一個看起來可行的計劃——他在教團內部的位置會變得非常危險。
老格拉德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或者他只是在純粹地焦慮財務狀況。
他伸出蹼膜手指戳了戳桌面上某份文件：「儀式派那邊，坎寧樞機昨天又讓人來問，下個月的』深海頌歌』儀式，能不能按原計劃準備十二隻異種……」
雅各布的太陽穴突突直跳：「讓坎寧去找神使要，看看神使能不能給他變出來。」
「你我都清楚，神使不會吃白食。」老格拉德的聲音低沉下去，「如果下個月供奉再跟不上，別說是十二隻異種，我擔心連基本的血食都湊不齊。到時候……」
沉默在地下室蔓延，只有燭火噼啪作響。
雅各布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中翻湧的暴躁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張摺疊的羊皮紙地圖，在桌上攤開。
這是一張裂心海周邊的詳圖，用特殊墨水標註了教團在各個地區的關係網，以及「值得注意「的地點，地圖旁邊是一疊從地下情報網路彙集過來的資訊。
他開始逐條梳理：「泥沼之王「、哈斯圖俱樂部、奧利哈剛的軍火、道德聯合體的地下市場...
雅各布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呼吸逐漸變得粗重，所見的每一個點都像通往死衚衕的路。
「啪「的一聲，他將筆拍在桌上。
該死。該死。該死。
如果那個該死的洛克曼死前沒有佈下那些該死的後門，如果那些銀行系統沒有那麼多該死的漏洞，如果——
就在雅各布的理智與暴躁瀕臨臨界點時，地下室的門被輕輕敲了三下，一個眼神遊移的年輕男子走了進來。
「大人，道德聯合體那邊送來了一批邊角情報。「年輕人的聲音有些發抖，顯然察覺到了房間裡壓抑得快要爆炸的氣氛，「裡面有一條可能和超凡遺蹟有關，您看要不要……」
雅各布沒有說話，只是伸出一隻手，攤開掌心。
年輕人哆哆嗦嗦地遞上張紙片，雅各布展開這一份手寫簡報：
*道德聯合體·普利希尼公國·黃昏港伯爵埃德加·馮·申克爾，多年來在各地散佈訊息稱，其家族保有一處「古老的遺產」。此君表示若有能協助其發掘或證實遺產存在者，願以該遺產收益的半數作為回報，並可以家族部分領地權利擔保。注：其宣稱的內容被大多數接觸者視為「落魄貴族的幻想」，目前未有人真正投資。*
又是這種不值一哂的玄虛傳聞，雅各布讀完便將紙片隨手往桌上一扔。
「以後這種訊息不用送到我這裡。」
但就在手指離開紙片的前一瞬，雅各布的目光重新落在紙片上。
普利希尼公國……
「普利希尼公國，那裡的大公是不是『榮光之獅』腓特烈大帝的血裔來著？」
老格拉德有些詫異地點頭：「『榮光之獅』腓特烈，數百年前幾乎統一奧瑞恩大陸中部諸邦的征服者。他完成了長生者蛻變後放棄了塵世權位，杜施王國以及普利希尼等幾個公國的宗室就是他的後代。」
雅各布靠回椅背，想到了群星歸位之夜獻祭的那兩個體內流淌著彌斯奈爾王室血脈的孩子。
這些王室血脈的價值從來不只來自遺傳。
漫長的統治、臣民的宣誓、繼承儀式、法律的確認......一代代人對某個家族統治權的承認會在其成員身上留下特殊痕跡。
秘術界將這種痕跡稱作「冠誓之印」，是真實不虛的「籌碼」。
已經加冕的統治者與國家秩序聯絡過深，身邊往往還有嚴密的儀式和超凡保護，普通的旁系子嗣身上的冠誓之印則十分稀薄。
王儲無疑是比較理想的選擇，他尚未真正與國家融為一體，卻已經被承認為下一任統治者。
兩名只有部分彌斯奈爾王室血脈的孩子就能讓神使滿意，那麼一位真正的王儲足以讓祂們暫時忘記數百頭牲畜。
順便讓儀式派閉嘴。
「普利希尼現任王儲叫什麼？」
老格拉德那張魚臉上半嘲諷半絕望的表情微微一僵，心裡湧上一種不好的預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神使他們不是需要血食嗎？想必一位『長生者』的血裔會令他們滿足，反正『銀鍾』那條線早就啟動了。」
老格拉德激動得直接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你瘋了嗎？『銀鍾』可不是用來幹綁架的，這簡直……」
「這簡直天賜良機——聽著，我有一個計劃。」
雅各布打斷了他，凝視地圖上的公國，著迷般地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普利希尼，這就是我們破局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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