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蕭烈把蕭雄、陳虎和幾個幕僚叫到了書房。
碧酥給他端了一碗熱粥,他三口兩口喝完,抹了把嘴,鋪開輿圖。
「昨天的事,你們都看到了。」
蕭烈的手指在蒼州北線的堡壘群上劃過。
「百姓信本王,本王不能讓他們失望,但光靠一腔熱血,打不贏仗。」
蕭雄點頭。
「少主所言極是。」
「北蠻雖暫時退兵,但鐵木爾絕不會善罷甘休!」
「咱們必須抓緊時間練兵整備,準備糧草!」
「所以……」
蕭烈抬起頭,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我們現在要做的,就一個字——拖。」
「拖?」
陳虎一愣。
「拖。」
蕭烈重複了一遍。
「最好拖到秋收,拖到堡壘裡的草籽發芽,拖到新兵練成精兵,拖到蒼州的糧倉堆滿。」
「總之拖得越久,我們的勝算就越大!」
蕭雄皺眉。
「可是少主,要是把北蠻拖急眼了,直接發兵打過來怎麼辦?」
蕭烈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狐狸般的狡黠。
「和談嘛,談就是了。」
「他們提條件,我們也提條件。」
「今天談不攏,明天接著談,明天談不攏,後天接著談。」
「至於怎麼能讓北蠻靜下心來慢慢談,就需要一些技巧了。」
「他們提的三個條件,可以口頭上答應兩個,然後再具體的實施上摳細節,一直往下拖。」
「等最後實在不行了再掀桌子也不遲。」
蕭雄和陳虎對視一眼,眼中滿是佩服。
「少主高明。」
「別拍馬屁。」
蕭烈收起笑容,聲音沉了下來。
「拖歸拖,有一件事,必須馬上辦。」
當天下午,蒼南城的大街上貼出了一張告示。
告示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原北疆布政使趙明遠,任職期間勾結北蠻,出賣軍機,剋扣糧餉,致使蒼州淪陷、百姓蒙難。」
「經查實,罪不容誅!」
「午時三刻,蒼南城校場,當眾斬首。」
訊息像一顆石子砸進了平靜的湖面,漣漪瞬間擴散到整個蒼州。
百姓們奔走相告。
當初蕭烈本來是要查趙明遠的帳,可剛要遇到北蠻攻城就給耽誤了。
大戰之後,蕭烈讓陳虎帶著人查封了他的府邸,本來是想敲打一番,結果從他家地窖裡搜出了整整三萬兩白銀和十幾箱金銀首飾,還有一封與大皇子往來的密信。
那封信上,清清楚楚地寫著趙明遠如何暗中剋扣邊軍糧餉,如何在大皇子授意下阻撓蕭烈。
最離譜的是,這王八蛋居然把大楚的邊境佈防圖賣給了北蠻!
這下,真是滿天神佛都救不了他!
蒼南城校場。
「趙明遠。」
蕭烈開口了。
趙明遠渾身一顫,撲通跪在地上。
「王……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啊……下官……下官是被人指使的……」
「被人指使?」
蕭烈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剋扣邊軍糧餉,也是被人指使?你出賣軍情給北蠻,也是被人指使?」
「來,說說,是誰指使的。」
趙明遠的臉色由白轉青,情急之下口不擇言,但出口的瞬間他就想明白了。
說了,大皇子肯定不會放過他,甚至他全家都得陪葬。
不說,起碼蕭烈還能給他趙家留存香火。
天人交戰一番,趙明遠不再開口,癱在地上,像一攤爛泥。
蕭烈從懷裡掏出那封與大皇子往來的密信,高高舉起。
「本王知道,蒼州城裡,不只趙明遠一個奸細。」
「本王也知道,這些奸細背後的主子是誰。」
他的目光掃過臺下那些商賈士紳,有人在瑟瑟發抖,有人在偷偷擦汗,有人低著頭不敢看他。
「本王今天不追究你們。但本王把話撂在這兒……」
他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像北風颳過冰面。
「從今天起,蒼州的地界上,誰敢吃裡扒外,誰敢通敵賣國,趙明遠就是你們的下場。」
他一揮手。
「斬!」
劊子手舉起鬼頭大刀,寒光一閃,血濺三尺。
趙明遠的頭顱滾落在地,眼睛還睜著,死不瞑目。
校場上的百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王爺萬歲!王爺萬歲!」
那封密信,他沒有公佈於眾。
不是不敢,是不能。
大皇子再壞,也是大楚的皇子。
現在撕破臉,只會給北蠻可乘之機。
但這封信握在手裡,總有一天,會用得上。
「從今天起,蒼州全境各屯設立舉報箱。」
蕭烈的聲音再次響起。
「百姓若有發現可疑之人或可疑之事,可向州府舉報。一經查實,賞銀十兩。」
臺下又是一片議論聲。
「王爺這是要把蒼州變成鐵桶啊!」
「好啊!那些奸細再也不敢禍害咱們了!」
趙明遠的人頭還掛在城牆上示眾,蕭烈已經回到了府衙。
他換了身衣裳,讓人去請錢萬里。
錢萬里來得很快,一進門就拱手作揖,臉上帶著商人慣有的笑容。
「王爺召見草民,不知有何吩咐?」
蕭烈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錢掌櫃,蒼梧城之戰,你出糧無數,救了全城百姓的命,這份功勞,本王一直記著。」
錢萬里連忙擺手。
「王爺言重了。」
「草民不過是做了分內之事,王爺以身犯險,守城抗敵,草民出點糧食算什麼?」
「分內之事?」
蕭烈笑了。
「錢掌櫃,你是商人。商人的分內之事是賺錢,不是捐糧。」
「你能在本王最困難的時候站出來,這份情,本王承了。」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文書,推到錢萬里面前。
「你看看這個。」
錢萬里接過文書,開啟一看,手猛地一抖。
那是一份任命狀。
蒼州商會會長,從七品!
雖是小官,但那也是官!
商人入仕,自古未有!
大楚開國兩百年來,商人的地位一直最低,哪怕家財萬貫,見了七品縣令也要磕頭。如今,蕭烈要給他一個官身!
「王……王爺……」
錢萬里的聲音在發抖。
「草民……草民何德何能……」
「你有。」
蕭烈打斷了他。
「你有德,有能,有膽,有識。」
「更重要的是,你有一顆願意為蒼州百姓出力的心。」
他站起來,走到錢萬里面前。
「錢掌櫃,本王要的不只是一個商會會長。」
「從今天起,蒼州商會就是官家商會,負責統籌蒼州境內的所有商事。」
「你錢萬里,就是本王的眼睛和耳朵。」
「哪家商號囤積居奇,哪家商號偷稅漏稅,哪家商號暗中跟北蠻勾連……本王都要知道。」
錢萬里的眼眶紅了。他撲通跪下,磕了三個響頭。
「王爺……草民這條命,從今天起,就是您的了。」
「您讓草民往東,草民絕不往西!」
蕭烈彎下腰,把他扶起來。
「起來!別動不動就磕頭。」
「你的商隊遍佈北疆五州,探聽些訊息,應當不難吧。」
錢萬里站起來,抹了把眼淚。
「王爺放心,草民……屬下一定不負所托!」
訊息傳得很快。
第二天,蒼南城各大商號就接到了通知。
第三天,蒼州商會正式成立,錢萬里任會長,從七品。所有在蒼州經營的商號,必須加入商會,服從商會管理,按時繳納商稅。
違反商規者,輕則罰款,重則逐出蒼州,抄沒家產。
那些從京城來的商隊,一個個臉色鐵青。
「商人入仕?這……這不是亂來嗎?」
「蕭烈這是要把蒼州的商事全抓在手裡啊!」
「哼,他想得美。咱們背後是誰,他蕭烈不知道嗎?他敢動咱們一根汗毛,京城那邊饒不了他!」
話雖這麼說,但趙明遠的腦袋還掛在城牆上,沒有人敢當出頭鳥。
永昌號的掌櫃老老實實地去商會登記了;
廣源號的夥計也乖乖交了稅;
那幾個皮貨商倒是想鬧事,被蕭雄帶人堵了半天門,立刻老實了。
當天夜裡,永昌號的掌櫃關起門來,寫了封密信,綁在信鴿腿上,朝南放飛。
鴿子剛飛出蒼南城,就被一支箭射了下來。
蕭雄從暗處走出來,撿起鴿子,拆下密信,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他把信揣進懷裡,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與此同時,北蠻使臣已經回到了草原。
鐵木爾坐在大帳裡,聽使者稟報蒼州之行的經過。
「大汗,那蕭烈居然帶著一群泥腿子議和!」
「那些泥腿子,被他幾句話就煽動得跟瘋子一樣!」
「還有那個趙明遠,被蕭烈當眾砍了腦袋……」
鐵木爾沉默了很久,手指在狼皮椅的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你下去吧。」
使者退下後,大帳裡只剩鐵木爾一個人。
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喃喃自語。
「蕭烈……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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