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憫離開楚京的那天,天氣陰沉。
鸞駕緩緩駛出城門,姜憫掀開車簾,回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郭。
楚國皇宮的飛簷翹角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公主,怎麼了?」
侍女輕聲問。
姜憫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她心裡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楚帝答應了她的請求雖好,但太過突然。
之前拖了半個月,不置可否;
如今突然鬆口,還讓她親自去北疆。
這根本不符合大國禮儀!
楚帝在拖延什麼?又在算計什麼?
「讓暗衛散出去。」
姜憫壓低聲音。
「沿路仔細探查,任何風吹草動,立刻來報。」
侍女點頭,悄悄退了出去。
使團一路北上,沿途的驛站早已接到命令,準備好了食宿。
姜憫接過信,展開。
她的臉色瞬間冷若冰霜,手指微微發顫。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
「藥隨信到,見機行事,蕭烈之死,嫁禍於景國使團!」
「事成之後,東宮可期。」
信紙裡還夾著一層薄薄的油紙,油紙裡包著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姜憫把粉末湊到鼻尖聞了聞,沒有任何氣味。
她把粉末包好,連同密信一起收入袖中。
「人呢?」
「抓了活口,在驛站外的林子裡。」
姜憫站起身,走到窗前,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撥出一口氣。
「不留活口!」
「加派暗衛,將所有通往北疆的路全都查一遍,確保萬無一失!」
黑衣女子一愣。
「公主,那這信?」
「你幫那楚帝跑一趟,別露面就行。」
「本宮正愁如何讓蕭烈脫離楚國,楚帝就給本宮上演一出好戲。」
「本宮倒要看看,他如何收場?」
接下來的幾天,姜憫若無其事地繼續北上。
她照常看書、撫琴、與張權談詩論畫,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她的暗衛已經散了出去,沿途每一個驛站、每一條岔路、每一座山隘,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進入蒼州地界後,姜憫終於掀開車簾,真正地看向了窗外。
她愣住了。
官道是灰白色的,平整堅固,兩輛馬車並排行駛綽綽有餘。
道路兩旁是大片大片的農田,莊稼長得齊腰高,綠油油的,一眼望不到頭。
田埂上種著桑柳,遠處是炊煙裊裊的村莊,整齊得像畫裡一樣。
「這……這是北疆?」
侍女瞪大了眼睛。
「不是說北疆貧瘠不堪嗎?」
姜憫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一個路過的商隊上。
商隊有十幾輛大車,車上裝滿了布匹、鐵鍋、茶葉。
趕車的漢子皮膚黝黑,嘴角帶笑。
那漢子朝著使團的旗幟看了一眼,隨口問道。
「景國來的?」
姜憫的護衛點了點頭。
漢子咧嘴笑了。
「喲,來買咱們北疆的好東西?我們王爺說了,北疆的大門,永遠為天下人敞開!」
「歡迎歡迎!」
說完,一甩鞭子,大車轆轆地駛了過去。
姜憫看著那輛遠去的馬車,沉默了很久。
「張權。」
張權策馬靠近。
「公主。」
「蕭烈掌管北疆之前,這兒真是苦寒之地,百姓衣不蔽體、食不果腹?」
張權苦笑。
「老臣也是從密報上看的。誰能想到……」
「密報沒寫的東西,太多了。」
姜憫放下車簾。
「到了北疆,本宮要親眼看看。」
…………
幽州府衙,蕭烈放下毛筆,伸了個懶腰。
碧酥端著一碗銀耳蓮子羹走進來,放在桌上。
「王爺,您該歇了。」
蕭烈抿了口甜滋滋的蓮子羹,隨口問道。
「碧酥,蕭瑜最近怎麼樣?」
碧酥想了想。
「大皇子啊……訓練挺認真的,羅將軍說他刀法學得很快。就是……」
她猶豫了一下。
「就是這幾天好像有心事,訓練總是走神,晚上還聽見他在帳子裡嘆氣。」
蕭烈臉上的笑容一滯。
京都那位叔叔果然不消停,哎,也猜到了。
「知道了,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去休息吧。」
碧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輕輕退了出去。
蕭烈坐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披上外衣,出了門。
陷陣營的軍營在幽州城西門外,佔地數十畝,四周是高高的圍牆,門口有士兵把守。
蕭烈沒有騎馬,一個人走著去的。
守門計程車兵看到他,連忙行禮,他擺了擺手,徑直走了進去。
營房區靜悄悄的,只有巡邏兵的腳步聲。
蕭烈走到蕭瑜的帳子前,掀開簾子。
蕭瑜躺在床鋪上,卻沒有睡,手埋在懷裡,像是捏著什麼。
看到蕭烈,他猛地站起來,下意識側過身去。
「你……你怎麼來了?」
蕭烈笑了笑,走到他面前。
「陷陣營伙食雖然不錯,但畢竟是北方吃食,你吃不慣吧?」
「走著,孤帶你開開葷。」
蕭瑜尷尬的笑了笑。
「去哪兒?」
蕭烈沒有解釋,轉身出了帳子。
蕭瑜咬了咬牙,穿上外衣,跟了出去。
蕭烈帶著蕭瑜出了城,一路往北走。
沒有騎馬,也沒打燈籠,兩人就這麼藉著月色走在山路上。
蕭瑜不知道蕭烈要帶他去哪兒,也不知道他想幹什麼。
他跟在後面,心跳得很快。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蕭烈在一座小山包上停了下來。
山頂有一塊平整的大石頭,他坐了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個酒囊,拔開塞子,仰頭喝了一口,然後遞給蕭瑜。
「咯,周巡上次從京都帶回來的蜜酒,試試。」
蕭瑜猶豫了一下,接過酒囊,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表哥,你還記得小時候嗎?」
「父皇帶我們去北苑打獵。」
蕭瑜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提這個。
「記得……你騎術不好,從馬上摔下來,哭了一整天。」
蕭烈笑了。
「你也好不到哪兒去!」
「射箭的時候把箭射到了父皇的靶子上,被罰跪了兩個時辰。」
蕭瑜的嘴角抽了抽,小聲提醒。
「你雖是皇叔嫡子,但也該稱皇叔為先帝。」
兩人沉默了很久。
蕭烈又喝了一口酒。
「最近這幾天聽說你睡不好,怎麼了?」
蕭瑜的手一抖,酒囊差點掉在地上。
「沒……沒怎麼。」
「訓練太累了。」
蕭烈轉過頭,看著他。
月光下,蕭瑜的臉色發白,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
「訓練累?你從京城來的時候,比現在還瘦!」
「那時候你都沒喊過累。」
蕭瑜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真的沒什麼。」
蕭烈沒有逼問,又把目光投向遠處。
「行!你不想說,就不說。」
「在陷陣營這陣子,如何?」
蕭烈突然轉換話題,蕭瑜緊繃的神經半天沒反應過來,直到蕭烈將酒遞到他面前,才反應過來。
「哦!很累!」
「但,很輕鬆!」
「袍澤們對我都很好,我也不用像在皇宮裡那樣端著……」
「對了,你那個統領,羅大牛!」
「每天使不完的牛勁,總能搞些樂子出來。」
蕭烈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身上樂子多著呢!」
「回去吧,下次皇兄可得請孤喝好酒。」
蕭瑜愣住了。
他以為蕭烈會質問他,甚至審問。
可蕭烈什麼都沒有做,只是拉著他半夜爬山,喝了幾口京都的酒。
他的心裡堵得慌。
「蕭烈……」
「嗯?」
「沒什麼。」
蕭烈看了他一眼,轉身往山下走去。
蕭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攥緊了拳頭。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走。
蕭瑜走得跌跌撞撞,好幾次差點摔倒。
蕭烈走在他後面,什麼也沒說,好像在等著蕭瑜主動開口。
到了城門口,蕭烈停下了。
「皇兄,如今的日子,自在嗎?」
蕭瑜猛地回頭,眼神中滿是迷茫,但片刻後,又像是找到什麼般變得堅定無比。
「自在!比我前二十年都自在!」
蕭烈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只要孤在一天,皇兄便能一直這麼自在!」
說完,他走了。
蕭瑜站在城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小聲低喃。
「可生在皇家,又如何自在?」
蕭瑜伸手摸了摸懷裡的信封,信封下的心臟緩緩跳動著,鼓動著滾燙的血液,可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先帝駕崩那年,蕭瑜也才九歲。
從那天起,他每天接受的教導都只有一個主題——奪嫡!
可如今,從一個親王淪落成北疆軍卒,他徹底明白了,對龍椅上那位來說,他只是一個棋子……
「父皇,若我真將蕭烈毒殺,還能活嗎?」
…………
回到書房,蕭烈坐在桌前,沉默了很長時間。
碧酥輕輕推開房門。
「王爺,如何還不休息?」
蕭烈苦笑著搖了搖頭。
「蕭瑜這幾天,有沒有收到什麼信件?」
碧酥想了想。
「有。五天前,京城來了一封信。」
「是驛站送的,說是家書。」
蕭烈閉上眼睛。
家書?還是從驛站光明正大送來的?
如此大張旗鼓,楚帝老年痴呆了?或者……
這中間還有其他人!
如果您覺得《孤鎮北疆》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178.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