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者來得很快。
蕭雄騎馬一路狂奔,把幽州城最好的三位大夫全拽了過來。
可三人輪流診脈,折騰了大半個時辰,最後面面相覷,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王爺,大皇子脈象紊亂,氣若游絲,這……這是心力交瘁、心崩之症啊!」
「心崩?」
蕭烈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明明是中毒,怎麼會心崩?」
醫者大眼瞪小眼支支吾吾半天才答道。
「大皇子並無任何中毒跡象,確是心崩無疑啊!」
蕭烈揮了揮手,讓他們退下。
他走到床榻邊,看著蕭瑜那張慘白的臉,閉上眼睛,腦子裡飛快地轉。
古代有哪些毒藥能造成心崩的症狀?烏頭?不對,烏頭中毒會嘔吐腹瀉。
砒霜?更不對,砒霜是七竅流血。
斷腸草?症狀是腹痛不止。
他想了很久,沒有一種對得上。
更麻煩的是,蕭瑜根本沒有留下任何毒藥的樣本。
他鐵了心要死,連解毒的機會都不給。
「王爺。」
陳虎站在門口,壓低聲音。
「沈將軍、周先生,還有景國公主,都在前廳等著。要不要……」
「讓他們進來。」
姜憫進來時,蕭烈正坐在蕭瑜床邊的椅子上,一動不動。
她沒有寒暄,直接開門見山。
「殿下,您與大皇子兄弟情深,但切不可誤了大事!」
「當下最要緊的,是將楚帝派人毒殺殿下的證據公之於眾。」
她從袖中取出那封密信,放在桌上。
「這封信,本宮沿途攔截,上面蓋著楚帝的私章。」
「只要殿下將此信昭告天下,楚帝就是謀殺宗室,殘害忠良的昏君。」
「殿下本就是武帝獨子,楚帝蕭牧之前也曾在武帝靈前許諾傳位。」
「佔著大義名分,再加上北疆鐵騎和殿下無雙的軍陣之才,大事可成!」
「至於錢糧,殿下也不必擔憂,我景國富庶,足矣支援殿下奪回九五之位!」
沈崇遠和周巡對視一眼,眼裡都閃著異樣的光芒。
沈崇遠上前一步,低聲道。
「王爺,末將以為,公主說得有理。」
「大皇子已無力迴天,咱們不能辜負大皇子的一片心意啊!」
周巡也點頭。
「王爺,沈將軍所言極是,而且此事宜早不宜遲,若是讓楚帝將大皇子之死的髒水潑到咱們身上,就說不清了!」
自古以來,功莫大於救駕、從龍,沈崇遠深耕北疆十餘年,周巡滿腔抱負,心比天高,都想著將蕭烈捧上那個位置,為子孫後代搏一場富貴。
可蕭烈呢?
只是靜靜地盯著蕭瑜那張蒼白的臉頭都沒回。
蕭烈沉默了很久。
然後,平靜的開口了,像是在說一個很普通的故事。
「你們知道,蕭瑜剛來北疆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嗎?」
堂中安靜了。
姜憫的眉頭微微蹙起。
「剛來的時候,每天被羅大牛練得生不如死,還以為本王是在故意折磨他。」
蕭烈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可孤這皇兄性子傲,不肯低頭。」
「就這麼咬著牙練,練到吐。」
「後來他從陷陣營的兄弟那裡知道,孤當初也是這麼練過來的。」
「他那性子怎麼會認輸?」
「把自己往死了練,終究達到了陷陣營的平均水準。」
「他做到了。」
蕭烈的聲音開始有些哽咽。
「後來,陷陣營開始上街巡邏。」
「幫老百姓修路、挖渠、收莊稼。」
「蕭瑜第一次被一個大娘塞雞蛋的時候,愣了半天。」
「孤知道,他找到了最自在的活法。」
蕭烈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從那以後,他就變了。」
「不再端著皇子的架子,不再滿腦子算計。」
「他跟袍澤們打成一片,日子過得苦,但他每天都很高興。」
蕭烈轉過頭,看著沈崇遠。
「沈將軍,你猜,蕭瑜的心意是什麼?」
沈崇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蕭烈又看向周巡。
「你說,什麼叫他麼的髒水!」
周巡低下了頭。
蕭烈起身,面向眾人,眼睛死死盯著姜憫。
「他是我哥!」
堂中死一般的寂靜。
「他不該是一顆棋子,沒有人生下來就該做別人的棋子!」
「他剛找到喜歡的活法,憑什麼要被活活逼死!」
蕭烈目光如刀,冷得讓姜憫不敢直視。
「公主,你開出的條件很誘人,但你不該在這時候跟本王說這些!」
「孤雖說也是個玩弄權術之人,但區區一張龍椅,還不足以讓孤以兄長的命為藉口造反!」
姜憫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她完全沒想到蕭烈會是這個反應。
姜憫想過蕭烈會暴怒,會在人前哭的歇斯底里來表現有多重情義;會傾盡一切給蕭瑜無限哀榮,來體現多麼仁德,竟連往日的敵人都如此厚待。
可蕭烈只是很平靜地訴說著……親情?
同樣生於皇室,姜憫自然清楚其中的生存法則,親情……是最奢侈的陪葬品!
姜憫幼時不惜跪上五天四夜也要拜師大儒,難道真的是好學?
執掌採風司,蒐羅天下情報,難道真的是愛好?
不過是給自己增添砝碼罷了,皇家的寵愛,前提是要擁有被寵愛的資格!
姜憫呆滯片刻,忽然換了一個話題。
「殿下,本宮有一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本宮的採風司得到過一個訊息,一直未曾證實。」
她頓了頓。
「大楚武帝當年在北疆,是否也是死於心崩?」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堂中炸開了。
沈崇遠猛地站起來,蕭雄的臉色刷地白了。
「你說什麼?!」
蕭雄的聲音在發抖。
姜憫沒有退縮。
「本宮只是問,是否屬實。」
沈崇遠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睜開。
「是。當年先帝在北疆行軍途中,突發急症,隨行御醫確診為心崩之症。」
蕭雄咬著牙,一字一頓。
「公主所言,是說先帝是因為……」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聽出了他的意思。
姜憫沒有再說話。
她把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讓蕭烈自己想。
蕭烈站在原地,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楚帝要殺他,卻是毋庸置疑。
可姜憫卻半路截獲了信件……
景國公主,景國情報網路的掌控者,她來北疆,真的是來相親的嗎?
這中間到底是誰在謀劃,又在謀劃些什麼,可難說得很啊!
他分辨不清。
他只知道,此刻不能衝動。
北疆上百萬百姓的命,都在他肩上。
他不能因為自己的憤怒,讓這片好不容易安定的土地再次陷入戰火。
「公主。」
蕭烈開口了,聲音恢復了平靜。
「你所言之事,關係甚大。」
「孤要的不是猜測,是證據!」
「你說先帝是被毒殺的,證據呢?你暗示下毒之人是當今陛下,證據呢?」
「說實話,本王造不造反,只在於本王想不想。」
「但北疆兒郎的命,不該因為一句謊言,一個陰謀就白白葬送!」
姜憫沒有慌亂。
她似乎早有預料。
「當年武帝發病時,身邊只有一名親衛。」
「那名親衛將武帝從帳中扛出,送到軍醫手中,之後,那名親衛便失蹤了。」
「武帝駕崩後,隨行御醫被楚帝以『醫治不力』為由處死。」
她看著蕭烈。
「只要找到那名親衛,問清楚武帝發病前接觸過什麼人、吃過什麼東西,再對照大皇子的症狀……」
「是不是同一種毒,一問便知。」
蕭烈轉頭看向沈崇遠和蕭雄。
沈崇遠皺著眉,想了很久。
「先帝身邊確實有這麼一個人。」
「姓鐵,叫什麼忘了,皮膚黝黑,力能扛鼎,跟羅大牛似的。」
「先帝很喜歡他,一直帶在身邊,先帝駕崩之後……他確實不見蹤影。」
蕭雄也點頭。
「末將也想起來了!」
「那可是條好漢子,對先帝忠心耿耿,曾在戰場上為先帝擋下數十刀!」
蕭烈的目光收回,落在姜憫臉上。
「公主,你的採風司,當真無孔不入?」
姜憫坦然承認。
「是。」
「那好。」
「孤不問你採風司為何要查大楚先帝的死因。」
「孤只問你,若幫孤找到這個親衛,證明先帝是被當今陛下毒殺的,你景國想要什麼?」
姜憫沒有猶豫。
「本宮到北疆,只為了覓得意中人!」
蕭烈盯著她看了很久。
「哼!」
「找到那名親衛,證實楚帝弒兄篡權,本王即刻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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