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杜家一位年輕的史官從列隊中走出。
他手裡拿著一卷空白的竹簡,一支筆,聲音不大,但清晰得足以讓殿中每一個人聽見。
「臣是史官,是彭軒一案始末,當如實記錄。」
他提筆開始寫,一邊寫一邊念。
「原禁軍右衛統領彭軒,生性膽怯,性弱非常……北疆王一槊之下,竟心智失常……」
彭軒的眼睛在那一刻猛地睜大了。
他堂堂武將,世家翹楚,被活活嚇得瘋癲?
還他麼記錄在史書之上!
這些文字,會被收進國史檔案裡,放在翰林院的書架上,供後人翻閱!
幾百年後的人翻開那捲竹簡,看到的就是這麼一段千古笑柄!
「不行!絕對不行!」
「受此奇恥大辱,毋寧死也!」
彭軒在心中吶喊,再也裝不下去了!
「住口!」
彭軒的聲音變了調,他猛地站起來,鐵鏈撞在玉石臺階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住口!你才膽怯!你才瘋病!老子沒有瘋!」
「老子是奉旨辦事!是陛下讓我去殺蕭烈的!」
「是陛下的密旨!」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來回碰撞,像一塊石頭砸進結冰的湖面。
滿殿寂靜,楚帝的臉色在那一刻徹底白了。
彭軒還在吼。
「你們這些人,前些時日還跟老子稱兄道弟,今天一個個裝聾作啞!」
「你們以為你們能逃得掉?」
「你們今天能讓我死,明天死的就是你們!」
他的聲音越來越尖,神經徹底崩斷。
王家那個年輕的御史站了出來。
「陛下,彭軒所言是否屬實,臣不敢妄斷。」
「但他在殿上親口承認曾意圖謀殺北疆王……」
「若此言屬實,那之前他構陷北疆王的罪名便坐實了。」
「構陷親王、意圖行刺……還有汙衊聖駕,挑撥皇家關係……」
「按《楚律》,當夷三族。」
又一個官員接話。
「臣附議。」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官員,此刻終於做出了選擇。
楚帝坐在龍椅上,手攥著扶手,指節發白。
他忽然反應過來,這場朝會早已失去控制。
殿上的每一個人都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特別是彭軒!
不就是遺臭萬年嗎?不就是千古笑柄嗎?
就不能忍忍嗎?
你雖然背了罵名,但朕可就好過了呀!
楚帝看向彭家那幾個人。
他們低著頭,沒有人站出來為彭軒說一句話。
他看向那些曾經站在他這邊的世家官員。
他們也在跟著喊「夷三族」。
楚帝有種大勢已去的感覺,甚至覺得自己就是坐在龍椅上的吉祥物。
「彭軒離間皇族,誹謗君上,大不敬!」
楚帝的聲音很輕,像是已經用完了最後一點力氣。
「依《楚律》,夷三族。」
「另,彭軒……改斬立決為凌遲。」
他說完最後幾個字時沒有看任何人,他沒有那個力氣了。
彭軒被拖出大殿時,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龍椅的方向,眼中的怨毒早已凝成實質。
楚帝沒有看他,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空蕩蕩的殿門,像是已經失去了聽到任何聲音的能力。
彭軒案之後的半個月裡,訊息像水一樣浸透了大楚的每一個角落。
那些曾經替楚帝辦過事的人開始收拾行裝,有人往北疆的方向遞去書信,有人在夜深人靜時把一些不該存在的東西燒成灰燼。
茶館裡的說書人把彭軒案編成了段子,說到凌遲那一段時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這就是替陛下辦事的下場。」
蕭烈收到訊息時,人已經到了景國,距離景國國都——文樞城,不過二十里。
「拙劣的彭軒啊!」
「他要不是失心瘋當堂揭短,皇叔估計還能給他個痛快。」
自從察覺楚帝可能不是毒殺父皇的罪魁禍首之後,蕭烈對於楚帝的惡意就消減許多。
雖然稱不上和善,但最多也就是看家裡的惡親戚一般。
姜憫替蕭烈斟了杯茶。
「殿下,彭軒這一死,楚帝手下恐怕就沒人了。」
「如今您雖未登臨九五,卻也差不多了。」
「當真要為了本宮這個失了勢的落魄公主,趟這趟渾水?」
蕭烈端起茶杯聞了聞。
「嗯!憫月公主親手奉的茶,就是香啊!」
「就衝這杯茶,本王也得試試這景國新君的斤兩。」
姜憫吸了吸鼻子,揚起下巴。
「這次,想要兌現婚約,救出皇兄,恐怕不會這麼簡單。」
蕭烈將杯子遞到姜憫面前。
「喝口茶,清清心火。」
「你們景國人真是讀書把腦子讀死了!」
「要是能講理,咱們就講,講不通,咱們還不能搶?」
「本王一介武夫!還掌控大楚八個州,兵強馬壯!」
「要是打拼這麼一大份家業還要受窩囊氣,本王還打拼什麼?」
姜憫看著蕭烈一臉混不吝的樣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哼!你還說人家羅將軍,你自己這德行也好不了多少,活脫脫一個土匪頭子!」
「行了,早些休息,明早入城,遞交國書。」
姜憫點了點頭,剛剛起身,又想起什麼。
「國書?沒有楚帝的大印,怎能稱為國書?」
蕭烈無奈地翻了個白眼。
「就說你們景國人規矩太多了!」
「但凡你景國新君腦子正常,本王吐口唾沫,那都是國書!」
…………
第二天,姜憫獨自回宮參見新君。
蕭烈穿了一身深色便服便進了文樞城,腰上掛著他那把太平刀。
碧酥跟在他身後,手裡拎著一個小小的包袱。
蕭烈這次沒有帶護衛,身邊只跟了一個碧酥。
鐵牧雲說要跟著,被蕭烈攔下了,留在幷州繼續搜尋蟠龍衛的蹤跡。
蕭烈直接找到鴻臚寺,將國書遞給寺丞。
「煩請轉呈景國天子。」
回覆來得比想像中快。
第二天一早,一個穿著景國官袍的年輕人敲開了蕭烈的房門,態度客氣但疏離,把國書原樣遞了回來。
「陛下說,公主與北疆王婚約既無媒妁之言,亦無父母之命,當視為戲言,不宜作數。」
蕭烈接過國書沒有開啟,只是看著那個年輕人。
「你確定這是你們陛下的原話?」
年輕人躬身。
「下官一字未改。」
蕭烈點了點頭。
「知道了。」
他關上門,把國書放在桌上,碧酥站在旁邊小聲說。
「王爺,他們這是……」
蕭烈把國書往桌上一擱。
「沒想到這景國新君腦子真的有泡!」
「本王這麼大個北疆王,他居然不給面子!」
碧酥輕輕幫蕭烈揉著肩膀。
「殿下,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先等著,看看姜憫有沒有訊息傳出來。」
第二天,姜憫沒動靜,但那年輕官員又來了。
這一次來居然是送請帖的。
景國皇宮設宴,為憫月公主舉辦招親大會。
請帖上寫得很客氣。
「北疆王遠道而來,請務必賞光。」
蕭烈拿著那張請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碧酥湊過來看了一眼。
「王爺,這不就是……」
蕭烈替她把話說完了。
「當著孤的面給姜憫找婆家?」
他把請帖放下。
「真把本王當讀書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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