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之後,招親大會如期舉行。
招親大會設在景國皇宮東苑的「文華臺」。
三丈高的漢白玉臺基上鋪著硃紅色的錦毯,兩側立著十二面繡著雲紋的旌旗。
景國新君姜俊端坐於主位之上,左手邊坐著蕭烈,右手邊是昭陽公主。
臺下人頭攢動,滿座衣冠如雲,景國朝中但凡叫得上名號的文臣武將,今日幾乎到齊了。
除了蕭烈和司馬純風之外,還有四位景國世家子弟參與比試。
有人悄悄議論。
「楚國的北疆王怎麼也來了?」
「不是說那婚約不作數嗎?」
姜憫坐在東側一間臨臺的閣樓上,珠簾半卷,能看到臺上每一個人的動作。
採風司已經被收回,她身邊只剩下兩個貼身的侍女,連下樓的自由都沒有。
說是「貴賓」,實則是變相軟禁。
她看著臺下端坐的那個背影,蕭烈回頭眨了眨眼,一如既往地沒正行,卻格外讓人安心。
她輕輕攥緊了衣袖。
姜俊站起來,抬手示意,滿場安靜。
「今日為憫月公主招親,設文、武、策三關。」
「三關皆過者,方為公主良配。」
他看了一眼司馬純風,又看了一眼蕭烈。
「第一關,文試。」
「請大祭酒出題。」
大祭酒——大景國子監祭酒,姓陳名衍,七十有餘,鬚髮皆白,在景國文壇地位極高。
他是司馬家的座上賓,其孫兒正在司馬元辰帳下任參軍。
他從袖中抽出一卷紙,展開,聲音拖得又長又穩。
「今日試題——以『江南三月』為題,限時一炷香,作七言律詩一首。」
「以景國風物為限,不得雜以北地之景。」
臺下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景國風物、江南煙雨、杏花楊柳、小橋流水,蕭烈久居北疆,只怕連江南的稻禾長什麼樣都沒見過。
蕭烈毫不在意地自斟自酌,對於如此明顯的刁難沒有絲毫氣憤。
姜憫透過珠簾看著蕭烈那副渾不在意的模樣,心頭微顫。
「果然,沒了採風司,本宮也不過是一副皮囊罷了。」
幾位世家子弟已經提筆,司馬純風握筆的姿態極其標準,落筆時手腕懸空,筆尖在紙上行走如游魚過水。
其餘四人也各有佳作,或寫杏花春雨,或寫煙柳畫橋,雖不及司馬純風,但也算中規中矩。
不到半盞茶的時間,司馬純風便擱了筆。
大祭酒陳衍捧起他的答卷,眯著眼讀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讚許。
《江南春》
「三月江南雨未收,杏花吹滿白蘋洲。」
「誰家燕子歸來早,銜得春風過小樓。」
「好詩!好詩!有景有情,有動有靜,不愧是狀元之才!」
臺下響起一陣附和的喝彩聲,幾位老臣捋須點頭,有人低聲對旁邊的人說。
「狀元郎這詩,怕是連前朝那些名家也不過如此了。」
司馬純風朝四周微微拱手,姿態優雅,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蕭烈那個方向。
蕭烈坐在那裡依舊沒有提筆。
姜憫隔著珠簾看到他微微側了一下頭,心頭莫名有些忐忑。
「蕭烈!你到底要鬧什麼?」
「你雖然文采不及司馬純風,也不該如此放棄啊!」
其他四位參賽者的答卷也被一一念出,雖各有亮點,但無一能與司馬純風那首相提並論。
幾位考官低聲交換了意見,陳衍最後總結道。
「若無意外,此詩當為今日文試之首!」
他又轉向蕭烈。
「北疆王,請。」
蕭烈站起來走到案前,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了一句,然後擱筆退回座位。
陳衍走到案前低頭去看,臉上的表情先是疑惑,然後徹底僵滯。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這豈能算得上詩文?練字都差著火候!」
臺下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北疆王寫了什麼?」
「大祭酒怎麼如此激動?」
姜憫隔著珠簾攥緊了衣袖,她從未見過蕭烈寫過一首完整的詩。
「蕭烈!就算不為了本宮,你也不會自取其辱吧!」
陳衍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北疆王之詩……於題目不甚相符……」
他頓了頓。
「按規矩,當判……」
蕭烈伸手攔下陳衍,舉著酒壺朝著司馬元辰搖了搖。
「司馬大人,送你馬,要不?」
司馬元辰忽然站起來,他站起來的那一刻,滿場安靜。
他位置離得近,隱約看見了蕭烈寫了什麼,但又不敢確定。
他走到案前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看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頭對陳衍點頭。
「這一局,北疆王勝出。」
滿場譁然!
連司馬純風都轉過頭看向他的父親,像是沒料到他會說出這句話。
陳衍愣住了。
「大司馬,這……」
司馬元辰沒有解釋,只是把那捲紙拿起來,朝臺下展開。
紙上只寫了一句話——「孤送你三萬匹戰馬。」
臺下先是一靜,然後像一鍋水被燒開了一樣,各種議論聲同時湧了上來。
三萬匹戰馬!
世居南方的景國何時見過如此多的戰馬?
而且還是北疆的優質戰馬!
就衝著三萬匹戰馬,別說娶一個失了勢的憫月公主了,打包把公主全送北疆去都夠了!
一位御史低聲對旁邊的人說。
「這一手……比什麼詩都狠。」
旁邊的官員點頭。
「司馬家掌控軍權,若是得了這三萬匹戰馬……」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麼。
司馬元辰把紙重新卷好,面向眾臣。
「雖說北疆王此舉有些兒戲……但若能讓我大景多出三萬匹北疆戰馬……」
「這第一場比試,我司馬家甘願認輸!」
幾位原本傾向司馬純風的考官面面相覷,但無人敢站出來反駁。
因為司馬元辰的話在理,景國確實缺馬。
而三萬匹戰馬的價值,遠遠超過一首詩。
司馬純風的臉色有一瞬間的僵滯,但他很快恢復了笑容。
「北疆王果然大手筆。在下佩服。」
蕭烈沒有看他,只是朝姜俊的方向笑了笑。
姜俊坐在主位上,端著茶杯,目光在司馬元辰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姜憫在閣樓上鬆開了一直攥著的衣袖。
「混帳東西!」
「還是這麼不著調!」
「腦子裡那麼多天授機宜,怎麼就不會寫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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