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道旨意傳下去，原本混亂的沉香殿瞬間變得秩序井然。塗山舊部領命而去，太醫院的人也終於敢上前，把昏迷的孟綏抬了下去。
孟嬋玥抱著塗山玉的牌位站在殿中，一束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身上，給她素白的衣袍鍍上了一層微光。
半個時辰後，太子孟承琮走進沉香殿正殿。
“嬋玥，父皇醒了，他要見你。”
孟嬋玥聞言，抱緊懷裡的黑漆牌位，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她沒有吭聲。殿內燭火跳了一下，將她投在地面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孟承琮見她不說話，又道：“父皇說，除非你去見他，否則，他便是拼死也要讓你的三道旨意作廢！”
孟嬋玥聞言，臉色又冷下來，眼尾像落了一層千年不化的霜。她指尖輕輕拂過牌位上的“塗山”二字，聲音冰冷：“帶路！”
兩人一起往外走，燕一等人悄無聲息跟在後面。廊下的暖風吹過來，孟承琮側過臉，看著身側腳步沉穩的孟嬋玥，喉結動了動，還是把憋了一路的話說出口：“嬋玥，塗山一族被大昭國師莊拓滅門的訊息若是傳出去，於我南梁弊大於利。若是大昭看我南梁勢弱，突然撕毀和平條約，到時候邊境烽火起，受苦的是南梁百姓。”
孟嬋玥腳步猛地頓住，她懷裡的黑漆牌位被她按得更緊，聲音裡聽不出半點情緒，卻帶著一股沉重：“太子哥哥，你今日跟我說這些，是想勸我把塗山一族九百三十口的血，就這麼悄無聲息嚥進肚子裡？”
太子往前半步，聲音壓得極低：“我不是要你算了，我是要你等。等我們南梁國力超過大昭，殺一個大昭國師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等？”孟嬋玥忽然笑了，那笑意卻半點沒進眼底，她轉過臉，孟承琮這才看見她眼尾紅得嚇人，卻半滴淚都沒有落下來：“塗山氏一族守護南梁近千年，父皇為了偏安一隅，將塗山一族出賣給莊拓。”
她往前逼近一步，身上帶著的恨意，竟讓孟承琮下意識往後退了小半步。燕一等人立刻望過去，盯著這兄妹二人。
“哥哥，你告訴我，我得等到哪一天？南梁有父皇這樣懦弱的皇帝，有你這般左右搖擺的太子，國力還有超過大昭的機會嗎？”她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別等大昭的人哪天打進來，揮刀南下，天下人只會說南梁連護著自己忠良的膽子都沒有？”
孟嬋玥不再看孟承琮，抱著那方黑漆牌位，抬步就往前面的御書房走，素白的衣襬掃過地面，留下一道決絕的背影。
“三道旨意我絕不會改。”她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落在孟承琮耳邊：“再說，哥哥以為，都半年過去了，各國的探子不知道父皇做的事嗎？你說的這些話，不過掩耳盜鈴而已！”
燕一等人立刻跟上，幾人的腳步聲疊在一起，在空曠的宮道上敲出沉得像鼓點的聲響。孟承琮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越走越遠的背影，忽然意識到，從孟嬋玥抱著那方塗山玉的牌位踏進沉香殿的那一刻起，這皇宮裡，就再也沒人能攔住她了。
御書房的門被人從裡面猛地推開，皇帝貼身的老太監站在門檻後，看著一步步走近的孟嬋玥，臉色變得蒼白起來。
“三……三公主……陛下他，他請你進去。”
孟嬋玥沒有停步，抱著牌位，跨過高高的門檻，昏暗瞬間將她和懷裡的牌位一起吞了進去。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把孟承琮和燕一，都隔在了外面。
沒人知道父女兩人在御書房裡說了什麼，守在殿外的人，從頭到尾，沒聽見一句爭吵。只有最後，裡面傳來皇帝一聲極悲涼的嘆息，然後是孟嬋玥清冷靜定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出來：
“父皇……我可以讓步……不過我要你寫罪己詔，並親自掛孝，追封塗山府滿門忠烈，這兩件事，天下人必須知道。至於找莊拓報仇，我答應你，不把南梁拉扯進去。”
“還有你放心，我對你的皇位沒有興趣。”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孟綏粗重的呼吸聲。他盯著孟嬋玥看了很久，這個女兒，他看著長大，最得他寵愛。可現在，她站在這裡，懷裡抱著塗山玉的牌位，身上帶著恨意……
他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卸下了壓在心頭多日的巨石：“朕答應你。”
他的聲音帶著說不出的疲憊，卻終於落了實。
“從今日起，塗山舊部三千人，全歸你調遣。稍後朕就讓禮部擬旨，寫罪己詔，追封塗山滿門忠烈，京城三日掛孝，所有官員一律去塗山府弔唁。”
孟嬋玥緊繃的肩線，終於鬆了半分，她看著孟綏，眼眶發紅：“我等著。”
說完轉身走，皇帝忽然開口叫住她，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嬋玥，朕答應你的，給塗山氏一族的交代，一定會做到。”
孟嬋玥背影頓了頓，沒有回頭。她抱著懷裡的牌位，聲音輕輕飄過來：“父皇放心，我答應你的也會做到。”
御書房的門被她從裡面拉開，外面守著的孟承琮和燕一等人立刻看過來。他們看見孟嬋玥抱著那方黑漆牌位走出來，素白衣襬隨風揚起。。
她抬眼，看向燕一，聲音冷靜地下令：“傳我令，今日在清元殿休息。明日一早，隨我去塗山府。”
孟承琮站在廊下，看著她頭也不回地往前走的背影，風把她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
而御書房內，孟綏看著案几上她剛才碰過的那道旨意，伸手輕輕撫過“塗山忠烈”那四個字，又劇烈地咳嗽起來。老太監連忙上前替他順氣，卻看見孟綏望著殿外的方向，眼裡泛著一點淚光，低聲喃喃道：“玉兒，朕……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塗山氏一族。”
是夜，沉香殿內的燭火剪了又剪，始終亮得像一捧不肯熄滅的雪。
孟嬋玥一身素白長裙跪在蒲團上，長髮未束，只用一根素銀簪鬆鬆挽著，鬢邊垂落的幾縷碎髮落在頰邊。她面前的烏木案几上，端端正正擺著塗山玉的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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