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一在殿門口頓了一會兒，才輕輕掀開門簾走進去。他身上還帶著夜行沾來的溼氣，看見跪在蒲團上背影單薄的人，聲音不自覺放得極低：“三公主，太子殿下傳信過來，國師查到你的下落了。”
孟嬋玥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落在牌位上的目光卻沒挪開。莊拓在南梁果然有耳目，她今日剛剛在南梁皇宮露面，他就知道了。如今她的修為只有氣動境第三層，她還不能暴露金色液體的存在，否則，莊拓定會不惜一切代價來殺她。
燕一看著她的側臉，又補了一句：“還有，太子殿下體內的石妖快壓制不住了，不知你明日能不能抽出空來。”
孟嬋玥沉默了片刻，目光輕輕掃過黑漆牌位，聲音很輕：“明日去完塗山府，我就去見太子殿下。”
話音落下，她抬眼，面色徹底凝重起來。國師既然已經查到她的下落，就意味著他布在南梁都城的眼線，已經全部驚動。接下來她可要跟蕭世安這邊打好關係，畢竟，有他在，莊拓應該不會親自來帶她回去。
這一夜，整座南梁都城都在暗流裡翻湧，無人安眠。
第二日天剛亮，南梁皇宮的鐘聲連鳴了九下，震得整座皇城的瓦片都在嗡嗡作響。這日南梁帝孟綏沒有上朝，兩道明黃帛帛從宮門一路遞到了全城每一條街巷。
第一道是罪己詔，孟綏親筆寫的“朕失德，致忠良滿門罹難”，字字泣血，蓋著傳國玉璽的印，貼在每一處城門口，引得百姓圍觀，有人看著看著，當場紅了眼眶。
第二道追封令，追封塗山滿門九十二口為“塗山忠烈”，追封塗山玉為“忠烈皇后”。全城無論官民，一律掛白綾三日，禁宴樂、禁笙歌，連平日裡最熱鬧的青樓酒肆，都自發在門口掛上了白幡。
辰時剛過，天下著濛濛細雨，位於都城南郊南屏山的塗山府，早已成了一片白色海洋。
硃紅大門早已卸下，換成了兩丈高的白綾，從飛簷一直垂到地面，府前的石路上鋪了厚厚的白麻，連臺階縫隙裡都撒了紙錢。滿朝文武皆著素色孝衣，連平日裡最驕縱的世家子弟，此刻都垂著手，不敢高聲言語，沿著府門兩側靜靜站著，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太子孟承琮一身月白王服，腰間繫著素帶，站在最靠前的位置，代表皇帝前來弔唁。
就在這時，遠處的路盡頭，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
孟嬋玥一步步從山下走過來，她依舊穿著素白長裙，沒有披斗篷，卻走得極穩。雨絲落在她的發頂、落在她肩頭，她像完全沒察覺，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前方的塗山府上。
“屬下參見三公主！”
兩側突然傳來齊刷刷的跪地聲。
府門兩側的空地上，整整齊齊跪著三千身著素袍的將士，他們都是塗山舊部。看見孟嬋玥的那一刻，這些人紅了眼眶，額頭重重磕在白麻地上，聲音震得周圍的白綾都在抖：“我等參見三公主！願隨少三公主，為塗山氏yi zu w報仇！”
孟嬋玥的腳步頓了頓，她低頭看著腳下跪得密密麻麻的身影，這些人，大都是塗山一族提拔培養起來的，大多她都認識。她的手緊了緊，有滾燙的淚落下來，砸落在地上。
她沒有讓他們起身，就這麼從他們跪著的隊伍前一步步走過。雨幕中，她素白的裙襬拖過白麻，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府門內，正堂的靈堂早已佈置妥當，九百三十個牌位排列整齊，桌上的長明燈搖曳著，映得滿室白影晃動。孟嬋玥走到最中央的蒲團前，輕輕跪了下去。
風從敞開的後堂吹進來，拂動靈前的白幡，發出細碎的聲響，像塗山玉往常站在這裡，笑著喊她“玥兒，快過來”。
她扭過頭，看著滿院跪著的塗山舊部，看著站在廊下的孟承琮，看著所有前來弔唁的文武百官。
“今日，我孟嬋玥在此立誓！”她的聲音穿過細雨，清晰地落在每一個人耳朵裡：“必手刃害死塗山氏一族的兇手！”
滿院先是一靜，接著塗山舊部一起道：“我等在此立誓，誓死追隨三公主，為塗山氏一族報仇！”
孟嬋玥站起身，她抬手，將三炷香插進香爐裡。
就在香頭觸到香灰的那一刻，靈堂外的密林裡，突然“嘩啦”一聲，驚起了無數飛鳥。這些在南屏山棲息的鳥類，此刻烏壓壓一片從密林中飛起，遮天蔽日，掠過塗山府的上空，發出嘶啞的長鳴，像在應和她的誓言。風捲著雨霧撲進靈堂，吹得九百三十盞長明燈晃了三晃，卻沒有一盞熄滅。
有人突然從人群裡走出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靈堂的方向，顫巍巍磕了三個頭。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滿朝文武，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全都跟著跪了下去，雨幕中出現一烏泱泱一片素白的身影。
靈堂外的雨漸漸收了些，廊下的白幡還在風裡輕輕晃著。孟嬋玥重新跪回了靈堂內的蒲團上，面前的香案上，九百三十個牌位安安靜靜立著，長明燈的光映在她臉上，才露出眼底翻湧的紅。剛才在滿朝文武面前硬撐著沒掉的淚，到底還是在背對著眾人的時候，悄悄浸紅了眼眶。
葉程的腳步聲放得極輕，他手裡攥著一把傘，走到她身後站了好半天，才敢輕輕開口：“三公主，你還好嗎？”
孟嬋玥抬眼時，他才看清她眼尾腫得厲害，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溼意，卻強撐著沒讓淚落下來。那股從靈堂前就壓著的、像山一樣沉的悲意，此刻終於從她緊繃的肩線裡漏出來半分，葉程眼底的心疼幾乎要漫出來，他下意識往前半步，想伸手替她拂去額頭上的雨珠，指尖抬到半空，又猛地頓住了。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在塗貴妃跟前學習武藝，可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他不在她身邊，還任由陛下退了兩人之間的婚約。
“表哥，你和皇姐在說什麼？”
一道清脆又帶著點嬌嗔的聲音突然從靈堂門口傳來，打斷了孟嬋玥和葉程之間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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