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誘春歡,釣系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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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驚鴻 未來姐夫,

五日後, 京城鳳仙樓。

鳳仙樓靜佇水畔,飛簷挑著漠漠天色,一面俯臨街市塵囂, 一面枕著空濛湖光。

二樓雅間內, 沈亦嫻斜倚朱欄,眸光虛虛落在窗外浩渺的煙波上。

水色天光相接處, 幾葉畫舫如剪影, 慢悠悠地盪開圈圈漣漪,有絲竹軟調隱約隨水風送來,卻半分也入不了耳,只在她沉寂的心湖上,掠過一絲無痕的微瀾。

自那日長街驚鴻一瞥, 心底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 便如這湖底暗生的水草,纏纏繞繞,時不時探出梢尖, 搔刮撩撥一下。

心裡分明是惱著他的, 可這身子卻偏偏不爭氣地生出眷念。

每每夜深人靜,那人的身影便不由分說闖入腦海,揮之不去。她記得他懷抱的溫暖與堅實,也記得他總愛纏磨著她到後半夜, 非得將她折騰得骨軟筋酥、神思渙散方肯罷休。

結果便是醒來時,身下褥子又潮了一片, 只得紅著臉, 悄悄喚崔瑩進來換。

次數多了,崔瑩也嘟著嘴、紅著臉道:“小姐,您就別想他了。”

沈亦嫻正了正神色, 一本正經地胡說:“哪個想那負心人,小姐我這是溼症所致。”

崔瑩只得配合道:“是。”可分明小姐在凌州不是這般樣子的,哪怕溼症最是嚴重時,小姐也能忍著,至少不至於如此。

她又垂眸偷瞧了眼看了眼被褥,都溼成這般樣子了,小姐還騙人。心裡忍不住又將那位“宋公子”翻來覆去地罵。

沈亦嫻對著窗外沉沉夜色,輕輕嘆了口氣。想來是入了夏,天氣燥熱,這惱人的溼症,便也跟著愈發纏人了。

“姐姐,這鳳仙樓的點心是京中一絕,你嚐嚐這玫瑰酥。” 沈亦晴巧笑倩兮,將一碟剔透玲瓏的點心推至她面前,聲音糯糯甜甜,“說是要用寅時初凝、帶著冷露的玫瑰花心搗餡,過了辰時,香氣便遜了三分呢。”

她今日特意換了身簇新的鵝黃雲錦裙裳,襯得人面芙蓉,髮間一支赤金點翠步搖,隨著動作漾開碎碎的光暈,流蘇輕顫。

眸光在沈亦嫻那身素淨的衣裙上一轉,心底那點隱秘的、對比之下的優越感,便化作了唇邊愈發妍麗的笑容。

沈亦嫻收回目光,落在這同父異母的妹妹身上。

沈亦晴生得確是好的,柳眉杏眼,膚光勝雪,是京中貴女最常見的嬌美模樣。

只是那笑容太滿,眼神太活,像精心描摹的工筆花鳥,好看卻太過刻意,少了幾分自然天成。

她微微頷,指尖拈起一塊酥,唇瓣沾了沾便放下:“多謝妹妹,是好。”聲音很淡略帶疏離。

沈亦晴見她反應寥寥,也不著惱,自顧自地撚著帕子,說起京中近來新鮮的趣聞,哪家詩會出了佳句,哪處綢緞莊進了時興的軟煙羅,嗓音嬌脆,時不時以袖掩唇,低低輕笑,一派不諳世事的天真模樣。

只是那話語間,總似有若無地透著對京城風物的熟稔,與對她這“久居外地”的長姐那份含蓄的憐憫。

“姐姐才回京,許多地方怕是不慣,改日妹妹陪姐姐好好逛逛可好?這京城的熱鬧,到底與凌州不同。” 她眨著眼,眸光切切。

沈亦嫻心下澄明,這位妹妹的好意,她領受,卻不敢輕信。

柳氏手底下教出來的女兒,怎會真同她這原配所出、多年不見的姐姐貼心貼肺?不過面上光景罷了。

她也懶得拆穿,只淡聲道:“有勞妹妹費心。”

她今日肯出來,一是不願總悶在沈府那四方天地裡,對著柳氏那永遠妥帖含笑的臉,和父親沈崇那欲言又止、複雜難辨的眼神。二來,也是想借這水闊天高,理一理自己紛亂的心緒。

未曾想沈亦晴這般周到妥貼,徑直將她引到了這鳳仙樓。

沈亦晴引她來,自然別有心思。

她早使了銀錢讓心腹丫鬟打聽實在,宋楚風今日約了好友在此小聚。

那個紈絝名聲在外,她沈亦晴瞧不上,正該讓沈亦嫻親自見識一番。

若能引得姐姐對這樁婚事生出厭惡,那便再好不過。屆時她再向父母撒嬌哀求,換個姻緣,自己便能騰出手來,去夠那更合意的鬱時珩,省得重蹈姐姐覆轍。

想到那日門廊下驚鴻一瞥的側影,沈亦晴心尖兒便是一顫,一股熱意竄上耳根。

再看向沈亦嫻時,眼底那份憐憫裡,便摻進了一絲莫名的得意。

“姐姐,你聽……” 沈亦晴忽然豎起一根纖指,抵在唇邊,眼波朝隔壁一溜。

隔壁雅間的談笑喧譁聲,透過不甚隔音的板壁,隱隱約約透了過來。

起初只是混沌的一片,直到一個略顯輕浮的嗓音拔高了些,字句便清晰起來。

“要論清閒自在,還得是宋兄你!” 一個帶笑的男聲道,“太常寺主簿,聽著官職不顯,可掌的是宗廟祭祀、典禮儀制,專理文書賬冊,清貴又省心,哪像我等,不是埋首故紙堆,便是刀尖舔血。”

接著,便是沈亦晴等候已久的宋楚風,他的的聲音,透著股慣有的散漫:“傅兄說笑了。您身為翰林院侍讀學士,清流華選,天子近臣,前程似錦。周兄更是了得,殿前司副都指揮使,天子親軍,威風凜凜。小弟不過仗著祖宗蔭庇,混個安生罷了。”

原來隔壁是京城四公子中的三位——宋楚風、傅駱宸、周煜。

沈亦嫻心下明瞭,面上依舊淡淡的,只蜷在袖中的指尖,幾不可察地收緊了半分。

她依稀記得,父親心中為她選定的人家,正是那宋楚風。

思及此,她眸子轉向沈亦晴時,多了幾分瞭然。

“說起這個,今日京中倒有樁趣談。” 傅駱宸的聲音裡帶著調侃,“聽聞沈侍郎那位養在凌州的千金嫡女,回京了。都說生得國色天香,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更是醫術了得,如此奇女子,倒是令人欽佩,可惜那日未得一見。”

沈亦嫻端著青瓷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開口的公子聲音清朗,就憑他這一番話,想必定是位溫潤如玉之人。

“嗤!” 宋楚風輕嗤一聲,語氣裡是掩不住的不耐,“傅兄若有心,自可上門求娶。反正我是不懂,一個自幼長在外頭的女子,能有什麼見識規矩?”

“誒,我們二人……可不敢。” 周煜渾厚的嗓音響起,滿是戲謔,“宋兄,我怎聽說,這位沈大小姐,是名花有主的?你說是與不是?”

隔壁驟然一靜。

沈亦嫻幾乎能想見宋楚風瞬間沉下的臉色。

這門親事知曉的人理應不多,他大抵未料到會從友人口中聽得。

且……父親只說還未定。

果然,宋楚風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質問:“周兄從何處聽來?”

他心中惱極,這婚事本非他所願,父親執意,沈家那頭似乎也樂見其成,偏偏他自己尚未點頭!此刻被友人當面戳破,更覺堵心憋悶。

“紙是包不住火的,訊息雖未傳開,我卻就是知道的。” 周煜打著哈哈,“宋兄,看來這沈家大小姐,你是非娶不可咯?”

“她如何,關我何事?” 宋楚風似灌了口酒,語氣更衝,“總之我不願!娶個素未謀面、不知根底的女子,誰知是不是個木頭美人,或是驕縱難馴的?”

“不願便去家中分說明白,何故在此編排人小姐?” 傅駱宸笑著補上一句。

幾人又說起旁的話題,但那關於“沈家大小姐”的議論,卻攪得沈亦嫻原本就微涼的心緒,直直地往下沉去。

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她緩緩將茶盞擱下,底託與桌面相碰,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胸口似被什麼東西堵著,悶悶地發疼。倒並非對宋楚風這人有什麼期待,而是這種被當做物件般在背後掂量、嫌棄,甚至淪為談資,實在不喜。

她沈亦嫻,何曾想過有朝一日,需得這般被人評頭論足,決斷“願不願娶”?

沈亦晴將她細微的神態變化盡收眼底,心中暗喜,面上卻蹙起柳眉,露出憤憤不平之色,壓低嗓音道:“這宋公子……也太過分了!怎能如此在背後編排姐姐?婚姻大事,自有父母之命,他……他這般言語,將姐姐置於何地?姐姐莫要往心裡去,他定是未曾見過姐姐,不知姐姐的好……”

沈亦嫻抬眸,靜靜看了沈亦晴一眼。

妹妹眼中那份體貼,此刻瞧來,竟有幾分刺目。她忽覺有些可笑,懶於分辨沈亦晴此舉是有心還是無意,是真心抱不平,還是另有所圖。

正欲開口,說些離了這裡的話,隔壁卻驟然爆出一陣劇烈的嗆咳與混亂聲響。

“楚風!你怎麼了?”

“快,水!是不是噎住了?”

“臉色不對,發紫了。快,快去請郎中!” 傅駱宸與周煜焦急的呼喊夾雜著桌椅翻倒的碰撞聲,亂作一團。

“等郎中來不及了!楚風,撐住!”

沈亦嫻眉頭倏地蹙緊,醫者的本能霎時壓倒了一切心緒雜念。

聽那動靜,分明是氣道被異物死死堵住,兇險萬分,等郎中趕到,只怕回天乏術。

她霍然起身。

“姐姐?” 沈亦晴驚了一跳,愕然望她。

沈亦嫻未予理會,徑直快步出了雅間,來到隔壁門前,略一凝眉,便推門而入。

屋內一片狼藉,宋楚風癱在椅中,雙手死死扼住自己脖頸,麵皮已是駭人的青紫。

傅駱宸與周煜急得團團轉,一個徒勞拍背,一個試圖去摳他喉嚨,皆不得法,眼見宋楚風氣息漸弱,眼神渙散。

“讓開!” 沈亦嫻清冷的聲音響起。

傅駱宸與周煜愕然回頭,只見一素衣女子立於門邊,容色極盛,卻面覆寒霜,眸中冷靜銳利之光,與她纖細嬌柔的外表格外迥異。

她身後跟著個滿面焦灼的丫鬟,並一位愣怔的嬌妍小姐。

“你是何人?” 周煜下意識側身擋住宋楚風,目帶戒備。

“公子快讓開,我家小姐是大夫。在救這位宋公子性命,快讓開。” 崔瑩急聲道,她雖惱這宋公子背後口舌,卻更知救人如救火。

沈亦嫻已快步上前,目光如電,掃過宋楚風情狀,判定是氣道完全梗阻。

千鈞一髮,她顧不得什麼男女大防,更無心計較此人便是方才出言不遜的“未婚夫”。此刻在她眼中,這僅僅是一個瀕危的病患。

她繞至宋楚風身後,雙臂自他腋下穿過,環抱住其上腹。

宋楚風雖窒息瀕危,意識昏茫,卻仍能感到一個柔軟溫香的身子驟然貼近,背脊處清晰傳來兩團綿軟而富有彈性的觸壓。

這親密接觸讓他殘存的神智閃過極度的驚愕與羞窘,哪裡有這樣不矜持的小姐。

隨即,窒息感更猛烈襲來,他也來不及多想。

沈亦嫻心無雜念,一手握拳,拳眼抵住他臍上腹中,另一手包覆拳頭,而後猛地發力,迅疾向內上方衝擊擠壓。

“呃!” 宋楚風身軀劇震。

一下,兩下,三下!動作乾脆利落。

傅駱宸與周煜皆看得怔住,這手法聞所未聞,更遑論由一如此貌美的女子施展。

沈亦嫻凝神專注,感知手下軀體的反應。就在她蓄力欲作第四次衝擊時……

“噗!咳咳!” 一塊未曾嚼爛、黏膩的糕點混著涎水,自宋楚風口中猛噴而出,濺落在地。

宋楚風依舊激烈咳著,眼淚都沁了出來,狼狽不堪,但青紫色卻肉眼可見地褪去,氣息雖紊亂,終究是通了。

沈亦嫻立時鬆手,踉蹌地退開兩步,避開汙穢。方才急著救人未察覺,眼下卻只覺得手臂痠軟得緊。氣息亦微顯急促,面色卻依舊沉靜如水。

崔瑩忙遞上乾淨帕子,沈亦嫻微搖頭,自行接過,慢條斯理地擦著指尖。

宋楚風癱在椅中,死裡逃生,咳得渾身脫力,腦中空白一片,只餘心腔裡瘋狂的擂鼓之聲。

瀕死的絕望尚未散盡,背後殘留的、女子身軀的溫軟觸感,交織在一處。

他艱難地掀起沉重眼皮,模糊的視線裡,先映入一抹素淡裙角,繼而,是女子正擦手指的纖白如玉的柔荑。

他目光順著那手,緩緩上移。

逆著窗欞映入的、水天一色的薄光,女子身姿亭亭。

她脂粉未施,容色因用力而沁出淡淡嫣紅,眉眼如遠山含煙,一雙眸子清澈卻平靜無波,正淡淡瞥著他,那目光裡無關切,無羞怯,甚至無半分救人後常有的些許波瀾,只餘一片疏離的清明,彷彿方才那親密接觸與生死一線的施為,於她,不過診脈開方般尋常。

她很美,是他在京城錦繡叢中從未得見的美。不是精雕細琢的嬌豔,而是清麗中自帶風骨,沉靜下隱現稜角。

傅駱宸與周煜此刻方回過神,忙上前扶住仍咳喘不止的宋楚風,替他順氣。

“多、多謝姑娘救命大恩!” 傅駱宸眸中閃過驚豔,看向沈亦嫻的目光多了些複雜。

他率先拱手,語帶鄭重,“不知姑娘芳名,府上何處?此恩此德,我等必當厚報!”

周煜亦道:“姑娘醫術高明,手法卓絕,周某敬佩!敢問姑娘……”

沈亦嫻將擦手的帕子遞還崔瑩,眸光掠過三人,尤其在狼狽失神、呆呆望著她的宋楚風面上停留一瞬,心中那點因他先前言論而生的冷意,此刻倒添幾分淡淡的疏離。

她開口,聲音清越卻平淡:“不必。恰逢其會,醫者本分罷了。”

略頓,目光落向宋楚風,意有所指,語氣更淡幾分:“奉勸公子,日後飲食言語,皆需謹慎。須知禍從口出,亦能從口入。”

“走吧。”言畢,她看著崔瑩和沈亦晴二人,轉身便走。

“姑娘!且慢。” 宋楚風終於順過氣,啞聲急喚,掙扎欲起。

望著那抹即將消失在門邊的素影,心頭莫名一空,方才驚鴻一瞥與瀕死記憶交織,令他迫切欲知她是誰。

“敢問姑娘……你、你可是……” 他依稀記得,在一場宴會上見過沈崇的二女兒沈亦晴,那麼方才和沈亦晴在一處的女子……結合此前聽聞與這女子通身氣度,一個難以置信的猜想浮上心頭,“可是沈侍郎府上……千金?”

行至門邊的沈亦嫻步履未停,恍若未聞。

倒是跟在她身後,一直靜觀的沈亦晴,忽地停下,轉過身,對著屋內三人,尤其是死死盯著沈亦嫻背影的宋楚風,嫣然一笑,規規矩矩斂衽一禮,嗓音嬌脆:“小女子沈亦晴,見過傅大人,周大人。”

隨即,眼波流轉,落在臉色僵白的宋楚風面上,笑意更深,語氣含著天真的促狹,一字一句,清晰道:“方才那位,正是家姐,沈亦嫻。”

她稍作停頓,欣賞著宋楚風變換的神色,又輕輕巧巧,補上一句:“未來姐夫,方才……可還安好?”

說罷,也不管宋楚風是何反應,以帕掩唇,低低一笑,轉身快步追上前方已至廊下的沈亦嫻,親親熱熱挽住姐姐手臂,嗓音隔著一段距離傳來,依舊甜糯:“姐姐,等等我呀!”

雅間內,一片死寂。

宋楚風難得露出那副如被雷劈的神情,可心裡卻莫名浮起一絲異樣來,如一根弦被輕輕撩撥了下。

傅駱宸與周煜面面相覷,回想方才那清冷絕俗的救人之女,再細品沈亦晴那一聲“未來姐夫”……

周煜喉結滾動,艱難地嚥了下,抬手拍了拍徹底石化的宋楚風的肩,語氣裡充滿了同情,以及一絲極力按捺的興味:“賢弟……你,你這次,怕是真完了。”

傅駱宸望著那空落落的門扉,不知怎的,心口也隨之一蕩,竟漫上幾分莫名的空茫。

他素來自矜,乃是眾人眼中瓊林玉樹的佼佼者,此刻卻無端覺得,眼前這尚在狼狽嗆咳,人們口中的紈絝,倒有些令人……豔羨起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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