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天光晴好, 午後,遠處天邊桃雲灼灼。
宋楚風和鬱時珩前後腳應詔入宮面聖。
宮道上。宋楚風踏風走來,竹青色的嶄新錦袍襯得他面如冠玉, 連眉宇間慣有的那點散漫, 也被仔細收斂了,只餘下合乎禮儀的端正。
只是, 當他的目光觸及廊下那道頎長的身影時, 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他的小舅,鬱時珩,正靜靜立於廊柱的陰影邊緣。
緋紅官袍扎眼,襯得他側臉線條清雋如刻,周身散著一種與這溫暖初夏格格不入的疏淡, 彷彿一尊浸在寒潭裡的玉像, 無聲,卻迫人。
宋楚風心底那點微妙的不自在,又如水底的氣泡, 悄然浮了上來。
明明只差一歲, 這人卻總讓他覺得隔著山海,隔著輩分,判若兩代人。
他硬著頭皮往前走,卻自動在兩步開外停下, 規規矩矩行禮,喚道:“小舅。”
鬱時珩聞聲, 緩緩側過身。
目光落過來, 清清淡淡,無波無瀾,卻讓宋楚風無端覺得頸後掠過一絲涼意。
近來小舅看他的眼神, 總像結了層薄霜,瞧不出情緒,倒像是他欠了什麼償不清的債。誰能看出,這是血脈相連的親舅甥。
“嗯。”鬱時珩應了,聲音也淡,聽不出情緒。
宋楚風行了禮便想走,這御書房外的空氣,本就壓人,何況面前還杵著個無論生人或是熟人都勿近的親舅舅。
他正欲開口,鬱時珩卻先開了口,語氣平穩無波,像在問今日的天氣:“聽聞,你與沈家的親事,定下了。”
宋楚風心頭一跳,面上卻綻出光來,是年輕人提及心上人時特有的、藏不住的神采:“是,勞小舅掛心,婚期……定在秋後。”
鬱時珩靜靜看著他臉上那抹難藏的喜色,袖中的手指,緩緩收攏。
他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先前聽阿姐提起,你似有微詞。若是長輩之意勉強,我可代為分說。”
“千萬別!”宋楚風連忙擺手,情急聲揚,旋即意識到失儀,又壓低了嗓音,臉上卻泛起一層薄紅,急切道,“小舅莫聽旁人亂講。嫻兒她……她很好。我……心悅於她。”
“哦?”鬱時珩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眸光深斂,聲音聽來依舊平淡,像在討論一樁無關緊要的案卷,“哪裡好?隱約記得,沈家之女在京中,風評似乎……”
“那是沈亦晴!”宋楚風脫口,語氣裡是不加掩飾的維護,“嫻兒同她怎會一樣?”
他眼中光芒漸盛,如數家珍,聲音也柔了下去,“嫻兒她……醫術是頂好的,心性堅韌,外頭看著清冷,內裡卻極善。她在濟安堂坐診,對貧苦人家常分文不取,開方斟酌,務求價廉效佳。她聰慧,學什麼都快,琴也彈得極好……遇事從不慌張,自有主意。而且……”
他頓了頓,臉上紅暈更深,聲音低下去,帶著滿滿的珍重,一字一句,砸在溼冷的空氣裡:“而且她笑起來……特別好看,生得也若畫中人一般,比嫦娥還美上幾分。”
鬱時珩靜靜地聽著。
每一個字,都鑽進心口最柔軟處,卻細細密密扯得他生疼。
原來不光是他,世人的眼光也極好。原來……在旁人眼中,她是這般模樣。
那些他曾以為獨享的,鐫刻在蘇州煙雨與肌膚記憶裡的柔軟、狡黠、情動時的眼波與喘息……
如今,在另一個男人口中,被如此熱烈,甚至帶著炫耀般的口氣描繪出來。
胸腔裡驟然空了一下,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狠狠掏了一把,隨即又被更沉重、更冰冷的東西堵塞填滿。
喉結上下艱難地滾動,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低啞得幾乎變了調,擠出一個問題:“你們……感情很好?”
他掩飾的其實並不是那麼好,只不過宋楚風沉浸在歡喜中,未察覺那聲音裡幾乎壓不住的情緒,只當是長輩尋常關切。
他用力點頭,桃花眼中是藏不住的歡喜:“嗯!很好!”
答完,心底卻極快、極淡地掠過一絲虛影,嫻兒待他溫和,可那份親近裡,總似隔著一層看不真切的薄紗。
但這念頭轉瞬即逝,他們是名正言順的未婚夫妻,來日方長。
鬱時珩看著外甥眼中那分篤定,臉頰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身形竟有瞬間極細微的搖晃,卻又堪堪穩住。
他不敢再問下去,生怕從宋楚風的嘴裡,聽到更多細節,聽到他們如何朝夕相對,如何情意漸濃……那與凌遲又有何異?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望向廊外。
遠處,盛放的海棠,紅得愈發灼眼,爛漫如霞,映在他漆黑的眸底,卻只化開黑白死寂。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刻意放得平穩,轉向另一個方向:“阿姐的頭疾,近來可好些?”
宋楚風不疑有他,忙答道:“好多了!多虧嫻兒。她醫術是真的精妙,這幾日天天過府為母親施針用藥,母親都說鬆快許多,夜裡也能安睡了。”
他臉上是與有榮焉的笑,“對了,今日晚些,我還要去接她過府。小舅,那我先……”
“去吧。”鬱時珩打斷他,沒有回頭,只幾不可察地擺了擺手。
天青色官袍下的背脊挺得筆直,立在漸漸暗淡的天光裡,無端透出被遺棄般的寂寥。
宋楚風如蒙大赦,又行一禮,轉身,步履輕快地消失在硃紅宮牆的拐角。那竹青色的身影,很快被重重殿宇與灼灼桃雲吞沒。
鬱時珩在原地又站了片刻。
直到那身影徹底不見,直到遠處隱約的談笑也消散在風裡,他才緩緩地、極慢地抬起手,按住了左胸心口的位置。
那裡,正傳來一陣陣綿密的鈍痛。
暮色四合,御書房內早早掌了燈。龍涎香在暖黃的光暈裡靜靜燃燒,吐出嫋嫋青煙,模糊了御案後天子威嚴的輪廓。
鬱時珩收斂情緒,垂首立於案前,條理清晰,言語簡練,聲音平穩無波,將寧州之行的脈絡、證物、牽扯,一一回稟。
皇帝聽得頻頻頷首,眼中讚賞愈濃。待他稟畢,撫掌笑道:“愛卿此番辛苦。寧州事畢,餘孽肅清,分寸拿捏得宜,未起波瀾。你的才幹,朝臣有目共睹,朕心甚慰。若朝中多些愛卿這般大臣,朕就可高枕無憂了。”
“謝陛下謬讚,臣分內之事,不敢言功。”鬱時珩躬身,語氣恭謹依舊。
皇帝笑了笑,端起手邊溫熱的茶盞,淺淺抿了一口。
他似隨口提起,語氣溫和,帶著長輩般的關切:“前日沈崇覲見,言談間,似對他那二女兒頗為驕傲。沈家二女,朕在去歲宮宴上亦見過,生得嬌俏,伶俐可人。沈崇話裡話外,倒有將愛女許配於愛卿之意。”
鬱時珩身形幾不可察地一頓,如靜水微瀾,瞬息平復。
皇帝抬眼看他,目光落在臣子低垂的、看不清神色的眉眼上:“愛卿年歲正當,身邊總需知冷知熱之人。沈家二女,朕瞧著不錯。愛卿若有意,朕可為你二人賜婚,成就佳話,亦是美事一樁。”
話音落,御書房內驟然靜極。
鬱時珩撩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他的聲音從下方傳來:“臣,謝皇上隆恩。然臣志在刑名,心無旁騖,性情孤僻冷硬,實非良配,恐誤沈二小姐終生。臣……暫無娶妻之念,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看著他伏地不起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這個堂親,亦是臣子,能力、忠心皆無可指摘,唯獨在婚事上,執拗得令人無奈。一片好意,沈崇亦是得力之臣,本可兩全。可看他姿態……
最終,皇帝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擺了擺手,語氣聽不出喜怒:“罷了。愛卿是有功之臣,倒像朕為難於你。起來吧。娶妻之事,卿且自行決定吧。”
“謝皇上體恤。”鬱時珩又叩首,方才起身。低垂的眼睫,密密掩住了眸底深處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緒。
“退下吧。”
“臣,告退。”
步出御書房,日暮微涼的風挾著殘存的花香撲面而來。
宮燈次第亮起,在漸濃的夜色裡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鬱時珩卻感覺不到半分暖意,那風像是直接吹進了骨縫裡。
賜婚……沈亦晴?
心底劃過一絲冰冷的譏誚。沈崇的算盤,打得真是又響又精。一個女兒拴住威北侯府,另一個,還想來攀他瑞郡王府的高枝。
嫻兒……她知道她父親這般行事麼?若她知道,心裡又會如何作想?
這個念頭一起,猛地纏緊心臟,越收越緊。他忽然生出強烈的衝動——他想知道,他想親眼看看,親耳聽聽。
濟安堂內,最後一縷天光從門縫窗隙溜走,夥計早早點了燈。
草藥的清苦氣息瀰漫在溫暖的空氣裡,混著一點墨香,沉澱出一種令人心安的靜謐。
沈亦嫻剛送走今日最後一位病人,正微微低首,整理案上散開的脈簿,素手執筆,眉眼沉靜。門外傳來的腳步聲輕快,帶著熟悉的、刻意放柔的語調:“嫻兒!”
她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書寫。
宋楚風已大步走了進來。
竹青色的袍角拂過門檻,他目光落在燈下那人身上,便再移不開,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歡喜:“等久了吧?宮裡出來,被事情絆了一下。我們這便走?”
沈亦嫻擱下筆,抬眸看他。他眼中光芒太盛,讓她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偏開視線,聲音清淡:“不急。容我收拾片刻。”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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