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宋楚風說著, 已很自然地繞進櫃檯後,動作不甚熟練,卻萬分小心地幫她歸置散放的醫書、脈案, 將狼毫筆一支支插入青瓷筆筒。
他的指尖偶爾擦過她未及收回的手背, 溫熱,一觸即分。
崔瑩在角落瞧著, 悄悄抿嘴, 被沈亦嫻餘光掃到,忙低下頭,假裝奮力搗藥。
不多時,一應收拾停當。
宋楚風極為自然地伸出手,虛虛護在她身側, 引著她往外走, 聲音放得低柔:“小心門檻。”
他的體貼細緻入微,卻又守著恰到好處的分寸,不會令她不適。
沈亦嫻心中那團理不清的亂麻, 在他這般小心翼翼的珍重下, 似乎也被撫平了一個小小的結。她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馬車早已候在門外,宋楚風先一步上前,親自打起厚重的車簾, 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長乾淨。
沈亦嫻看著那隻手, 遲疑了極短暫的一瞬。
就在這片刻的凝滯間, 宋楚風的手已向前,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溫熱,力道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
“上車。”他聲音放得更柔, 眼裡帶笑意。
沈亦嫻終究沒有掙開,藉著他的力道,登上馬車。指尖相觸的溫熱一觸即分,她迅速收回手,坐進車廂內側的陰影裡。
宋楚風嘴角弧度加深,利落地躍上,在她身側坐下。
車廂不算寬敞,他刻意保持了半臂的間隙,但那清冽的、獨屬於他的男性氣息,依舊無聲無息地瀰漫過來,侵佔著每一寸空間。
馬車緩緩駛動,宋楚風側過頭,目光落在沈亦嫻微垂的側臉上。
跳躍的燈火透過車簾縫隙漏進幾點,在她長長的睫毛下投出顫動的陰影,鼻樑秀挺的線條沒入朦朧,唇是天然的嫣紅,微微抿著。
她今日著了身淡霞色的衣裙,像暮雲邊最後一抹溫柔又明豔的霞彩。
他心跳不由漏了一拍,又重重敲在胸腔,尋著話頭,想打破這令他心慌的沉默:“嫻兒可知,今日在宮裡,遇見我小舅了。”
沈亦嫻眸光幾不可察地一動,依舊看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撚膝上的衣裙,聲音清淡:“鬱侍郎?”
她清楚地記得,沈亦晴談及他時,那媚眼含羞的鮮活模樣。驕傲如沈亦晴,能入她眼之人,想必是極好。
“嗯。”宋楚風點頭,“他不過長我一歲,如今已是刑部侍郎,此番寧州立功回來,只怕不日便要升任尚書了。”
他壓低聲音,朝她湊近了些,氣息拂動她鬢邊細軟的碎髮,仿若急著分享秘密的孩童,“不過我小舅那人,能耐是頂天的,就是為人……太過古板嚴肅,終日裡沒個笑模樣,無趣得緊。我幼時見著他,都恨不得繞牆根走。”
沈亦嫻靜靜地聽著,眼前卻無端浮起另一張臉,清冷如終年不化的雪,眉眼深邃,沒什麼表情。
古板?無趣?她想起蘇州別苑,晨光暮色裡,那人蒙著眼,卻能精準捉住她作亂的手,氣息灼熱地碾過她的唇,啞著聲說她“學得倒快”……
“你這般編排長輩,”她終於側過臉,瞥了他一眼。燈火躍入她眸中,漾開一點極淺的、幾乎看不清的微光,唇角彎了一下,“他也不曾訓你?”
她這一眼,很淺。宋楚風看得怔住,心頭像是被極軟的羽毛尖端,不輕不重地搔了一下,酥麻順著脊椎竄開。
他望著那近在咫尺的、天然嫣紅的唇瓣,喉結上下滾動,一股陌生的、洶湧的熱意直衝頭頂。
“嫻兒……”他聲音低了下去,裹著不自知的喑啞,身體不受控制地朝她傾近。
那雙總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深邃得不見底,裡面翻湧著清晰可辨的渴望與情動,“你……真好看。”
他的氣息驟然逼近,年輕男子灼.熱張揚的氣息,將她籠罩。
沈亦嫻心下一緊,幾乎是本能地,將頭偏向另一邊,避開了那漸近的唇。
明明是這樣一張同樣年輕俊美的臉,本該是她喜歡的好樣貌。更何況他待她極好,甚至為她收斂了往日的風流性情,不再像從前那般紈絝不羈,況且,他們名義上還是未婚夫妻。
行這般發乎情之事,本是人之常情。
可偏偏,另一張臉就這樣不合時宜地浮上了她的心頭。
曖昧的空氣驟然凝滯,繃成一根細弦。
恰在此時,馬車穩穩停住。外面傳來車伕刻意放得平穩恭敬的聲音:“世子,沈小姐,侯府到了。”
宋楚風動作僵住,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濃重的懊惱,旋即又被理智強行壓下。
他坐直身體,清了清有些發緊的嗓子,朝外揚聲,語氣裡帶著點被打斷的、慾求不滿的煩躁:“知道了!嗓門這般大作甚!”
沈亦嫻因他這突如其來、與平日溫和截然不同的兇勁而愣了一瞬,隨即,方才繃緊的心絃莫名一鬆,竟從心底鑽出笑意來。
她抬眼,似嗔非嗔地睨他一眼,眼波在昏暗中流轉:“怎的這般兇?”
這一眼,少了平日的清冷疏離,生動得很,甚至染上了嬌態,看得宋楚風心頭那點懊惱霎時煙消雲散,只剩下擂鼓般的心跳,咚咚撞擊著耳膜。
他摸了摸挺直的鼻樑,無辜委屈地眨了眨眼:“嫻兒,你對我也太嚴苛了些。”
說著,不待她反應,他已利落地跳下馬車,站穩,轉身,朝她伸出手。
臉上已重新掛上那明朗的、帶著點討好意味的笑容,在侯府門前明亮的燈籠光下,晃人眼,“來。”
沈亦嫻將手遞過去,被他溫熱的手掌穩穩握住,扶下馬車。
裙襬拂過車轅,落下地面時,她聽見宋楚風側頭,對著那垂手侍立的車伕,用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兩人聽見的聲音抱怨:“我方才兇你了?”
那車伕顯然是見慣的,忙不疊躬身,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世子這是提點,是關懷,不兇的,一點兒不兇。”
心裡卻暗道,往日更混不吝的模樣也不是沒有,如今在沈小姐跟前,倒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捆住了手腳,連脾氣都自發地乖順了好幾分。
宋楚風這才滿意地“嗯”了一聲,唇角揚起,轉頭看向沈亦嫻時,眉眼彎成了月牙:“嫻兒你瞧,他可說我不兇。”
沈亦嫻終於沒忍住,極輕地“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漾在唇角眼底,如同春冰化水,潺潺生光。
她搖了搖頭,懶得再理會他這幼稚行徑,抬步,朝著大門走去。
宋楚風跟在她身側半步之後,目光落在她纖細的背影,落在她被夜風微微拂動的髮絲,眼底的笑意深深沉澱下去,化作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溫柔與勢在必得。
他想,就這樣,日子還長,他總會慢慢、慢慢地,走到她心裡去,將那一層若有似無的隔膜,徹底熨帖撫平。
而在他們身後,長街拐角更深的陰影裡,一輛通體玄黑、毫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彷彿已與夜色融為一體,靜靜停駐了不知多久。
車窗厚重的簾幕,掀起細細的一線。
一雙眼睛,隱在絕對的黑暗與那一線微光之間,正望著威北侯府門前,燈火煌煌映照下的那一幕。
女子側臉柔美沉靜的線條,男子臉上毫不掩飾的、幾乎要溢位來的寵溺笑意,以及她方才下車時,那一聲極輕極淺、卻真切動人的、對著旁人綻放的笑音……
他看著她對旁人展露笑顏,看著她允許旁人握住她的手腕,看著她步履輕緩,走向另一個男人的家門……
握著簾幕邊緣的手指,用力到極致,手背上淡青的筋絡隱隱浮現,似要破皮而出。
半晌,那簾幕被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放下,隔絕了窗外最後一點流動的光影,也徹底隔絕了車外刺目景象。
車廂內,陷入一片黑暗。
只餘下男人壓抑到極致的粗重呼吸聲,一下,又一下,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像受傷困獸的喘息。
“回府。”
“是,世子。”沐羽低聲應了,手中韁繩微微一緊。他心裡無聲地嘆了口氣。世子這般人物,往日裡何等清冷自持,何曾有過這般……近乎自苦的時候。
勸是勸不得的,他比誰都清楚,世子認定的事,誰也拉不回。
車輪重新軋過石板路,碾碎一地朦朧。
經過街角一家胭脂鋪子時,昏黃暖光透過半開的門扉流瀉出來,正好映出內裡一幅景象:一對尋常的布衣夫妻,丈夫正微微俯身,手持螺黛,專注又笨拙地,為坐在凳上的妻子描畫眉梢。
妻子仰著臉,眼中映著燈火與丈夫的身影,嘴角噙著溫柔笑意。
那光景太暖,太尋常,卻猝不及防扎進鬱時珩的眼底。
他倏地移開視線,胸腔裡卻似被那暖光燙了一下,驟然縮緊,酸澀隱隱泛起,壓都壓不下去。
“停下。”
沐羽不明所以,但依言勒馬。
車剛停穩,便見車廂簾子一掀,那道緋色身影已利落躍下,徑直走向那家胭脂鋪子。
不多時,鬱時珩返回,手中多了幾個妥帖包好的方盒。他重新鑽進馬車,帶進一縷極淡的甜暖香氣,卻將那方盒擱在身側,不再言語。
沐羽等了片刻,不見吩咐,心下轉了幾轉,忽地瞭然。
他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聲音放得又輕又穩,帶著恭順:“世子,可要改道……去威北侯府?”
車廂內沉寂一瞬,才傳來鬱時珩不鹹不淡的聲音:“就你話多。”
嗯?沐羽眉梢微挑,難道自己會錯了意?
正琢磨著,卻聽裡面那聲音又響起:“還不走?”
“得嘞!世子坐穩了。”沐羽眼底瞭然的笑意深了些,不再多問,手腕一抖,韁繩輕響,馬車調轉方向,朝著威北侯府快速駛去。
作者有話說:
連更兩章!明後天停更,週五晚上更。下章男女主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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