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沈亦嫻慵懶地斜倚榻上翻一本醫書。
近日,與鬱時珩多有荒唐,溼症卻意外好轉, 身子更是爽利, 這般想著,他的一張臉便躍然紙上。
她不禁對著那張臉嬌嗔了句:“登徒子, 竟還擾我看書。”
昨夜裡睡得晚, 鬱時珩那廝更是纏著到後半夜才肯放她歇下,這會兒骨頭裡還泛著痠軟。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崔瑩壓低的嗓音,帶著幾分慌亂:“小姐!小姐快起來!宮裡來人了!”
沈亦嫻思緒被打斷,宮裡來人?
她匆匆理好衣裙, 快步往前廳去。一路上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彎, 也想不出宮裡怎麼會突然來人尋她。
前廳裡,傳旨太監已經候著了,手裡捧著明黃的卷軸, 面上帶著笑, 可那笑意帶著疏淡。
沈亦嫻忙跪下接旨。
說來也奇怪,沈崇和柳氏母女倒是約好了似的,不見蹤影。
太監展開聖旨,尖細的嗓門宣讀著:“茲有沈家長女沈亦嫻, 嫻靜端方,通曉音律, 兼擅醫理。今郊祀大典在即, 禮樂之事繁雜,特命隨行協理。另洛陽行宮路途遙遠,隨行醫官之中, 正缺一位通曉婦人科症的妥當人手,沈氏女正堪其用。欽此。”
她捧著聖旨站起來,腦袋還有些發懵。
通曉音律,精通醫理?確然不假,可這些皇上是怎麼會知曉的?她回京才多久,除了在濟安堂坐診,就是偶爾去威北侯府替侯夫人扎幾針,連宮門都未曾挨著,又是何人遞了訊息?
她抬起頭,想從那太監臉上看出些什麼來。可那張臉上除了例行公事的笑意,旁的什麼也看不出來。
太監收了賞銀,笑呵呵地告辭離去。
沈亦嫻手裡捏著聖旨,眉頭擰了擰。回到房中,卻怎麼也無法靜下心來。
崔瑩湊過來,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臉色,小聲問道:“小姐,這可怎麼辦?”
沈亦嫻沒答話,只盯著聖旨上那幾個字若有所思。
洛陽……莫非是宋楚風?
他明日便要啟程去洛陽,而這聖旨偏來得這般及時,過於巧合。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
宋楚風那點官職,哪有那麼大臉面去請皇上專門下一道旨?他要是真有這本事,也不至於屈居太常寺一閒職。
可若不是他,又會是誰?
“收起來吧。”沈亦嫻把聖旨往她手裡一塞,“聖旨都下了,不去就是抗旨。去收拾東西吧,記得帶上藥箱和醫書,珍品藥材也帶著些。”
崔瑩替她收拾行裝,見她魂不守舍,輕聲問道:“小姐,您說這事……會不會是宋公子安排的?”
沈亦嫻沒有答話,只通過窗戶,仰頭看著天上那輪皎潔的月,心裡頭亂糟糟的。
此去洛陽,少說也得一兩個月。她才剛跟那個人相認,連話都沒說上幾句體己的,就又要分開這般久。
也不知道他是否已然知曉此事,若知曉了,又是如何想的?指不定還怨她沒提前同他說。
他那人,面上清冷,喜怒不常形於色。說不定壓根就不在意她去不去。又或者,趁她不在,又跟哪個世家小姐走得近了,就把她在蘇州那些事兒全拋卻了個乾淨。
畢竟他是瑞郡王世子,刑部侍郎,京裡頭多少貴女眼巴巴地盯著。她算什麼?一個跟別人訂了婚的女子,連身份都不敢光明正大地跟他扯上關係。
越想越煩,可……他要怎麼想是他的事,她要如何做也是她的事。她索性讓崔瑩備了筆墨,提筆寫了一封信。
本想寫些情意綿綿的話,可字到筆端,又收了情緒,最後只寥寥數語。
細細用臘封好信,交給崔瑩:“命人連夜送去瑞郡王府,親手交給鬱侍郎。”
“是,小姐。”崔瑩接過信,點了點頭,轉身一頭扎進晨霧裡,腳步聲啪嗒啪嗒地遠了。
沈亦嫻站在窗前,望著院中那株海棠發呆,樹葉被風吹得微微作響,她心裡頭也空落落的。
那封信送出去,也不知道他看了會是什麼反應?
她忽然有些後悔,早知道該親自去一趟瑞郡王府的。
本盼著他能再次出現在窗前,可等了良久,窗戶來回開合數次,也不見他人影,她嘆了口氣,徹底合上了窗。
次日清晨,東方微露魚肚白。
沈府的馬車已經停在了門口,車伕正往車上搬行李,箱子摞了一層又一層,用麻繩捆得結實。
崔瑩扶著沈亦嫻上了車,又把藥箱仔細放好,裡頭瓶瓶罐罐的,叮噹作響。
沈亦嫻掀開車簾,往大門那兒瞧了一眼。
本以為父親會來送她。等了一會兒,卻未見他的身影。
她放下車簾,心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回京這些日子,父親對她客客氣氣的,可總隔著一層朦朧的紗,做什麼都不真切。
對她更像對待一個遠道而來的客人,而不是親閨女。用膳時給她佈菜,問她冷不冷熱不熱,可那眼神裡頭,總帶著點兒小心翼翼的試探。
正想著,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停在了馬車旁。
“嫻兒!”那聲音清朗朗的,帶著笑意,像晨光裡忽然亮起來的耀眼的光。
沈亦嫻掀開車簾,就見宋楚風騎在一匹烏騅馬上,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掛著劍,髮髻束得利落,整個人熠熠生輝。
“嫻兒,我來接你了!”他翻身下馬,幾步走到車前,朝她伸出手。那隻手修長乾淨,指節分明,掌心向上,帶著幾分期待。
“路上顛簸,我給你換了輛寬敞些的馬車,裡頭墊了好幾層軟褥,坐著舒服。你要不要換過來?”
沈亦嫻看著他這副殷勤勁兒,心裡的疑慮又冒了出來。
她沒有接他的手,只淡淡問道:“楚風,你跟我說實話,這道聖旨,是不是……你安排的?”
宋楚風一愣,隨即露出一臉委屈,眉眼都瞬間耷拉下來了:“嫻兒,你這可冤枉我了。要真是我安排的,前幾天我就跟你說了,何必瞞著你?”
沈亦嫻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半天。
那雙桃花眼亮晶晶的,坦坦蕩蕩,沒有半點閃躲。
“真不是你?”
“要是我宋楚風乾的,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
“行了行了。”沈亦嫻打斷他,白了一眼,“好好的發什麼誓。”
宋楚風放下手,嘿嘿一笑,露出兩顆虎牙:“嫻兒心疼我,我知道。”
沈亦嫻懶得理他,放下車簾,坐回車裡。
宋楚風又湊到車窗邊,敲了敲窗欞,聲音放低了,帶著幾分認真:“嫻兒,你要真不想去,我現在就進宮面聖,替你推了這差事。就說你身子不舒服,不宜遠行。大不了挨一頓訓,也沒什麼要緊的。”
沈亦嫻掀開車簾一角,看著他認真的神色,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晨光裡,他的眉眼格外俊朗,平日裡那股子吊兒郎當的勁兒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少見的鄭重。他是認真的。以他那混不吝的性子,真幹得出這種事。
她正要開口,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不必了。”那聲音沉沉的,帶著幾分威嚴。
沈亦嫻回過頭,就見沈崇從門內走了出來。一身藏青色常服,面容沉靜,負著手,步子不緊不慢。
“父親?”她開口。
沈崇走到車前,目光落在她臉上,神色有些複雜。像是有話要說,又不知從何說起:“嫻兒,這事是為父的主意。”
沈亦嫻愣住了。
“父親?”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您……向皇上舉薦的我?”
沈崇點了點頭,語氣平平淡淡的:“你回京也有些日子了。為父看你整天悶在濟安堂,也不出門走動,就想讓你出去見見世面。正好楚風也要去洛陽辦差,你們倆同行,也好互相照應。一來二去,也能培養培養感情。”他輕描淡寫。
沈亦嫻心裡卻翻湧得厲害。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什麼都說不出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酸酸澀澀的。
她一直以為,父親對她是不上心的。可沒想到,他竟然會為了她去做這種事。
“父親,”她的聲音有些發澀,“您為什麼要……”
沈崇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話:“為父也是為了你好,事情已經定了,聖旨不可違抗。你安心去吧,路上照顧好自己。”
他說完,又轉向宋楚風,拱了拱手:“楚風,小女就託付給你了。路上務必要多照看著她些。”
宋楚風連忙還禮,正色道:“沈伯父放心,小侄一定竭盡全力,護嫻兒周全。”
沈崇點了點頭,又看了沈亦嫻一眼。
那目光裡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還沒來得及看清,就已經消失了。
他終究沒有多說,轉身回了府裡。藏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門內,腳步聲漸漸遠了。
沈亦嫻望著那扇緩緩合上的大門,心裡頭五味雜陳。她總覺得這事沒那麼簡單。
父親雖然對她有愧,卻不是那種會為了彌補虧欠而大費周章的人。況且,舉薦她隨行郊祀大典,怎麼說都不通。
她目光一轉,又將目光落在宋楚風臉上。
宋楚風正翻身上馬,動作利落,衣袂翻飛。察覺到她的目光,回過頭來,朝她咧嘴一笑:“嫻兒,怎麼了?捨不得我?不若我與你同乘?”
沈亦嫻沒搭理他的玩笑,只淡淡道:“走吧。”
宋楚風也不在意,一抖韁繩,策馬走到了馬車前方。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沈亦嫻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她心裡明白,這事絕不可能只是父親一個人的主意。宋楚風肯定也在裡頭出了力,只是他不肯承認,她也不便追問。
至於鬱時珩……
她睜開眼,信昨夜便命人送去瑞郡王府。可直到出發,也沒有收到任何迴音。
心裡頭亂得很,她索性不想了。去洛陽也好,正好靜一靜,理一理這團亂麻。
馬車行到城門口時,忽然停了下來。
車身一頓,沈亦嫻往前傾了一下,扶住了車壁。
她掀開車簾,就見前面排著長長的隊伍,像是在盤查什麼。幾個守城計程車兵正挨個檢查過往車輛。
“何事?”她問。
宋楚風策馬折返回來,在車窗邊停下,笑道:“沒事,例行盤查,等一會兒就好。”
他說著,目光卻不自覺地往後面瞟了一眼。
林五正騎在馬上,手裡拿著一封信,猶豫著要不要上前。那封信在他手裡捏得有些皺了,顯然他已經糾結了好一會兒。
宋楚風眸色暗了暗,策馬退了幾步,來到林五身邊。
“什麼東西?”他壓低聲音問。
林五把信遞過去,聲音壓得更低:“世子,這是今早探子送到府上的。說是……沈小姐寫給鬱侍郎的信。”
宋楚風接過信,目光落在信封上那娟秀的字跡上。
“嫻兒親筆”。
那四個字寫得端端正正,筆畫圓潤,帶著幾分女子的柔美。
他認得她的字。在濟安堂時,他見過她開方子,一筆一劃都寫得認真,像她這個人一樣,乾淨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
他握著信,指節微微收緊。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馬車,又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信。
最終,他還是拆開了信封。
信紙上寥寥幾句話,沒有稱呼,沒有落款,就那麼幹巴巴的幾句話,倒像是怕被人瞧見心事。
宋楚風看著那些字,眸色一點點暗了下去。
“奉旨隨行,需往洛陽一行,約莫一兩月方歸。勿念,不必相送。”
沒有纏綿的情話,沒有依依不捨的告白。可偏偏是這幾句平淡的話,卻讓宋楚風心裡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她給他寫信,卻連一句想念都不肯說。可她還是寫了。這說明,她心裡頭是有那人的。只是不願意承認,或者說,不願意在那人面前承認。
宋楚風把信紙摺好,重新塞回信封裡,揣進懷中。那封信貼著胸口,格外不適。
他壓低聲音對林五道:“這事,不許對任何人提起,尤其是沈亦嫻。”
林五心中一凜,躬身應道:“是。”
宋楚風策馬回到馬車旁,臉上已經恢復了那副明朗的笑容。
“嫻兒,前面通過了,咱們走吧。”
沈亦嫻“嗯”了一聲,放下了車簾。
馬車繼續前行,穿過城門,駛上了官道。車輪碾過黃土路面,揚起細細的塵土。
宋楚風騎在馬上,透過晨光,回頭看了一眼那漸漸遠去的城門,城牆在晨霧中顯得灰濛濛的。
他伸手摸了摸懷裡的那封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嫻兒,兩月的時間,足夠我們做許多事了。
殊不知,昨日宋楚風見過威北侯後,便徑直去了戶部衙門。
沈崇正坐在書案後,翻閱著近日的公文,忽聽下人來報:“大人,威北侯世子求見。”
沈崇一愣,放下手中的文書:“請他進來。”
不多時,宋楚風便大步走了進來,風塵僕僕,顯然是從外頭趕回來的。
他朝沈崇行了一禮:“沈伯父,此番來訪,多有叨擾。”
沈崇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賢侄客氣了。不知此時來訪,所為何事?”
宋楚風坐下,卻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從懷中取出一份東西,雙手奉上:“伯父請看。”
沈崇接過,展開一看,瞳孔驟然一縮。
那是一份地契,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城東百畝良田,外加東市一間旺鋪。
“賢侄這是何意?”沈崇抬起頭來,目光復雜。
宋楚風微微一笑,語氣誠懇:“伯父,晚輩今日來,是為嫻兒的事。”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與嫻兒的婚事,雖是兩家父母之命,但晚輩心中,卻是真心實意心悅於她。嫻兒才貌雙全,品性端方,晚輩能得此佳偶,實是三生有幸。”
他說著,話鋒一轉:“只是……伯父也知道,嫻兒這般出色,難免會引來旁人覬覦。若是到時候,又有人看上她,從中作梗,那可就……”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沈崇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份地契上,心中飛快地盤算著。
宋楚風這份禮,不可謂不重。城東那百畝良田,乃是上等的水澆地。再加上一間旺鋪,光是租金便是一筆可觀的收入。
他沈崇雖然在朝為官,但家底並不算厚實。有了這些,府中的日子便能寬裕許多。
更重要的是,宋楚風這番話,也提醒了他。
沈亦嫻確實是出色的,尤其是在醫術上。若是被其他權貴看中,橫插一腳,那這樁婚事,還真不一定能成。
而宋楚風雖然名聲不太好,但到底是威北侯府的世子,家世顯赫,前途無量。況,他對自己女兒確然是上心,這門親事,對沈家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他沉吟了片刻,終於開口:“賢侄的意思,老夫明白了。只是……這婚事,總要有個名目才好。總不能無緣無故,就讓嫻兒跟你去洛陽吧?”
宋楚風心中一喜,面上卻不動聲色,他故作不明所以地問道:“伯父的意思是?”
沈崇思慮片刻道:“老夫這便入宮,向陛下請旨。就說嫻兒精通音律,又擅醫理,可隨行郊祀大典,以備顧問。如此一來,名正言順,旁人也不會說三道四。”
宋楚風聞言,連忙起身,深深一揖:“多謝伯父成全!”
沈崇擺了擺手,笑道:“賢侄不必多禮。往後,咱們便是一家人了。”
他看著宋楚風離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地契,心中暗暗盤算。
這樁買賣,怎麼算,他沈崇都不虧。
而這些,沈亦嫻自然一無所知。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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