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女官和孟夫子先行返回驛館, 二人下了馬車。
秦女官卻愣住了,她立在驛館門口,望著那道青色身影漸行漸近, 心跳不由得快了幾分。
他今日著一身天青色錦袍, 腰間繫著白玉帶,髮髻束得齊整, 風揚起發時又格外飄逸。面上雖沒什麼表情, 可那雙眼睛望過來時,卻莫名讓她心動。
孟夫子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不由得低聲驚呼:“呀!這不是鬱侍郎嗎?他竟也來了洛陽?還到了驛館?”
秦女官沒有答話,只看著鬱時珩一步步朝著二人走近。
她又想起那年宮宴初見,他身姿挺拔如松, 面如冠玉, 氣質清冷如霜雪。那時她便在想,這世間怎會有這般人物,彷彿天生貴氣, 就該高高在上讓人仰望。
忽而, 沈亦嫻的話浮上心頭,“他並非良配”“有隱疾”。
秦女官眸中的亮色隱去幾分,轉而染上了一層惋惜。
她暗暗打量著他,見他行走間步履從容, 腰背挺直,衣袍之下若隱若現的身形曲線, 分明是健康舒朗的模樣, 哪裡有半分病態?
她心裡頭忽然生出一絲疑慮:沈小姐醫術再怎麼高明,終究也不過是隔著衣袍目測罷了,又沒見過他的身子, 更沒親自試過,如何就能斷定他有隱疾?
況且,他那樣的身份地位,若真有隱疾,又怎會不尋名醫診治?斷不可能找個女大夫來治這種隱秘之症。
這般想著,她心裡頭那份剛剛按下去的悸動,又悄悄地浮了上來。
正當她出神之際,鬱時珩竟朝她們這邊看了過來。
秦女官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帕子。
更令她意外的是,他竟主動邁步,朝她走了過來。
“怎麼不說話?你看他過來了,他竟是來找你的不成?”孟夫子用胳膊肘輕輕撞了撞她,壓低聲音道,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
“別瞎說。”秦女官嗔了她一眼,可臉頰卻不自覺地泛起了一層薄紅。
鬱時珩在她們面前站定,微微頷首,聲音清朗:“見過秦女官,孟夫子。”
二人連忙回禮:“見過鬱侍郎。”
鬱時珩的目光在她們身上掃過,語氣平和:“二位這是剛從外頭回來?怎麼不見宋主簿?”
孟夫子聞言,笑意盈盈地介面道:“您那外甥啊,同沈家小姐一道去白馬寺上香了。說是想多欣賞欣賞洛陽的風土人情,一時半會兒恐怕是回不來了。”
鬱時珩聞言,面上神色不變,可那雙眸子卻幾不可察地暗了暗。
秦女官見他沉默,壯著膽子開口,聲音溫婉:“鬱侍郎可是有事尋宋世子?若不嫌棄,不妨先進去等等。驛館裡備了茶點,總比站在風口裡強。”
她說完這話,便覺得臉上有些發熱,尤其是察覺到孟夫子投來的那道意味深長的目光時,更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本以為鬱時珩會婉拒,畢竟他一貫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卻不料,他竟點了點頭:“嗯,那便有勞二位了。”
秦女官一愣,一時沒反應過來。
孟夫子顯然也沒料到,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掃了幾圈,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三人進了驛館,管事連忙迎了上來,滿臉堆笑:“三位大人,這邊請,這邊請。”
他將三人引至一間雅室,又吩咐人奉上熱茶點心,這才躬身退下。
鬱時珩在主位落座,端起茶盞,卻沒有急著喝,只抬眼看向管事,交代道:“若是宋主簿回來了,即刻來稟。”
管事連連點頭:“是是是,鬱大人放心,小的記下了。”
待管事退下,雅室內便只剩下三人。
鬱時珩放下茶盞,主動開了口:“秦女官在太常寺當值,想必對禮樂之事頗有心得。我近來翻閱舊案,有幾處涉及祭祀儀注的地方不甚明瞭,不知可否請教一二?”
秦女官聞言,心中又驚又喜,連忙道:“鬱侍郎客氣了,請教不敢當。若有不甚明瞭之處,我若知曉,定當知無不言。”
鬱時珩點了點頭,便果真問了幾處關於郊祀大典儀注的細節。
秦女官一一作答,條理清晰,見解獨到。
鬱時珩聽著,不時點頭,目光中流露出幾分讚賞之色。
“今日相談,方知秦女官見地不俗,且有雅趣。”鬱時珩端起茶盞,飲了一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真誠,“能在太常寺任職,果然不是尋常之輩。”
秦女官被他這麼一誇,臉頰又紅了幾分,垂下眼簾,聲音輕柔:“鬱侍郎過譽了。不過是分內之事,不值一提。”
孟夫子坐在一旁,看著二人你來我往,眼神裡滿是瞭然。
她端起茶盞,遮住唇邊的笑意,又朝秦女官使了個眼色,那意思分明是:瞧,我說什麼來著?
秦女官被她看得越發不好意思,只低著頭,假裝專心品茶。
可她的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往鬱時珩那邊瞟。
他端坐在那裡,姿態端正,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從容氣度。那雙修長的手握著茶盞,指節分明,骨節勻稱,讓人忍不住想多看幾眼。
孟夫子看著二人,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這樣的人,若真有隱疾,那可當真是天妒英才了。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沈亦嫻的話未必可信。畢竟,她與鬱時珩也不過是幾面之緣,如何就能斷定他有隱疾?說不定,只是隨口一說罷了。
日頭漸漸西沉,暮色透過窗欞灑進雅室,地板上一片暖黃。
鬱時珩起初還能耐著性子與二人閒談,可隨著天色漸晚,他面上的從容便一點一點地褪了下去。
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又放下。片刻後,又端起來,再飲一口。
如此反覆了幾次,他終於坐不住了,站起身來,在室內踱了幾步。
秦女官心細,看出了他的不耐,輕聲問道:“鬱侍郎可是有急事?若是等得急了,不妨讓人去白馬寺通傳一聲,也好讓宋世子早些回來。”
鬱時珩腳步一頓,回過頭來,目光落在她臉上,沉默了片刻,才道:“不必了。”
他說不必,可那雙眼睛卻分明望穿了秋水。
秦女官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頭隱隱覺得有些奇怪,卻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便是管事的聲音:“鬱大人!宋大人回來了,已到驛館門口了!”
鬱時珩眸色一亮,未同二人打過招呼,幾乎是瞬間便抬步往外走。
秦女官和孟夫子還沒反應過來,便見那道青色身影已經消失在了門口。
“這……”孟夫子眨了眨眼,轉頭看向秦女官,“看來鬱侍郎果然是有急事找宋主薄。”
秦女官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心裡頭莫名地生出幾分失落。
而這廂,驛館門口,宋楚風率先利落地下了馬車。
他轉過身,朝車廂內伸出手,聲音溫柔:“嫻兒,來。”
沈亦嫻坐在車廂內,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又看了看旁邊站著的驛卒,心裡頭嘆了口氣。
她本想說“不必了”,可宋楚風就那麼等著,目光灼灼地望著她,彷彿她不把手遞過去,他便不會收回似的。
只怕不應他,又說出什麼令她困擾的話來,沈亦嫻心中百轉千回,終究還是將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
宋楚風順勢握住她的手,力道輕柔:“嫻兒,小心腳下。”
沈亦嫻藉著他的力道下了馬車,腳剛一落地,方想將手抽回來。
宋楚風正想重新握緊她的手。
可就在這時,一道青色身影忽然閃過,不動聲色地插到了二人中間。
“楚風。”鬱時珩的聲音清清冷冷的,面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卻帶著幾分審視,“怎麼回來得這般晚?”
宋楚風快速反應過來,看清來人竟是鬱時珩,臉上的笑容便僵了一瞬。
他咬了咬牙,卻不好當著眾人的面發作,只得壓下心頭的火氣,拱手行禮:“見過小舅。”
沈亦嫻見這陣仗,心裡頭一陣無語,卻也只能跟著行禮,聲音恭謹:“亦嫻見過小舅。”
鬱時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面上波瀾不驚,只淡淡“嗯”了一聲:“嫻兒果然是有孝心,陪著楚風去上香了。”
這話聽著沒什麼毛病,可沈亦嫻卻總覺得他話裡有話。
宋楚風自然也聽出了幾分不對勁,臉色已經有些繃不住了。
他直起身來,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疏離:“小舅來洛陽,可是有公事在身?”
鬱時珩點了點頭:“嗯,確然是有公事……”
他話還沒說完,宋楚風便介面道:“那嫻兒,我們便不耽誤小舅的正事了。”
他說著,便要伸手去扶沈亦嫻。
可鬱時珩身形一閃,又擋在了二人中間,面上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倒也不是什麼棘手之事。難得在洛陽遇上,不若一同去用個晚膳?也好敘敘舊。”
宋楚風看著他這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氣得牙根發癢,卻偏偏又不能發作。
沈亦嫻看著這二人,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她索性不再理會,徑直繞過二人,往驛館內走去。
“嫻兒!”
身後傳來兩道異口同聲的呼喚。
沈亦嫻腳步一頓,頓時覺得頭更疼了,一個兩個都瘋了不成,她只裝作沒聽見,加快腳步往裡走。
鬱時珩看著她的背影,絲毫沒有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什麼不妥。
宋楚風卻再也忍不住了,他轉過身,臉色沉了下來,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的怒意:“小舅,請您自重!”
鬱時珩回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楚風,你便是這麼同長輩說話的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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