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時珩從宮中出來時, 天色已沉沉地壓了下來。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最後在一座石橋上站定,垂眸望著橋下緩緩流淌的河水。
水面上倒映著最後一抹天光, 稀碎不堪, 恰如他此刻心緒。
“世子。”沐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天色不早了, 該回府了。”
鬱時珩沒有回頭, 只“嗯”了一聲。沉默了片刻,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迷茫:“沐羽,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沐羽愣了愣,斟酌著道:“世子指的是哪件事?”
“所有事。”鬱時珩的聲音低低的, 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 “查案,回京,求親……樁樁件件, 似乎都做得不夠周全。”
沐羽沉默了一會兒, 才緩緩道:“屬下不懂什麼大道理,只知道世子做事,從來都是憑著良心。良心不虧,便不算錯。”
鬱時珩聞言, 微微怔了怔,隨即苦笑一聲, 聲音隨即消散在晚風裡。
良心不虧。可有時, 良心也會害死人。
他沒有將這句話同沐羽說,只在心裡默默唸了一遍,便轉身走下石橋, 大步往瑞郡王府的方向走去。
沐羽跟在他身後,望著他那挺直的背影,在遇見沈小姐前,世子難得有如此時候,不過私以為,這也不全是壞事,從前的世子太過清冷,此時的世子更加像個有血有肉的人。
瑞郡王府,暮色籠罩著整座府邸,簷角的燈籠已經點亮。
鬱時珩踏入府門時,管家迎了上來,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意味:“世子回來了?王爺正在書房等您,說是有要事相商。”
鬱時珩腳步一頓:“父王知道我從宮裡出來了?”
“是。”管家的聲音低了幾分,“王爺下午便吩咐了,說世子一回來,便請您過去。”
鬱時珩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徑直往書房走去。
穿過迴廊,繞過假山,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頭透出暖黃的燭光。
那光暈透過門縫漏出來,在青石地面上鋪開一條細細的綵帶。
他理了理情緒,方推門而入。
鬱銘淵正坐在書案後,正揮毫潑墨。見兒子進來,擱下筆,目光沉沉地上下打量鬱時珩:“回來了,坐。”
“是,父王。”鬱時珩行了一禮,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鬱銘淵在他的對面落座,只端起茶盞,慢悠悠地飲了一口。
茶香在空氣中氤氳開來,帶著幾分苦澀的回甘,他才緩緩道:“今日進宮,陛下怎麼說?”
鬱時珩沉默了片刻,如實答道:“陛下知道了洛陽案的詳情,也知道了……兒子隱瞞了叔父與沈崇的事。”
他說這話時,聲音很平靜,可搭在膝上的手指,卻不自覺地收緊了。
鬱銘淵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陛下如何處置?”
“沒有處置。”鬱時珩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澀意,“只是說,洛陽的案子會另派人去查,讓兒子……好自為之。”
鬱銘淵沉默了一會兒,放下茶盞,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沉沉地砸在鬱時珩心上。
“尚書一職,短時間沒指望了,這倒是其次。陛下這是……給你留了餘地,沒追責已是萬幸。”
鬱時珩應聲:“是,孩兒心中有數。”
鬱銘淵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珩兒,你今日……是不是還有什麼話要對為父說?”
鬱時珩抬起頭,對上父親那雙洞察世事的眼睛,心裡頭微微一緊。
他知道,瞞不住了。
他站起身來,走到父親面前,撩袍跪了下來。
鬱銘淵眉頭一皺:“你這是做什麼?”
“父王,”鬱時珩抬起頭,目光坦然而堅定,“兒子有一事,要向父王坦白。”
鬱銘淵看著他這副鄭重的模樣,心裡頭隱隱有了幾分預感,卻還是不動聲色地道:“你說。”
鬱時珩深吸一口氣:“兒子在蘇州時,曾與一名女子……有過肌膚之親。”
話音落下,書房裡安靜了一瞬。那一瞬極短,卻彷彿因靜謐而拉長。
鬱銘淵端著茶盞的手猛地一緊,茶水在杯中晃了晃,盪開一圈圈細密的漣漪,卻沒有灑出來。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放下茶盞,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的怒意:“那名女子……便是沈家長女?”
“是。”鬱時珩的聲音很低,卻沒有半分閃躲,“兒子當時患了眼疾,不知她身份,只知她醫術精湛,性情溫婉……兒子與她相處月餘,情愫暗生,便……”
他沒有再說下去,那些話有些難以啟齒,卡在喉嚨裡,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鬱銘淵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化為一聲長長嘆息:“你可知,為父也曾派人查過那沈家長女的行蹤?”
鬱時珩一愣,抬起頭來:“父王……查過?”
“自然查過。”鬱銘淵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你忽然說要娶沈家長女,為父豈能不查個清楚?這一查,便查出她在蘇州時,曾與一名宋姓男子來往密切,甚至……同住一處別苑。”
鬱時珩的唇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鬱銘淵沒有注意到兒子的表情變化,繼續道:“為父當時還以為是那宋楚風,畢竟他也姓宋,又在蘇州待過。可後來仔細一查,才知道那男子並非楚風,而是另有其人。為父本想問你,又怕你難堪,便一直沒有開口。”
他說著,抬起頭來,目光銳利地看著鬱時珩:“如今你既主動提起,那便告訴為父,那宋姓男子,究竟是誰?”
鬱時珩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對上父親的目光,一字一句道:“父王,難道你就沒調查出來,那男子……正是兒子我嗎?”
鬱銘淵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著鬱時珩,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終是難以置信。
“是你?如何能是你?怎麼可能是你?”
“父親知道的,兒子素來不開玩笑。”鬱時珩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幾分篤定,“而且,兒子在蘇州時,確實用過化名。”
鬱銘淵猛地站起身來,在書房裡來回踱了幾步。忽然他停下,轉過身來,目光如炬地盯著鬱時珩:“你用什麼化名?”
“……宋韻之。”
鬱銘淵臉上的表情徹底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那些話堵在喉嚨裡。
良久,他才緩緩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陽xue:“你呀你!你真是……”
“父王,”鬱時珩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愧疚,“兒子並非有意隱瞞,只是當時……”
“當時什麼?”鬱銘淵打斷他,聲音裡帶著幾分怒意,“當時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與那沈家小姐,無名無分,卻……”
他說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像是想到了什麼,那後半句話便再也說不出口了。他長長地嘆了口氣:“罷了罷了,事已至此,說這些也無用了。”
他沉默了片刻,又道:“那你的眼疾……是她治好的?”
“是。”鬱時珩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激,“兒子在蘇州時,被叔父派人暗算,傷了眼睛。若非遇到她,只怕如今仍是盲人一個。”
鬱銘淵的臉色驟然一變:“你叔父?鬱謙年?”
“是。”鬱時珩的聲音低沉,“他派人暗算兒子,只因兒子查到了他的一些……把柄。”
鬱銘淵猛地一拍桌子。那一聲巨響在書房裡炸開,震得燭火都跳了一跳。
“好個鬱謙年!他竟敢對你下手!”
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胸膛起伏了幾下,才勉強壓下火氣,沉聲道:“你繼續說。”
鬱時珩便將自己在蘇州的遭遇,以及後來查到的關於鬱謙年與洛陽鹽案的關聯,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鬱銘淵聽完,沉默了良久。
他端起茶盞,卻發現茶水已經涼透了,便又放下。那茶盞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像一聲嘆息的尾音。
“你叔父……他竟敢做這種事。”
“兒子動了他的利益。”鬱時珩的聲音平靜,“而且,洛陽鹽案也與他有關。如今陛下震怒,已命其他人徹查,兒子想保他也難。”
鬱銘淵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那你叔父……他會如何?”
“可輕可重。”鬱時珩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沉重,“不過,以兒子對陛下的瞭解,倒是不會殺他,只是定會趁機收權。”
鬱銘淵聞言,苦笑一聲:“陛下忌憚地方勢力已久,你叔父這是……撞上了。”
他頓了頓,又嘆了口氣:“罷了,你叔父也是畫地為牢。為父早提醒過他的,偏要一意孤行。要再多,留不住又有何用。”
他說完,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鬱時珩跪在地上,沒有起身,也沒有說話。
良久,鬱銘淵轉過身來,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你姐姐和姐夫那邊……你打算怎麼辦?”
鬱時珩心裡頭一緊,低下頭:“兒子……會親自去向姐姐和姐夫賠罪。”
“那是自然。”鬱銘淵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還有楚風那孩子……你搶了他的未婚妻,總得給他一個交代。”
鬱時珩的耳根微微泛紅:“兒子明白。”
鬱銘淵看著他這副難得的窘迫模樣,心裡頭又好氣又好笑,最終還是擺了擺手:“起來吧。地上涼,別跪壞了膝蓋。”
鬱時珩站起身來,垂手而立。
鬱銘淵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那沈家小姐……當真那麼好?”
鬱時珩微微一怔。隨即,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春風拂過水麵,在他唇角漾開。
“她……很好。”
鬱銘淵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頭便明白了七八分,嘆了口氣:“罷了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你既認定她,那便好好待她。只是……”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你姐姐那邊,為父可拉不下這個臉面。你自己去說。”
鬱時珩心中一凜,躬身道:“是,兒子明日便去威北侯府。”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鬱時珩一夜未眠。天剛矇矇亮他便起了身,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帶了沐羽,往威北侯府趕。
晨風微涼,拂在臉上帶著幾分溼潤的寒意白霧般的蒸汽在晨光裡嫋嫋升起,又消散在風裡。
沐羽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緊繃的側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世子,您……真的要去?”
鬱時珩沒有回頭,只淡淡道:“早晚都要去的。”
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可沐羽卻從那平靜裡,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那……要不要先讓人通報一聲?”
“不必。”鬱時珩的聲音依舊平靜,“直接去便是。”
沐羽便不再說話了。
到了威北侯府門前,守門的小廝見是他,連忙迎了上來:“鬱侍郎!小的這就去通報!”
鬱時珩擺了擺手:“不必通報,我自己進去便是。”
小廝愣了愣,卻也不敢阻攔,只好側身讓開。
鬱時珩大步跨入府門。穿過前院,繞過影壁,便見威北侯正站在廊下,手裡捧著一碗熱粥。
見他進來,威北侯愣了一愣:“珩兒?你怎麼來了?這麼早?”
鬱時珩停下腳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姐夫,侄兒有事要與您和姐姐商議。”
威北侯看著他這副鄭重的模樣,他放下粥碗,點了點頭:“你姐姐在後院,走吧。”
鬱時珩跟在他身後,穿過迴廊,來到後院的花廳。
鬱明薇正坐在花廳裡,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蘭花。
她修剪得很仔細,每一剪都恰到好處,像是要將那些多餘的枝葉盡數除去,只留下最完美的形態。
見鬱時珩進來,她放下剪刀,笑著迎了上來:“珩兒來了?可用過早膳了?”
鬱時珩搖了搖頭:“阿姐,侄兒……有話要說。”
鬱明薇看著他這副凝重的神色,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她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下說吧。”
鬱時珩卻沒有坐。他走到她面前,撩袍跪了下來。
鬱明薇嚇了一跳:“珩兒!你這是做什麼?!”
宋景川也是一愣,連忙上前去扶他:“珩兒,有話好好說,你這是做什麼?”
鬱時珩卻不肯起來。他只低著頭,聲音低沉:“阿姐,姐夫,侄兒……對不起你們。”
鬱明薇和宋景川對視了一眼,心裡頭都明白了七八分。
鬱明薇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是為了沈家大小姐的事?”
“是。”鬱時珩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愧疚,“侄兒與沈大小姐……早已相識。在蘇州時,侄兒眼疾未愈,承蒙她救治,相處月餘,情愫暗生。只是當時不知彼此身份,以至於……”
他沒有再說下去。
鬱明薇的臉色變了變:“珩兒,你……你讓我說你什麼好!”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鬱時珩:“你素日裡最是克己復禮,清冷禁慾,我以為你是個有分寸的!沒想到……你竟做出這種事來!”
鬱時珩低著頭,沒有說話。
威北候倒是事先聽宋楚風說了一嘴,他在一旁看著,嘆了口氣,上前拉了拉妻子的衣袖:“明薇,你先別生氣,聽聽珩兒怎麼說。”
“還有什麼好說的!”鬱明薇甩開他的手,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他和沈家小姐的事,如今滿京城都知道了!你讓我這張臉往哪兒擱?讓楚風那孩子怎麼想?”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母親,您就別為難小舅了。”
三人齊齊轉頭。
只見宋楚風正倚在門框上,手裡拿著一把摺扇,臉上掛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像一層薄薄的紗,遮住了底下真正的情緒。
他走進花廳,看了跪在地上的鬱時珩一眼,又轉向鬱明薇,聲音裡帶著幾分無所謂:“母親,這事兒兒子已經知道了。不就是沈家小姐換了個未婚夫嘛,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鬱明薇一愣:“楚風,你……”
“兒子也想通了。”宋楚風聳了聳肩,走到椅子前坐下,翹起二郎腿,“那沈家小姐雖然不錯,但也不是非她不可。再說了,小舅的眼光一向比我好,他看上的人,自然是好的。”
他說著,轉頭看向鬱時珩,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小舅,你說是不是?”
鬱時珩抬起頭,看著宋楚風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那笑意底下,藏著什麼,他看得分明。可宋楚風不說破,他也不便說破。
他沉默了片刻,低聲道:“楚風,是舅舅對不住你。”
“行了行了。”宋楚風擺了擺手,“您也別跪著了,起來吧。跪壞了膝蓋,回頭沈家小姐該心疼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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