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夕陽斜下西山，馬車停在沈府門前。
沈亦嫻掀簾，望著那座熟悉的府門, 心裡頭莫名生出幾分澀意。她放下簾子, 轉頭看向身旁的人。
“我先回府。”聲音溫軟，“有些話, 總該同父親說清楚。”
鬱時珩握住她的手, 指腹在她腕間輕輕摩挲：“我陪你去。”
“不必。”她搖頭，神色平靜，“有些話，當著你的面，反倒說不出口了。”
他沉默了片刻, 鬆了手：“我在府外等你。”
她沒有答話, 只點了點頭，便下了車。
崔瑩迎上來，跟在她身側, 扶住她：“小姐！”
沈亦嫻沒有多言, 只道：“回府。”
沈府門前，燈籠已亮。
她踏入正廳時，沈崇正坐在主位上，手裡捧著一盞茶, 面色沉靜。柳氏坐在一側，帕子在指尖絞了又絞。沈亦晴低著頭, 不知在想些什麼。
見她進來, 沈崇放下茶盞，淡淡道：“回來了？”
“是，父親。”她行了一禮, 直起身來，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女兒有事要與父親單獨說。”
柳氏臉色微變，正要開口，沈崇已擺了擺手：“都退下。”
柳氏咬了咬唇，終究還是拉著沈亦晴起身，退了出去。臨走前，二人回頭看了沈亦嫻一眼。
廳門合上。
沈崇緩緩開口：“說吧。”
沈亦嫻深吸一口氣，跪了下來：“父親，女兒與鬱侍郎……已互許終身。”
廳內一片寂靜。
沈崇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茶水在杯中晃了晃，卻沒有灑出來。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的怒意：“你可知你自己在說什麼？”
“女兒與鬱侍郎，兩情相悅。”她抬起頭，目光坦然而堅定，“女兒知道，此事有違禮法，有損沈家顏面。可女兒不願欺瞞父親，更不願違背自己的心意。”
“放肆！”
茶盞碎在地上，茶水四濺。
“你與宋世子已有婚約在先！如今卻與他的親舅舅做出這等茍且之事！你讓沈家的臉面往哪兒擱？！你讓為父如何在朝堂上立足？！”
她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聲音卻微微發顫：“父親在乎的，始終是沈家顏面。可父親可曾真正在乎過女兒的感受？”
沈崇一愣。
“女兒自幼在凌州長大，與父親聚少離多。”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卻依舊倔強，“女兒知道，父親為女兒定下這門親事，是為女兒好。可女兒的心，不是一件貨物，可以由著父親隨意許人。”
她抬起頭，眼眶泛紅，一字一句：“女兒心悅鬱時珩。此生非他不嫁。”
沈崇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抹倔強的光芒，張了張嘴，正要開口……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管家匆匆進來稟報：“老爺，鬱侍郎求見。”
沈亦嫻心裡一緊，而後又放鬆起來。
他能來，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
沈崇眉頭一皺：“他來做什麼？”
“說是……來向老爺請安。”管家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沈崇沉默了片刻，揮了揮手：“讓他進來。”
不多時，鬱時珩大步跨入廳中。一襲青衫，步履從容，面上帶著幾分恭敬之色，見了沈崇，拱手行禮：“晚輩鬱時珩，見過沈大人。”
沈崇看著他，目光沉沉：“鬱侍郎深夜到訪，所為何事？”
鬱時珩直起身，目光坦然：“沈大人，晚輩今日前來，是為嫻兒之事。”
他說著，轉向跪在地上的沈亦嫻，目光裡帶著幾分心疼，卻還是強忍著沒有上前扶她，只轉向沈崇，一字一句道：“沈大人，我與嫻兒是真心相愛，還望沈大人成全。”
廳外，柳氏和沈亦晴透過門縫向內張望。
柳氏聽到這番話，臉色驟變，手裡的帕子絞得死緊，壓低聲音道：“這、這成何體統！他可是宋公子的親舅舅！這不是亂了輩分嗎？！”
沈亦晴站在她身側，目光落在鬱時珩那張清雋的臉上，心裡頭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她咬著唇，沒有說話，只靜靜看著廳內的動靜，心裡卻有幾分佩服沈亦嫻。
她嘴角微揚：真是個……行事荒唐的姐姐！
沈崇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沈亦嫻，又看著站在她身側的鬱時珩，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逡巡，最終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鬱侍郎。”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疲憊，“你可知，你此舉，會讓沈家陷入何等境地？”
“晚輩知道。”鬱時珩神色不變，聲音沉穩，“晚輩願承擔一切後果，只求沈大人成全。”
沈崇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那抹堅定與坦蕩，心裡頭緊繃的情緒，終於鬆了幾分。
他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盞，卻發現茶盞已碎，只得又放下。
沉默了片刻，心中暗自思忖：瑞郡王府……怎麼也比威北候府強些。
柳氏在門外看著沈崇的臉色明顯緩和，她的臉色卻又是一變，手裡的帕子差點掉在地上。
沈崇開口：“鬱侍郎年少有為，前途無量。既然你們二人有意，我也不好做那棒打鴛鴦的壞人。”
他說著，又嘆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至於名聲……幸虧不是婚後鬧出這一出。否則，沈家、宋家和鬱家的臉面，可真就丟盡了。”
鬱時珩心中一鬆，連忙拱手：“多謝沈大人成全。”
“先別急著謝。”沈崇擺了擺手，神色嚴肅了幾分，“宋家那邊，還需鬱侍郎親自去周旋。畢竟，是沈家先悔婚，總要給宋家一個交代。”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還望鬱侍郎……不要牽連過廣才是。”
鬱時珩心中一凜，垂下眼簾：“沈大人放心，晚輩自有分寸。”
沈崇點了點頭，揮了揮手：“去吧。嫻兒，你也起來吧。”
鬱時珩率先站起身來，趕忙伸手去扶沈亦嫻。她膝蓋有些發麻，卻還是強撐著行了一禮：“多謝父親。”
沈崇看著她，目光復雜，終究擺了擺手：“罷了罷了，女大不中留。你們年輕人的事，自己看著辦吧。”
鬱時珩告辭離去。
沈亦嫻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裡頭卻不平靜，她總覺得事情過於順利了些。
她看著正要轉身回房的沈亦晴，不假思索道：“妹妹，留步。”
沈亦晴回過頭，見沈亦嫻正站在她身後，月光灑在她臉上，神色平靜。
“姐姐有何事？”語氣裡帶著幾分疏離。
沈亦嫻走上前，與她並肩站在廊下，望著遠處那片沉沉的夜色，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妹妹，我知你對鬱時珩有意。”
沈亦晴臉色一變，正要開口辯解，卻被沈亦嫻抬手製止。
“你不必否認。”沈亦嫻轉過頭，看著她，目光平靜，“我都看得出來。”
沈亦晴咬了咬唇，別過頭去，沒有說話。
沈亦嫻看著她，輕聲道：“只是妹妹，你也看到了。他心中只有我一人。若是旁的，我倒可以讓給你，只是他是活生生的人，感情之事絕無法勉強。”
沈亦晴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她撇了撇嘴，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甘：“姐姐這是在向我炫耀嗎？”
“不是炫耀。”沈亦嫻搖了搖頭，“我只是不想你我姐妹因此生了嫌隙。”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地契，塞到沈亦晴手中：“這是京城一處宅院，風景極好。我知你向來心氣高，也不是非他鬱時珩不可。況且，他那人清冷疏離，又無趣得很，實在不是什麼良配。”
沈亦晴低頭看著手中的地契，愣了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姐姐這是……在收買我？”
“算是吧。”沈亦嫻也笑了，“只盼妹妹收下這份禮，從今往後，便是我沈亦嫻的好妹妹。”
沈亦晴捏著那張地契，沉默了片刻，終究笑了出來：“多謝姐姐，你從今往後，便是我的好姐姐。”
沈亦嫻看著她，心裡頭鬆了一口氣，又道：“其實，宋楚風真的是個很好的物件。不似表面那般紈絝，生得俊秀，為人真誠，待人溫和。至於能不能把握，就看你的本事了。”
沈亦晴聞言，挑了挑眉：“怎麼？你不要的，便要給我？那我豈不是成了撿剩的？”
“不要？”沈亦嫻輕笑一聲，“小心被人搶了去？”
沈亦晴撇了撇嘴：“我也沒說不要，我考慮考慮。”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誰像你們，愛得死去活來的。還有，你也太奔放了些。嘖，看你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卻早早同那鬱侍郎……哦，姐夫！你們真是沒羞沒臊！”
沈亦嫻被她這話說得臉頰一熱，伸手輕輕推了她一把：“胡說什麼呢！”
沈亦晴笑著躲開，姐妹二人的笑聲在夜色中迴盪開來，消散在晚風裡。
次日清晨，御書房。
皇帝端坐在龍案後，手中捧著一份奏章，神色看不出喜怒。
鬱時珩跪在階下，將洛陽之行的經過一一稟報。他斟酌著措辭，將案件的細節說得詳盡，卻刻意略過了沈崇與鬱謙年的名字。
皇帝聽完，放下奏章，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鬱卿，朕聽聞，你在洛陽查案時，遇到了不少阻力？”
鬱時珩心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回陛下，確有一些波折。不過都已處置妥當。”
“哦？”皇帝挑了挑眉，從案上拿起一份摺子，隨手扔到他面前，“那你看看，這是什麼？”
鬱時珩低頭一看，那摺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赫然是洛陽來的密摺！
他心中一凜，伸手去接，卻見那摺子直直朝他面門飛來。
他本能地側身一閃，摺子擦著他的耳邊飛過，“啪”的一聲落在地上。
“你還敢躲？！”皇帝猛地一拍桌案，“好個克己復禮、清正廉潔的刑部侍郎！竟也學會徇私舞弊了？！”
鬱時珩連忙跪伏在地：“陛下息怒！臣不敢！”
“不敢？”皇帝冷笑一聲，站起身來，踱到他面前，“朕看你膽子大得很，連朕都敢欺瞞！沈崇與鬱謙年的事，你為何不提？”
鬱時珩伏在地上，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聲音卻依舊沉穩：“陛下明鑑。臣並非有意欺瞞，只是……此事尚未查實，臣不敢妄言。”
“尚未查實？”皇帝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你告訴朕，你為何匆匆返京？為何放著洛陽的案子不查，跑回京城來？你以為，朕特意派秦女官去洛陽是為何？鬱卿你……太讓朕失望了。”
鬱時珩沉默了片刻，抬起頭來，目光坦然地與皇帝對視：“因為臣……有了軟肋。”
皇帝微微一怔。
“沈家大小姐。”鬱時珩的聲音低沉，“臣心悅她。臣怕她因臣查案而受到牽連，所以……臣選擇了退讓。”
皇帝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抹坦蕩與真誠，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緩緩開口：“鬱卿，你可知，你退的不是私情，是國法。”
“臣知道。”鬱時珩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沉重，“可臣……不想讓她受到任何傷害，臣，別無他法，陛下若要降罪，臣一人承擔……”
皇帝看著他，目光復雜，最終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一人承擔？你擔得了嗎？罷了，你先起來吧。”
鬱時珩站起身來，垂手而立。
皇帝負手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湛藍的天空，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情之一字，最是誤人。朕本以為，你鬱時珩是個例外。沒想到……”
他頓了頓，轉過頭來，看著鬱時珩：“罷了。洛陽的案子，朕會另派人去查。你……好自為之吧。”
鬱時珩心中一凜，連忙躬身道：“謝陛下。”
皇帝擺了擺手：“退下吧。”
鬱時珩躬身退出御書房，站在門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心裡卻鬱結難舒。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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