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天光微亮，晨風從窗縫裡鑽進來。
鬱時珩睜開眼時，沈亦嫻還在他懷裡睡著。她蜷著身子, 臉埋在他胸口, 呼吸均勻而綿長，像一隻饜足的貓。
他低頭看她, 目光在她眉眼間流連了片刻, 終究還是沒忍住，低頭在她額間落下一個輕吻。
沈亦嫻睫毛顫了顫，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對上他那雙含笑的眼睛，愣了一愣, 才回過神來：“醒了？”
“嗯。”鬱時珩的聲音還帶著初醒的低啞, “嫻兒，醒了？”
沈亦嫻眨了眨眼，從他懷裡撐起身子, 長髮散落下來, 滑過他的手臂：“什麼時辰了？”
“卯時剛過。”鬱時珩說著，也坐起身來，伸手替她攏了攏散落的髮絲，“晚點收拾一下, 我們今日返京。”
沈亦嫻原本還帶著幾分睏意，聽到這話, 動作頓住了。
她沒有立刻答話, 只靜靜地看著他，目光裡帶著疑惑。
片刻後，她開了口, 聲音很輕，卻帶著幾分不容迴避的認真：“韻之，你老實說。是為了我的安危，還是說……案件涉及我們沈家？是我父親，對嗎？”
鬱時珩的目光微微一滯。
他沒有想到她會這樣直截了當地問出來。他張了張嘴，想要否認，可對上她那雙眼眸，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沈亦嫻看著他的反應，心裡便已有了答案。她從床上下來，披上外衫，轉過身來看著他，神色平靜：“你不用瞞我。我知道，他在我面前是一副面孔，在旁人面前又是另一副面孔。可我也知道，你素來嚴明自律、克己復禮，那才是你本來的樣子。”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前日我還聽驛館裡的人議論，說你鬱侍郎辦案鐵面無私，不知通融。可如今案件未了，你卻突然要返京……我只能做此猜測。”
鬱時珩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聲音低沉：“與你無關。”
他看著她，目光坦然而堅定：“只是此案牽連甚廣，涉及各方利益，我還沒有想好如何處理。與其在洛陽貿然行事，不如先回京，等陛下聖裁。”
沈亦嫻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那抹認真與坦蕩，心裡頭那根緊繃的弦微微鬆了鬆。
她知道他沒有說謊。可她也知道，他未說的話才是實情。
她垂下眼簾，沒有再追問，只輕輕點了點頭：“好。”
鬱時珩見她不再追問，心裡頭既鬆了一口氣，又隱隱有些愧疚。他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低聲道：“嫻兒，謝謝你。”
沈亦嫻靠在他懷裡，沒有答話，只抬手輕輕環住了他的腰。
半個時辰後，驛館門前已是人來人往。
崔瑩手腳麻利地收拾著行李，將沈亦嫻的衣物、醫書、藥箱一一歸置妥當。
她一邊忙活，一邊偷偷打量著站在廊下說話的那兩道身影，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沐羽。”她壓低聲音，喚住正從身邊經過的沐羽。
沐羽停下腳步，回頭看她：“怎麼了？”
“你說……”崔瑩湊近幾分，目光仍落在廊下那二人身上，“咱家小姐和鬱侍郎，是不是好事將近了？”
沐羽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一本正經道：“主子的事，還是少打聽。”
“我就是好奇嘛。”崔瑩撇了撇嘴，“你看他們倆站在一起，多般配啊。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崔瑩。”沐羽打斷她，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你若閒得慌，不如去檢查一下小姐的藥箱，看看有沒有遺漏什麼。”
崔瑩瞪了他一眼：“就你會使喚人。”
嘴上這麼說，她還是轉身往屋裡走去，臨走前還不忘補了一句：“木頭疙瘩。”
沐羽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繼續去搬行李。
廊下，鬱時珩正與驛丞交代著什麼。
沈亦嫻站在他身側，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院門外，卻見一輛馬車正緩緩駛來，停在驛館門口。
車簾掀開，趙文從車上跳了下來。
他今日換了一身嶄新的官服，滿面紅光，精神抖擻，與昨日那副如喪考妣的模樣判若兩人。
見鬱時珩站在廊下，他快步迎了上來，拱手行禮，笑得見牙不見眼：“鬱大人！下官聽聞您今日便要啟程返京，特來相送！”
鬱時珩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趙大人客氣了。”
“應該的應該的。”趙文連連擺手，臉上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鬱大人在洛陽這些日子，為洛陽百姓操勞奔波，下官感激不盡。此番回京，路途遙遠，下官已備了些薄禮，聊表心意。”
他說著，一揮手，身後的衙役便抬著幾隻箱子走上前來。
鬱時珩掃了一眼那些箱子，沒有接話，只淡淡道：“趙大人有心了。不過，本官此行是為公務，不便收受饋贈。趙大人還是將這些東西收回去吧。”
趙文臉上的笑意僵了一僵，卻很快又恢復如常：“鬱大人清廉，下官佩服。既是如此，下官也不好勉強。那……下官便祝鬱大人一路順風，前程似錦！”
他說著，又拱手行了一禮，那姿態恭敬，無可挑剔。可那雙眼睛裡，卻分明閃爍著自得。
鬱時珩看在眼裡，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微微頷首：“多謝趙大人吉言。”
趙文又寒暄了幾句，這才轉身離去。
他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見鬱時珩正與沈亦嫻低聲說著什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這才大步離去。
沈亦嫻看著他那副志得意滿的模樣，皺了皺眉，低聲道：“你要走，他很是歡喜。”
“自然歡喜。”鬱時珩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我走了，他便能睡個安穩覺了。”
沈亦嫻側過頭，看著他：“你就這麼放過他了？”
鬱時珩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不是放過。只是……還不是時候。”
他說著，轉過身，看向她，帶著篤定：“嫻兒，有些事，急不得。就像釣魚，餌要放得夠長，鉤才能夠得夠深。”
沈亦嫻看著他眼底那抹沉著與篤定，心裡頭忽然就安定了下來。她點了點頭：“嗯，官場之事你自己理清楚便是。”
辰時正，馬車終於備好。
崔瑩扶著沈亦嫻上了車，又將藥箱和包袱一一放好，這才在車轅上坐下來。
沐羽坐在車伕身旁，手中握著韁繩，回頭看了一眼驛館大門的方向。
鬱時珩正從裡面走出來，一身青衫，步履從容。他走到車前，撩開車簾，看了沈亦嫻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溫柔：“出發了。”
沈亦嫻點了點頭：“嗯。”
鬱時珩放下車簾，翻身上了馬。
沐羽一抖韁繩，馬車緩緩駛動。
驛館門口的官員們齊齊拱手，高聲唱道：“恭送鬱侍郎！”
那聲音整齊劃一，格外輕鬆。
沈亦嫻掀開車簾一角，向外望去。只見驛館門前，烏泱泱站了一排官員，個個面帶笑容，拱手作揖，那架勢比當初迎接宋楚風等人，還要隆重幾分。
她忍不住笑了出來，放下車簾，轉頭看向對面的鬱時珩，他不知何時已從馬上下來，鑽進了車廂，正坐在她對面，手裡捧著一卷書冊，神態閒適。
“看來他們並不歡迎你。”沈亦嫻揶揄道。
鬱時珩抬起眼，透過窗簾的縫隙向外掃了一眼，唇角微微勾起：“這排場，倒是比那日歡迎我時還要隆重。”
沈亦嫻被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逗笑了：“你倒是一點也不生氣。”
“有什麼好氣的。”鬱時珩翻了一頁書，聲音平淡，“他們巴不得我走，正說明我做對了事。若是他們夾道挽留，我才該擔心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
沈亦嫻看著他，心裡頭忽然生出幾分敬佩來。這個男人，看似清冷疏離，實則心如明鏡。他什麼都知道，什麼都看得透徹，只是不願說破罷了。
她靠回車壁，目光落在他側臉上，輕聲道：“韻之，你真的不怕嗎？”
鬱時珩翻書的手微微一頓，抬起頭來看她：“怕什麼？”
“怕得罪人，怕樹敵太多，怕有朝一日……”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怕連累身邊的人。”
鬱時珩沉默了片刻，放下書冊，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寬厚而溫暖，包裹著她微涼的手指，聲音低沉而堅定：“怕。我當然怕。”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幾分認真：“可若是因為怕，便什麼都不做，那我和那些尸位素餐之人，又有什麼區別？”
沈亦嫻看著他的眼，心裡頭微微一顫。她反手握緊了他的手，輕聲道：“那我陪你。”
鬱時珩看著她，忽然笑了：“好。”
馬車駛出城門，沿著官道一路向北。
沿途的風景從繁華的街市漸漸變為連綿的田野與山巒，夏日的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暖洋洋的，讓人有些昏昏欲睡。
沈亦嫻靠在車壁上，眼皮漸漸沉了下來。昨夜折騰得太晚，今早又起得早，這會兒睏意襲來，她實在是撐不住了。
鬱時珩見她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似的，忍不住笑了笑。
他放下書冊，挪到她身邊，伸手攬住她的肩，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睡吧。”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哄孩子的溫柔，“到了我叫你。”
沈亦嫻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車外，崔瑩坐在車轅上，回頭看了一眼車內，見自家小姐靠在鬱侍郎肩上睡得正香，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她轉過頭，正對上沐羽的目光。
沐羽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繼續趕車。
崔瑩撇了撇嘴，小聲嘀咕了一句：“木頭疙瘩。”
沐羽沒有理她，只揚了揚手中的馬鞭，輕輕抽了一下馬臀，馬車加快了速度，沿著官道一路向北駛去。
身後，洛陽城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
殊不知，京城更大的風雨等著他們。
作者有話說：
無
如果您覺得《誘春歡，釣系美人》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19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