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馬車停在驛館門前。
宋楚風與秦女官、孟夫人等人準備先行返京。
宋楚風正欲鑽入馬車。
趙知府跌跌撞撞趕來,一把抓住宋楚風的衣袖,聲音裡帶著哭腔:“宋世子, 您不能走啊!洛陽這爛攤子, 您若撒手不管,下官這條命可就交代在這兒了!您當初可是說……”
宋楚風低頭, 看著那隻死死攥著自己袖口的手, 眼底閃過一絲厭煩。
他猛地抽回袖子,冷笑道:“我說什麼了?趙大人,你沒聽聞麼?我這小舅,連我的未婚妻都要搶。他連我這個外甥的面子都不給,又如何能聽我的?”
趙知府臉色慘白, 嘴唇哆嗦著:“可、可您是鬱侍郎的親外甥啊!打斷骨頭連著筋, 您若肯替下官說句話……”
“夠了。”宋楚風打斷他,目光驟然冷了下來,“趙大人, 奉勸你還是早做打算。供出幕後主使, 或許還能減輕罪責。”
趙知府猛地瞪大了眼,聲音陡然拔高:“世子此言何意?!本知府為官二十年,兩袖清風,從不曾……”
“您清廉與否, 我並不想知道。”宋楚風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耐煩,“重要的是……鬱侍郎他願不願意深究。”
他頓了頓, 俯身湊近趙知府耳邊, 壓低聲音:“趙大人,您做的那些事,當真以為沒人知道?”
趙知府渾身一震, 後退半步,臉上血色盡褪。
宋楚風直起身,目光淡淡掃過他那張汗涔涔的臉,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好了,趙大人,後會有期,希望下次來洛陽,還能見到趙知府。”
說罷,他轉身登上馬車,乾脆利落地放下了車簾。
“駕!”車伕揚鞭,馬蹄踏過青石板路,車輪轆轆遠去。
前頭馬車,秦女官掀開車簾一角,靜靜看著這一幕。
趙知府站在原地,望著那輛漸行漸遠的馬車,只覺得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心裡頭只有一個念頭,那些人說得對,鬱時珩這條瘋狗,一旦咬住了什麼,就絕不會鬆口。
“大人!大人!”一名衙役匆匆跑來,見他坐在地上,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攙扶,“大人,貴客到訪。已在州府後堂等候多時了!”
趙知府聞言,晦暗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光亮。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快步往府中走去。
驛館內。
鬱時珩坐在窗前,手中捧著一卷卷宗,目光卻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上,久久沒有翻動一頁。
沈亦嫻坐在他身側,手裡捧著一本醫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她的目光時不時地瞟向他的側臉,看著他緊鎖的眉頭,心裡頭隱隱有些不安。
門外傳來腳步聲,沐羽推門而入,手中拿著一封信:“世子,有人託驛卒呈上來的。”
鬱時珩回過神,接過信,拆開封口。
信箋上只有寥寥數行字,筆鋒凌厲,力透紙背。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字跡,臉色驟然一變。
那變化極快,幾乎只是一瞬,卻又被他迅速壓下。可沈亦嫻一直看著他,那一瞬間的神情變化,沒能逃過她的眼睛。
“怎麼了?”她放下醫書,輕聲問道,“可是發生了什麼事?”
鬱時珩沉默了片刻,將那封信摺好,收入袖中。
他抬眼看她,目光恢復如常,卻苦澀道:“嫻兒,讓你不同楚風回去。如今……怕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沈亦嫻聞言,微微一愣。她看著他眼底那抹凝重之色,心裡頭咯噔一下,卻還是故作輕鬆地撇了撇嘴:“怎麼?嫌棄我連累鬱侍郎了?”
鬱時珩被她這話逗得一笑,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那動作帶著幾分寵溺,可眼底的憂色卻並未散去:“不,我是擔心你,嫻兒。”
他收回手,神色鄭重了幾分:“這幾日哪裡也不許去,待在驛館,安全些。”
沈亦嫻雖不知具體是何事,可也知山雨欲來,她點了點頭:“嗯,好。你也要注意安全。”
鬱時珩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袍:“走。”
沐羽連忙跟上:“世子,去哪兒?”
“州府。”
半個時辰後,知府衙門內堂,檀香嫋嫋。
一人端坐主位,手捧茶盞,姿態閒適。
他年逾不惑,面容儒雅,眉目間與鬱時珩有幾分相似,卻多了幾分歷經官場沉浮的圓融與深沉。
見鬱時珩進來,他放下茶盞,微微一笑:“珩兒,你來了。”
鬱時珩步入內堂,恭謹地行了一禮:“侄兒拜見叔父。”
鬱謙年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不必多禮。坐吧。”
鬱時珩依言落座,目光平靜地看著對面之人:“叔父日理萬機,怎麼有空到洛陽。”
鬱謙年端起茶盞,慢悠悠地飲了一口,方才開口,卻轉而道:“珩兒,那樁案子,早已了結。你又何必舊事重提?”
鬱時珩神色不變,聲音清淡:“了結了嗎?不過是讓人想看到的罷了。可到底……不是真相。”
鬱謙年聞言,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低沉,卻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我的好侄兒,你當真……無所顧忌?”
鬱時珩直視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只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好一個天網恢恢。”鬱謙年放下茶盞,手指輕輕叩著桌面。
他的目光落在鬱時珩臉上,帶著幾分審視,幾分玩味,“那你可知道,這張網,網住的是誰?”
鬱時珩沒有答話。
鬱謙年靠回椅背,慢條斯理地道:“若是此事牽扯到凌州宋家,京城沈家……你還能如此面不改色,大放厥詞嗎?”
鬱時珩的面色,終於變了。他攥緊了扶手:“叔父。此話何意?”
鬱謙年看著他終於變了臉色,眼底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
他站起身來,負手踱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陰沉沉的天色,緩緩開口:“你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鬱時珩臉上:“你那位心上人的父親——沈崇,是御前紅人,多少事需經他手?戶部本是肥差,這鹽鐵諸事,樁樁件件,又哪一樣能繞開他沈崇?”
鬱時珩沉默不語,只是攥著扶手的手指,又緊了幾分。
鬱謙年看著他緊繃的臉,知道他聽進去了。
他放緩了語氣,帶著長輩的循循善誘:“珩兒,凡事與人方便,便是與己方便。該較真時較真,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時……也莫太過死板。”
他走到鬱時珩面前,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叔父知道你有抱負,有擔當。可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黑白分明。有些事,一旦深究下去,傷的不僅是別人,還有你自己……和你身邊的人。”
鬱時珩抬起頭,看著他。
鬱謙年收回手,負手而立,聲音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叔父奉勸你一句,洛陽魚龍混雜,不似表面平靜。再待下去,不光是你,恐怕你那心上人,也要跟著遭罪。”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回去好好想想吧。”
鬱時珩緩緩站起身來,朝他拱了拱手:“侄兒告退。”
他轉身,大步走出內堂。
背影挺直,步履沉穩。
可那雙藏在袖中的手,卻攥得死緊。
再次回到府中,已是暮色沉沉。
鬱時珩獨自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那封信,還有白日裡從趙知府那裡拿來的卷宗。
燭火搖曳,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覺得一陣疲憊從骨子裡滲出來。
叔父的話,每一個字都紮在他心頭。
凌州宋家與沈崇?若他執意深查,陛下定然深究,只怕是前者屆時宋家被打壓,生意難續。後者……若沈崇當真牽扯其中……那嫻兒又該如何自處?
他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沈亦嫻的臉,她笑起來眉眼彎彎的模樣,她生氣時微微嘟起的嘴,她替他換藥時小心翼翼的動作,她在他懷裡時那副嬌羞又坦然的樣子……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燭火上,漸漸變得銳利。
不!他不能退縮。
若是連他都退了,這世上,還有誰能還那些冤死之人一個公道?
可……嫻兒呢?
他該怎麼辦?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鬱時珩猛地起身,幾步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色沉沉,庭院裡空無一人,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響。
他皺了皺眉,正要關上窗戶,卻見一道纖細的身影從廊柱後閃了出來。
“是我,韻之。”沈亦嫻站在月光下,披著一件單薄的外衫,長髮披散在肩頭,顯然是剛從床上爬起來的。
鬱時珩一愣:“嫻兒你,怎麼還沒睡?”
“睡不著。”沈亦嫻走近幾步,仰頭看著他,“你從州府回來後,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我擔心你。”
鬱時珩看著她眼底那抹不加掩飾的關切,心裡頭一暖,又一陣刺痛。
他伸出手:“進來。”
沈亦嫻握住他的手,借力翻窗而入。
雙腳剛落地,便被鬱時珩一把擁入懷中。
他將臉埋在她的髮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聲音悶悶的:“嫻兒……”
沈亦嫻被他抱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卻沒有掙扎。她抬手,輕輕撫著他的背:“怎麼了?可是你叔父……為難你了?”
鬱時珩沒有答話,只是將她抱得更緊了些。
良久,他才鬆開她,雙手捧著她的臉,目光深深地望著她:“嫻兒,若是有朝一日,你發現你的親人……做了不該做的事,你會如何?”
沈亦嫻微微一怔。
她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心裡頭隱隱猜到了什麼。
她沉默了片刻,輕聲道:“我會難過。但……錯了便是錯了。我不會包庇,也不會逃避。”
鬱時珩的目光微微震動。
沈亦嫻抬手,覆上他捧著自己臉頰的手,聲音輕柔卻堅定:“韻之,你想做什麼,便去做。不必顧慮我。”
鬱時珩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抹清澈而堅定的光芒,心裡頭那根緊繃的弦,忽然就鬆了下來。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聲音低啞:“嫻兒……我何其有幸,能遇見你。”
沈亦嫻微微一笑,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輕輕印下一吻。
“我也是。”
窗外,月色朦朧。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犬吠,打破了夜的寂靜。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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