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燈期花信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2章 木頭小人 他驀地想起剛來燈花巷那日

“畜生!竟能對自己的親兄弟下此狠手,還拒不悔過!來人,打斷他的腿!”

雨落瓢潑,盡數澆砸在被綁縛著按在庭院中的少年身上。

他倔強地仰著頭,狹長雙眸中銳利的光彷彿能刺破雨幕,直射廊下那道高高在上,憤怒地睥睨著他的人影身上。

“沒做過的事,我憑何認錯!”

小臂粗細的棍棒高高揚起,重重砸落。少年身形痛顫,卻咬緊嘴唇,不肯呼痛。

伴著棍棒砸在肉身的悶響,他的聲息逐漸微弱,發出含糊不清地呢喃:“我沒錯……”

“阿澈!住手,都住手……老爺,阿澈還小,經不住的!我求你了,讓他們停手!”

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喊聲穿透嘈雜落雨聲,模糊傳入耳中。

別求他,阿孃,別去求他……裴照雪竭力想抬眼望一望雨幕中的人,但眼皮卻愈發沉重地下落。

血水染紅了雨水,溪流一般自模糊的視野中湧過。

冷,好冷。傷處刺骨的疼,頭腦昏沉欲裂,好像就要死在這場大雨之中。

“裴家哥哥,你在嗎?”

女孩脆甜的聲音鬼鬼祟祟地從窗戶縫隙中鑽入,輕而明晰。

霎時撥雲見日,雨過天晴。

透骨的寒意如潮水般退去,裴照雪自夢魘中睜開眼,周身潮熱。厚重的被子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將被角掀開,吐了口氣,初醒時尚有些虛茫的視線望向挨著書案的那扇窗外。

女孩的聲音像窗外的小雀一樣喋喋不休,“你在嗎?我今日來得早了些,打擾你休息了嗎?”

楚明瑟遲疑地頓了一下,將小腦袋往窗戶上歪了歪,她沒見翻動書頁的聲音,裴家哥哥會不會是午睡還未起呢?

要麼她還是等一等再……

咚咚,屋內傳出短促的兩道敲擊聲。

楚明瑟眼前一亮,他在回應她!看來裴家哥哥也有在認真聽她說話!

“你起身了呀!”小雀般的聲音愈發歡快起來,”我今日買到了最後一點點鮮筍,阿孃說要做竹筍炒肉。你要不要來我家吃飯?”

明明在問別人,她卻嚥了咽口水。春筍鮮嫩爽口,待入了夏便吃不到了。她想著裴家哥哥是從京城來的,未必吃過她們水津鎮的春筍,於是今日特意起了個大早,揣上銅板跑出門去找小販,搶到了最後一簍春筍。

這是她的“美食計”。

從前她與阿爹阿孃鬧小脾氣,只要阿孃在外面念一下今日菜色,她立即便喜滋滋地開門求和。

但屋裡頭的人卻抗住了美食的誘惑,一聲不吭。

計劃失敗,楚明瑟踮腳也踮得累了,鬆開扒牆的手,熟練地在窗下的小石階上坐下,繼續拿出雕了一半的木頭人偶來刻。時不時向屋內碎語幾句,全沒有邀請被拒的灰心。她已然將敲開鄰居哥哥的房門當成了一場持久挑戰。

屋內,裴照雪撐著床板坐起身。榻旁靜靜停著笨重的素輿。他雙手用力撐著素輿的的扶手挪坐過去,蒼白的手背爆起青筋。

獨自挪動的動作尚有些生疏,好幾個瞬間他都險些歪倒在地,待成功坐下時,額上已覆滿了薄汗。

他轉動著素輿粗笨的輪軸轉向,滾動著輪軸向前時,白淨的掌上又添了幾道粗糙的劃痕。

吱呀作響的素輿碾過地上凌亂散落的紙團,停在桌案前。胡亂攤開的書冊上靜靜躺著幾封信,皆來自他往日的老師與同門。

出事時,無一人曾為他說話。不知如今寫信來,又是為了什麼。

他逐一拆封,一目十行地看過後,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青磚地上的紙團又多了幾個。

一群蠢貨,字字句句斥他不仁不孝。裴行亦幾句話就將他們騙得團團轉,什麼都信了。

不,或許是選擇相信了他的鬼話。畢竟裴大人可是當朝炙手可熱的二品大員,而他不過剛過了童生試,總角之年,孰輕孰重,何須為難取捨?

往常他還當他們是可以信賴依靠的同窗師長,原來不過也是些“利”字當頭的俗物罷了。

無人可信……無人可信……

裴照雪眼底醞釀起陰沉的風暴,暴漲情緒撕咬著他的五臟六腑,唇瓣幾乎被咬出血意。

篤篤。

窗格驀地被敲響,窸窸窣窣聲貼著窗傳來。

“天要黑了,我先回家吃飯,明日再來找你玩。”咚一聲,什麼東西被貼著窗放下,“這個送給你!”

窗下小小的一團影子漸漸縮小、遠去。

緊閉的窗悄然開了一道縫。

一雙眼睛自縫隙中靜默地注視著小雀一樣的背影蹦跳遠去。

太陽將要落山,璀璨的霞光斜斜鋪在天穹之上,將裴家尚且灰撲撲的園林也染上了一層絢麗的色彩。彩霞吞沒了她小小的身影,只餘一片空寂庭院。

裴照雪將窗開得更大了一些,看見擺在窗邊的一個木頭小人。

雕刻的手藝粗糙卻靈動,簡單雕琢出的線條一眼便能認出來是比著他的模樣雕的。

木頭小人的臉上被刻出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他盯著那醜兮兮的笑臉瞧了半晌,抬手試圖去將木頭小人拿進來。他竭力傾身,指尖用力到青筋繃起,卻也還是與木頭小人相隔半指的距離。無力的雙腿根本無法支撐他再向前探一探身。

他頓了頓,卸力收回了手,雙手扶在毫無知覺的腿上。

他驀地想起剛來燈花巷那日,馬車還尚未拐入巷子,便聽見了孩童歡快的童謠聲。

隔著躍起的棉簾,他看見扎著雙丫髻女童蹦蹦跳跳地踩水的身影,花枝影綽,滿覆著明媚的生命力。

他再也體會不到雙腳踏實地面的觸感,再無法用自己的雙腳丈量天地廣闊,山河杳邈。

只能如廢人一般,日日困於一方天地囚籠。

他仰面嗅了嗅風,雨水混著泥土的腥氣令他心中作嘔,臉色又慘白了三分,幾乎如死人一般。

楚家院子裡縈繞著飯菜與木頭摻雜在一起的香味,廚房亮著燈,矮凳下堆著刨花捲兒。

“禾娘,瑟瑟回來了!”楚清遠擱下手中的墨斗匣子,將爬梯子爬到一半的楚明瑟抱了下來,與曲禾一起將她團團圍了起來。

“今日情況如何?可與你說話了?”

楚明瑟搖搖頭,在兩人失望的目光中道:“但是裴家哥哥今天有回應我一下下。”

“書上說了,只要努力的話,鐵石頭也能磨成針。裴家哥哥肯定很快就願意與我說話啦。”楚明瑟雙眼中燃起了鬥志。

“瑟瑟怎麼這麼棒呀?”楚清遠捧住自家女兒的臉蛋揉了兩下。

楚明瑟被阿爹捧著臉,嘟起小嘴巴,還嘴甜道:“誰讓瑟瑟是阿爹阿孃的女兒呢?阿爹,阿孃,你們知不知道裴家哥哥的名字呀?總這樣喚他,顯得很生疏哦。”

楚清遠與曲禾對視一眼,難得在女兒面前感到幾分尷尬,“他孃親只在信中提過他乳名‘阿澈’,至於名字……”

他們為了避免麻煩,與雲娘書信來往本就不多,多是憶憶往昔,念念今朝,對各自的兒女也是簡筆略過,還真是沒有特意介紹過名字。

楚明瑟小大人一樣背手,“罷了罷了,指望不上你們這些大人,還是我自己去問吧。”

“小機靈鬼。”曲禾蹭蹭她的鼻頭,“要吃晚飯了,瑟瑟能自己去洗手洗臉換衣裳嗎?”

楚明瑟重重點頭,抬腿就噠噠噠往內院跑。她去一趟就是翻牆爬樹,總將自己弄得灰撲撲髒兮兮,也得自己收拾乾淨才好。

看著女兒走遠了,曲禾才忍不住氣道:“若不是裴行亦總莫名芥蒂你,我們也不至與雲娘往來得這般少,出了事未不能及時護住她與孩子,竟連小郎君的正經名字都不知!”

其實她更氣自己怎麼不多去幾封信問一問,觀裴行亦如今連親生子的雙腿都忍心打斷的行徑,他與雲娘之間必然早已出了問題,若能早些察覺……

“若早知道裴行亦竟是那樣一個狼心狗肺的人,雲娘就不該……”她驀地住了嘴,錯的是裴行亦,而不是當初那個天真敢愛的雲娘,實不應怪她嫁錯了人。

楚清遠苦笑一聲,“早在那姓裴的介意我與雲娘曾有婚約,拘著雲娘不許她與你我多通訊時,我便應該警覺……”

十二年前,與楚清遠締有婚約的其實是雲娘。他們二人青梅竹馬,楚、杜兩家又累世交好,兩方家主便自行為他們二人定下了婚約。

可兩人都只將彼此當做兄妹,更是一個愛上貧寒書生裴行亦,一個愛上了農家花女曲禾。

各有所愛的兩人商議著退婚,奈何楚家古板守舊,規矩大過天,幾乎將楚清遠打了個半死,仍是不同意退婚。

楚清遠乾脆為愛脫離楚家,自毀名聲與前程,將破壞婚約的罪過盡數攬在自己身上,保全了雲孃的閨譽,也讓雲娘終於如願嫁給心愛之人。

只是沒想到十餘年過去,人心已變。

“只願瑟瑟真能讓裴家郎君願意與她交流吧。”楚清遠嘆息,楚家郎君如今十一歲了,正是敏感多思的年紀,蒙此鉅變,豈能放任他鎮日將自己關起來?

華燈初上。小廚房裡燃著昏黃暖光。

楚明瑟換上了一件舒適柔軟的月白色對襟細棉小衫,穿著淺蔥色的薄綢燈籠褲,總在頭頂紮成兩個小啾啾的頭髮放了下來,打成兩根粗粗的麻花辮,愈發靈動可愛。

她往飯桌旁一坐,殷勤地夾起一筷子竹筍炒肉擱到楚清遠的碗裡,“爹爹吃。”

“瑟瑟真乖。”

楚清遠吃一口自家女兒夾來的菜,幸福地眯起眼,就聽女兒在自己耳邊道:“這是瑟瑟的束脩,爹爹晚上要教我寫字哦。”

楚明瑟:……乖孩子,沒有一塊竹筍炒肉是白吃的。

“怎麼突然要學寫字了?”

“瑟瑟有瑟瑟的用處,阿爹不要問了!”楚明瑟心中很有主意,明日,她定能與裴家哥哥說上話。

作者有話說:

如果您覺得《燈期花信》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200.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