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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期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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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新朋舊友 她可不想再當一回“負心娘子……

雨似乎落不盡,自天將明亮之際,一直到午後還有如霧般的雨絲飄落。

楚明瑟自屋簷下探出一隻手,只覺一陣微涼的霧穿手而過。

這樣一點小雨絲自然不能阻止她出門的步伐。她將一個小包袱挎在身上,又仔細穿上阿爹親手給她編的小蓑衣和小斗笠,遠遠瞧著圓咕隆咚,像一顆剛從地裡冒出來的小土豆。

她反身將屋門關牢,一絲不茍地檢查了一番院子。今日一早,阿爹去鎮上的木工作坊交定製的工藝品,阿孃去幫一家富戶給府上的花看病,家中只有她一個人,她得擔起看顧的責任來。

待屋前屋後都檢查過了,楚明瑟便準備到隔壁院子去,她剛摸上院牆邊的梯子,院門便被敲響了。

“瑟瑟,你在家嗎?”

外頭傳來男孩子不知降調的大嗓門,是林二狗!

楚明瑟收回踏上梯子的腳,噔噔跑到院門邊,將朱漆木門開啟。

皮膚黝黑的林二狗大咧咧站在門外,他只比楚明瑟大了一歲,個字卻足足高出她一個頭,一顆小松一樣在門前投下一片陰影。他正準備再叩門環,陡然見門被開啟,探出一個小腦袋,忙將險些敲到楚明瑟腦袋上的手收回來,背到身後,面上綻出一個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二狗,你找我有事嗎?”

楚明瑟問的正經,林二狗聽了臉色沉下去,只是在本就黝黑的臉上並不如何明顯。他皺了皺亂糟糟的劍眉,語氣甕甕:“沒事就不能找你玩了嗎?你都好幾天沒出門了。阿花猜你闖了大禍,被清遠叔禁足,真的假的?”

“假的呀,我沒有闖禍。”楚明瑟歪了歪腦袋,認真為自己正名,“阿花猜錯了。”

“我就只道,瑟瑟你這麼乖,就算犯錯,清遠叔哪裡捨得關著你嘛。”林二狗舒了口氣,眼中帶上些邀功的笑意接著道,“阿花想頂替你當公主,我沒同意,我說你今日還要跟我們一起玩的。走吧,跟阿花他們匯合去!”

“公主”是他們玩家家酒時的一個角色身份,深受“帶刀侍衛”林二狗的擁護,有權享受所有物資的優先使用權。每個人都爭著想當公主,但多數時候“帶刀侍衛”都只會選擇楚明瑟當公主。

林二狗伸手想去牽楚明瑟出門,反被楚明瑟握住手,上下晃了晃。

“阿花想當公主就讓她當嘛。我有別的事要做,不能同你們一起玩啦。”楚明瑟努力用自己的雙眼傳達著歉意,“對不起哦,下次再玩啦。”

“你有什麼事不能帶上我?”林二狗不樂意地揪住她穿在身上的蓑衣,“你這是要去哪兒?”

楚明瑟向側方抬抬下巴,坦誠道“我要去隔壁。”

阿爹阿孃說他們與裴家夫人的關係不好與外人知道,於是她也只是言簡意賅,一個字都沒多說。

林二狗頓時露出受傷的神色,濃眉下的雙眼盛滿控訴:“我發現了,自從你隔壁搬來新鄰居,你就再也沒跟我們一塊玩過!你是不是有了新朋友,便不想與我們一起玩了?”

“你、你這個……”林二狗憋了半晌,想起阿爹不歸家時阿孃罵他的話,胡亂套了過來道,“你這個負心娘子!”

楚明瑟大驚失色:“我、我沒有呀!”

“你因為他都不與我們一起玩了,不是負心娘子是什麼?”林二狗氣鼓鼓,長腿一邁就要走,“我這就去與阿花他們說,你有了新朋友,再不與我們玩了。”

楚明瑟手足無措,急得原地跳了兩下。她沒有因為有了新朋友,就忘記老朋友呀!

她仰頭望了望天色,天邊壓著片片陰雲,瞧不出是幾時。但她午睡才醒沒多久,想來離晚膳時間還有許久。去隔壁尋裴家哥哥是要事,但以前的朋友們也同樣重要,她不應該因一方而冷落另一方。楚明瑟想清楚了,一跺腳,帶上門追了出去。

裴家哥哥左右都在屋子裡不會亂跑,她先去與林二狗和阿花他們說清楚,賠個罪,再回來找裴家哥哥也不晚。

陰雲不散,天色一直暗沉沉的。屋內新搬來的更漏滴滴答答擾得人心煩。

纖長的食指拈著書頁翻動,略顯煩躁的動作在書頁上壓下了一道摺痕。

裴照雪又一次抬眼,看向桌案前緊閉的窗,除了風搖枝葉的動靜,什麼聲響也無。

申時都快過去了。

淡漠的黑瞳之下飛快劃過某種情緒,他閉了閉眼,闔上手中的書。指尖循著更漏的滴答聲,有節奏地敲在書封之上。

寧心,靜氣,勿為外物所擾……

咚、咚……

疾勁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鼓點一般敲在裴照雪的心上,擾亂了他手上的動作。

熟悉的聲音帶著急喘在窗外響起:“裴家哥哥,我來啦。”

烏黑濃密的羽睫顫了顫,裴照雪緩緩睜開眼,便看見一張薄薄的字條從窗戶縫中被塞了進來。

外頭,楚明瑟還在嘰嘰咕咕地解釋自己今日為何來得晚了。她雖不想自戀地覺得裴家哥哥會等著她來,但今日晚了這麼多,總是要解釋清楚的。她好不容易才將林二狗和阿花他們哄好,可不想再當一回“負心娘子”了。

裴照雪抽過字條看了看,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

“裴家哥哥,展信安:

我叫楚明瑟,阿爹說,是“瑟彼玉瓚”那句詩的意思。我不會背,但阿爹說,你應當知道的,這是個好名字!

你能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

問號後面還用童稚的筆法描畫了一張大大的笑臉。

看得出來她還識字不多,許多比劃複雜的字應當是大人寫下來,她直接照葫蘆畫瓢抄下來的,寫得比旁的字要大上許多,瞧著十分稚拙。

瑟彼玉瓚,黃流在中。豈弟君子,福祿攸降。

確實是個極好的名字。

窗外,楚明瑟努力地扒著窗沿,緊緊抿著嘴巴,告誡自己不許催促。萬一裴家哥哥是打算給她回信的,卻因為她耐不住性子一催,反倒不想理會她了怎麼辦?不過……

楚明瑟掃了眼乾淨的窗沿,昨日她留下的木頭小人不見了,往好處想,便是被裴家哥哥收下了。那麼,她肯定能拿到回信!

今日的天色一直晦暗,屋內燈燭長明,將少年的身影映在窗戶上。

楚明瑟眼巴巴地瞅著,見影子定格了半晌終於有了動作,興奮地往前貼貼,從窗縫中等來了一張字條。

回信了!

楚明瑟喜滋滋地兩手接過,將字條捧到臉前,旋即便傻眼愣住。

字條上只寫了三個字,但她也只認識第一個應當是姓氏的“裴”字。

她撓撓臉頰,拽了拽斗笠下挎著的小包袱,裡面裝著她的筆墨紙硯。她本想著,若裴家哥哥當真不樂意開口說話,卻給她回了信,她便能就地擺出筆墨紙硯,用小紙條與他交流,可她卻忘了,平日裡阿爹阿孃從不苛求她的功課,書本上的詩詞教的慢慢的,認識的字便也少少的。

她吭吭哧哧,將字條小心翼翼收起來,湊到窗縫前,小聲道:“裴家哥哥,這幾個字我還不認得呢,你等我回去學一下哦!”

落日餘暉撕破陰沉雲絮透出來一點光,楚明瑟接著道:“正好太陽快落山了,我也得先回家去了。明日我再來,明日你一定還要給我寫回信啊!”

楚明瑟馬不停蹄往家跑。

屋內,裴照雪垂首看向字條,盯著那醜兮兮的笑臉瞧了半晌。指尖摩挲兩下,最終還是沒有將字條丟入滿地的紙團之中,而是拿起桌邊的鎮紙,將紙條壓在了下面。

“爹爹——”

楚明瑟人還未下梯子,中氣十足的喊聲已在院子裡響了起來,她嚷著:“爹爹!快教我認字!”

楚清遠正在院子裡頭劈木料,納悶地抬頭:“昨晚不是剛學過寫字?又要認什麼字?”

“裴家哥哥給我的回信,我不認得這上頭的字!”

“哎喲!他竟真願意與你交流了!”楚清遠忙擱下手斧,迎到梯子下頭,將來之不易地字條捧到眼前,與楚明瑟頭碰頭地看去。

“寫的什麼?”

楚清遠嘖嘖讚歎:“這手字寫得真是漂亮,頗有風骨,只是瞧著心氣弱了,毫無鋒銳之氣……”

楚明瑟撞撞他的腦袋,催促:“寫的什麼呀?”

“名字嘛。”楚清遠指著紙上三個俊秀飄逸的字,逐字念道:“裴照雪。”

“這就是你裴家哥哥的名字,可認得了?”

“裴照雪。好好聽的名字哦。”楚明瑟拿回字條,仔細看著,心下默唸幾遍,自信地點點頭,“都認得了!”

楚清遠替她解下蓑衣,才看見她身上挎著的小包袱,拿手一託,還有些沉手。“這裝的是什麼?”

“我的筆墨紙硯呀。”楚明瑟拿下小包袱,遞給楚清遠,“以後我可以用小字條跟裴家哥哥交流了。”

“……”楚清遠不大明白,“他既然聽得見,你與他說話,讓他給你寫字條不就好了?你還帶著筆墨紙硯做什麼,怪重的。”

他捏捏自家女兒細瘦的小肩膀,憂心忡忡,別給壓壞了。

“萬一我說話時,他恰好沒在聽呢?萬一他就是喜歡回字條呢?”楚明瑟有自己的邏輯,前幾日她自己嘰嘰咕咕說了好半晌,也沒有一個字的迴音,今日遞出一張字條,便收回了一張字條,說明她的法子就是管用嘛。

楚明瑟抱住楚清遠的胳膊晃呀晃,烏黑的眼睜得溜圓,可憐兮兮地瞧他,軟聲道:“爹爹,你不忙吧?你多教我幾個字好不好嘛?”

“……”從未想過居然還有被女兒求著要念書的一天,楚清遠失笑,俯身將楚明瑟抱起來,“行,今晚爹爹什麼都不做,專教瑟瑟寫字。不過,教幾個字你都記得住嗎?”

“爹爹不是說瑟瑟最聰明瞭嗎?自然都記得住!”

楚清遠朗聲一笑,才路過廚房的窗戶,便被曲禾叫住了。

廚房暖黃的光籠在她身上,溫柔得恍若畫中人,灶臺上騰起霧濛濛的熱氣,飯菜的香氣自敞開的視窗散出。她輕輕柔柔地下了命令:“晚點再識字,先洗手吃飯。”

一大一小對視一眼,異口同聲:

“聽你阿孃的。”

“聽阿孃的!”

作者有話說:

“瑟彼玉瓚,黃流在中。豈弟君子,福祿攸降”出自《詩經》,大意是“鮮亮潔淨的玉瓚中,盛滿了金色的香酒。德行高尚的君子,福祿自會降臨於他。”

“瑟”是形容玉器晶瑩的樣子,引申為潔淨鮮明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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