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瑟這一覺睡得四仰八叉,待到她迷迷糊糊睜開眼時,窗外日頭都已微微西斜。
她尚有些懵,眨了眨眼才發現入目並非自己屋中五顏六色的床帳,心中先是一驚,接著一扭頭,便瞧見裴照雪毫不設防的睡顏。
他睡得很沉,長睫如蝶翼一般,呼吸輕柔,眉眼舒展,白皙的臉頰因熟睡透出幾分柔軟的暖意。
這時候他身上才有些小孩子的稚氣浮現。
他的睡姿規整得像是被框出來一般,小栗子的毛腦袋塞在他的頸側,兩隻前爪貼在他的臉上,睡得直打小呼嚕。
小栗子睡得可真是不客氣。楚明瑟心裡正默默“譴責”,便發現自己的腿正更加不客氣地壓在裴照雪的腿上。
哎呀!別再壓著他的傷處了!
楚明瑟趕緊將腿輕輕挪開,這一點點的小動靜卻驚醒了裴照雪。
濃密的眼睫如受驚的蝴蝶振翅一般倏然睜開,眼底睡意瞬間褪去,看清是楚明瑟時才抹去了眉眼間升起的警惕。
“醒了?”他問,聲音中還帶著點初醒的倦意。
楚明瑟乖乖地爬起來坐在床邊,點點頭,“吵醒你了,對不起。”
“本就該起了。”裴照雪撐身坐起,擠在他頸側的小栗子一骨碌打了個滾,炸著亂糟糟的毛髮在床邊攤成了餅。
楚明瑟跳下床,把小栗子撈到懷裡抱著,眼巴巴地看著裴照雪:“你睡飽了嗎?還要睡嗎?離晚膳還很久哦。”
她一股腦地提問,裴照雪豈會不知她的心思,不等她繼續發問便反問道:“要出去玩嗎?”
楚明瑟的眼眸亮起來,因被他說中了心思而欣喜地點頭。
“你去門口等我。”
雪團哥哥這是要跟她一起出去玩啦!
楚明瑟的眼睛又亮了幾分,期待和驚喜幾乎快溢位來。她再次猛猛點頭,拔腿就跑到門外站定,生怕自己跑慢兩分,又給了他拒絕自己的氣口。
門外的天光毫無遮擋地潑灑,暖融融地曬著她和懷中的小栗子,空氣中流淌著溫暖的氣味。
楚明瑟撓著小栗子的下巴,高興地一下一下踮著腳,在心裡盤算著等會兒去玩什麼好。
屋內窸窸窣窣一陣響動後,便是輪軸滑過青石板地面的聲音。
出來了!
楚明瑟忙轉過身,便看見裴照雪自己推動著手輪行來。
清風扶起他的素白的衣袂,宛若流雲舒捲。滿頭烏髮用一支貓兒木簪綰起,清爽朗然,即便坐於素輿之上,也端的是清俊無雙的少年郎。
沿著庭院一路向外,裴照雪操縱著身下的素輿走了好幾條不同尋常的路,上了遊廊,穿過假山,行過鵝卵石小道。
他到底也還是個小孩子,得了“新玩具”總是忍不住要四處試一試。
楚明瑟蹦蹦跳跳地跟在旁邊,比自己出門時還要興奮許多倍。
西巷槐花樹下,林二狗帶著阿花和一群小孩正在展開一場激烈的“戰鬥”。
梳著沖天辮的小石頭被林二狗逼到了牆角?
“投降吧石將軍,你已經無處可逃了!”林二狗高舉起手中當做長槍的樹枝,一臉肅殺。
小石頭滿心不甘,每次打仗都是林二狗贏,他不服!
他洩氣地舉起雙手就要投降,目光忽然越過林二狗肩頭,驚喜道:“二狗哥你快看!是瑟瑟!”
林二狗猛地扭頭,瞬間笑起來:“瑟瑟!”
小石頭猛地跳起來奪過他手中的“槍”,大喜:“哈哈!繳械!我贏啦!”
“瑟瑟!”林二狗全然把小石頭忘了,拔腿就跑去迎接楚明瑟,一抬眼瞧見她身後的裴照雪,笑容立刻淡下去。
“這不是裴小郎君嗎,怎麼願意……”林二狗沒想起來要說的詞,便換了個說法,“自降身價出門來了?”
“你是想說,紆尊降貴?”裴照雪語氣冷靜得像是夫子給他上課來了。
林二狗被他一句話襯托得像是不學無術的小混子,氣的漲紅了臉,可惜在他微黑的皮膚上什麼也看不出來。
“二狗,你應該喚雪團哥哥一聲阿兄。”楚明瑟嚴肅糾正。
林二狗瞧瞧裴照雪,冷哼一聲撇過頭去。
裴照雪輕描淡寫道:“我不給笨蛋當阿兄。”
林二狗氣結:“你!”
“裴家哥哥你是來跟我們一起玩的嗎?”阿花火速從林二狗身後探出頭來,她可以喊哥哥,她可不是笨蛋!
“嗯!”楚明瑟重重點頭,提議道,“快到端午了,我們來玩鬥草吧!”
平日裡他們不是到處亂跑就是上樹下水的,雪團哥哥怕是都玩不了,還是鬥草比較好一點。
小石頭失望:“啊?可是我剛在戰鬥中贏了二狗哥,該我升官了呀!”
林二狗衝裴照雪哼一聲:“聽瑟瑟的。”
小石頭:“那好吧。”
裴照雪:“文鬥還是武鬥?”
語畢,便見一群小豆丁苦著張臉看著他。
楚明瑟撇嘴:“不要文鬥。”
裴照雪:“……”
他忘記了,此地孩童並非他書院的同窗,平日恐怕甚少讀詩。
文鬥是尋不同草木,以對仗句來介紹自己尋到的草木,尋到草木種類最多者獲勝。而武鬥則是以植物枝莖相互勾拽,斷者為輸。
燈花巷的小朋友們雖認得很多草木,但實在對不來對子。
林二狗忙一錘定音:“武鬥武鬥,不玩文鬥。”
在場誰讀的書都沒有這人多,玩文鬥那不是妥妥要輸嗎?
哼,等他找來最堅韌的枝莖,定讓他知道厲害!
“哇,雪團哥哥你也太厲害了!”楚明瑟崇拜地湊近去看裴照雪手中的枝莖。
阿花和小石頭幾個小鬼頭也擠過來將他團團圍住,驚呼聲此起彼伏。
“它才是常勝將軍!”
“怎麼拽了那麼多次都不斷的?裴阿兄,有什麼秘訣嗎?”
楚明瑟:“雪團哥哥你快教教我!”
直到楚明瑟發問,裴照雪才淡淡開口:“施力時有幾個要注意的地方……”
林二狗黑著一張臉,抱臂站在一旁,腳下散落一堆斷裂的枝莖。
真是沒天理,怎麼連鬥草也能輸?來個人收了這妖孽吧!
京城,裴府西側角門。
一名侍女鬼鬼祟祟地左右望了望,見四下無人,才自的信差手中接過一封信,閃身躲到門後。
“那不是夫人身邊的侍女嗎?”
南邊的牆頭上,一個書童打扮的少年嘀咕著。
他身側戴著斗笠的少年掀開遮面的薄紗,露出一張滿是稚氣的臉龐,瞧著約莫八九歲的年紀,神采飛揚,眼底閃爍著惡劣的光,“那女人不是自從送走了自己的寶貝兒子之後,就臥病在床,誰也不見嗎?這當口誰還會給她寄信?”
“走,跟去瞧瞧。”他“咚”一聲跳下去,去追那名侍女。
書童弈棋急慌慌地跟著往下跳,不小心扭到了腳也不敢耽擱,一瘸一拐地追上去,試圖攔住他:“郎君,您不能過去!您現在本來就應該是重傷臥床才對,偷偷出去玩已經是冒著很大的風險了,怎麼還要往夫人的院子裡跑啊!萬一被人瞧見了,告訴老爺,怎麼交代啊?”
裴嘉平不耐煩地扒拉開弈棋攔在身前的手,“我們小心點不就行了?再說了,還有我娘呢。有我娘在,我爹捨不得打我!”
他滿懷惡意地盯著那名侍女的身影,用一種看熱鬧的語氣道:“我猜,這信肯定跟我那個好大哥有關!那女人也不知道把他送哪兒去躲著了,我得替阿孃查清楚才好。”
哼,什麼“裴府天才”,什麼“名門公子”,還不是被他與阿孃灰溜溜地趕出門去了?敢欺負他阿孃,罵他阿孃是個上不得檯面的外室女,以為受點傷再躲到沒人知道的地方就沒事了?他才不能讓裴照雪如意!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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