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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期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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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部分事實 “你知不知道他的腿是怎麼斷……

或許掛在門楣上的“艾虎蒲劍”生了效,辟邪消災,亦或者是浴蘭湯的清香真化去了他周身滯澀的邪氣,裴照雪近來覺得胸中那股沉鬱之氣消去,呼吸都輕盈了許多。

晴日朗朗,裴照雪主動喚來院內的僕役們,來到與楚家相挨著的那道牆下。牆頭的梨花早已謝入塵泥,只剩青翠枝葉在日光下搖曳。

“就在此處,開一扇小門。”裴照雪指向牆面,輕聲吩咐。

他已經與楚叔叔和禾姨商量過,在相鄰的牆上開一扇小門,兩家往來更方便,鑰匙便放在他與瑟瑟的手上。這樣瑟瑟再來府上也不必總是勞動旁人給她開門,隨時都可以抱著小栗子來裴家的院子裡玩。

僕役們應聲而動,開始丈量劃線,做開洞的準備。

裴照雪仰頭望一眼天色,瑟瑟一會兒便要過來了,到時他便將此事告知她。

她給他準備了許多驚喜,他卻還一次沒有回饋過。也不知她會不會覺得欣喜?

牆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踏碎了午後的寧靜。

“瑟瑟,你等一下!”

牆外,楚明瑟抱著小栗子,還沒走到裴府大門,就被林二狗和阿花、小石頭三人攔住了去路。

三人跑得氣喘吁吁,一副緊張又急切的模樣。

“你們怎麼來啦?”楚明瑟眨眨眼,有些驚喜,又有些為難,“是要跟我一起去找雪團哥哥嗎?但是沒提前說好就帶你們過去,可能打擾他。要不你們先回去,等我問過雪團哥哥,下次再一起玩?”

孩童清脆的聲音透過斑駁的磚牆,清晰地落入裴照雪耳中。他眼底不自覺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瑟瑟總是這般照顧他的感受。

下一瞬,林二狗著急的聲音傳來:“瑟瑟!你不能再去找他了!”

裴照雪正準備推動素輿的手一頓,微微挑起眉梢。

“為什麼呀?”楚明瑟的聲音充滿不解,“我們上次不是一起玩得很開心嗎?雪團哥哥還教了我們鬥草的技巧……”

“他是個壞人!”林二狗幾乎是大聲嚷了出來,急切地打斷她。

“林二狗!”楚明瑟生氣了,聲音染上了怒意:“你怎麼又針對雪團哥哥胡說!”

阿花怯生生地扯了扯楚明瑟的衣角,小聲道:“瑟瑟你別生二狗哥的氣,他說的是真的……”

小石頭也甕聲甕氣地幫腔:“我二叔和阿爹也說了,不許我再跟裴……”他頓了頓,生硬地改口,“不許我跟他玩。瑟瑟,你要是還跟他一起玩的話……那、那以後我也不能跟你一起玩了。”

輕風穿巷而過,捲起枝葉沙沙聲響。楚明瑟站在原地,懷裡的小栗子不安地動了動。她擰著細絨絨的眉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小臉上寫滿了困惑。

“你們怎麼了呀?”楚明瑟愈發迷糊了,“是不是誰說了雪團哥哥的壞話?”

她將小栗子抱得更緊了些,挺直小小的脊背,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你們不說清楚是怎麼回事,我是絕對不會聽的。”

林二狗嘆一口氣,攥著拳頭問她:“瑟瑟,你知不知道他的腿是怎麼斷的?”

牆內,裴照雪搭在素輿扶手上的枝節倏然收緊,他目光一寸寸冷下去,日光透過梨樹枝葉落在他蒼白的指節上,映出一種玉石般的冷硬。

牆邊的僕役們都停了動作,連呼吸都放得又輕又慢,生怕一不小心吵到他。

“小石頭的二叔是從京城回來,他說到處都傳遍了,裴家大郎君裴照雪差點親手砍死自己的親弟弟!”林二狗的聲音帶上一絲驚懼。

楚明瑟怔了一瞬,立即反駁:“傳言而已,他親眼看見了嗎?”

“有人親眼看見了呀!”林二狗激動地伸手比劃起來,彷彿那駭人的場景就在眼前似的,“他手裡拿著那麼長的劍!滿身都是血地站在那裡,要不是裴老爺帶人及時趕到,那位二郎君恐怕就已經死了!”

“看見這一幕的人都說,當時裴家大郎君看來的眼神如惡鬼一般!”

阿花再一次聽見這描述,還是被嚇得輕撥出聲,緊緊捂住了嘴。

林二狗繼續說道:“後來裴府請遍了京城的名醫,花了三天三夜才勉強把人命保住,聽說那位二郎君到現在都還下不了床呢。”

“裴老爺一怒之下就打斷了他的腿!”林二狗從牆邊撿起一根樹枝,一邊說,一遍咔嚓掰斷了樹枝。

脆響聲驚得楚明瑟一抖,飛快地眨了眨眼,目光落在樹枝斷裂處。被生生打斷雙腿,該有多痛啊……

“他的腿可是被他自己的親爹打斷的!”林二狗將手中的斷枝丟下,繼續勸道,“若不是他真的對自己的親弟弟下了死手,他親爹怎麼會忍心打斷他的腿呢?你還覺得他是被冤枉的嗎?”

小石頭打了個抖,怯生生地:“對啊,他連自己的親弟弟都敢殺,要是咱們不知哪一句話惹得他不高興了,豈不是也要死了?”

林二狗補充道:“聽說有大夫說他是什麼……戾氣盈胸,隨時可能會失了情志,狂性大發!”

阿花扯扯楚明瑟的袖子,眼中已蓄起了害怕的淚水,“瑟瑟,你就聽我們的吧,別再和他來往了。你和他走的這麼近,萬一、萬一他哪一日又犯了病,傷到你怎麼辦呀?”

見楚明瑟仍僵在原地不動,林二狗伸手就要去拉楚明瑟的手腕,“走吧。”

一片烏雲遮住了日,方才還晴朗的天轉瞬陰了下去。

王管事一臉愁悶地站在裴照雪緊閉的房門前,探頭聽著裡頭的動靜,卻只聽見一片死寂。他不住地搓著手嘆氣,左右踱步。

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王伯伯!”

王管事驚喜地轉身,“哎呀楚小娘子!”

“我來找雪團哥哥!”她拔腿就往門邊跑。

“等一下!”王管事慌忙攔下她,垮著一張臉,言不由衷道,“小郎君今日身體不適,已歇下了。小娘子明日……”

他看了看緊閉的房門,語氣發虛,“過幾日再來吧……”

“雪團哥哥哪裡不舒服?請大夫瞧過沒有呀?”楚明瑟頓時擔憂起來,踮起腳朝門裡喊了兩聲“雪團哥哥”,裡頭卻毫無動靜。

王管事訕訕地,“小郎君已喝了藥歇下了……”

楚明瑟抿了抿唇,忽然揪著王管事的袖子往外走,待看不到裴照雪的屋子了才站定。

“王伯伯,您跟我說實話。”楚明瑟仰起笑臉,眼底滿是擔憂,“雪團哥哥到底怎麼了?他怎麼突然又不理我了?”

王管事探頭探腦地確認小郎君從屋子裡看不到此處,趕緊將小郎君如何興致勃勃地要開小門,如何在牆後聽見那番誅心之言,又如何瞬間冷了臉色遣散僕從的經過細細說了。

“小郎君回房前特意吩咐……”王管事低低嘆氣,“說若是小娘子來了,務必要攔下來。”

“雪團哥哥一定是以為我跟二狗他們一起走了,才不想見我。”楚明瑟皺皺眉心,“這時候,我更不能被勸走啦!”

“只是王伯伯您還是得與我再多說一些。”楚明瑟目光灼灼,“雪團哥哥在京城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王管事面露掙扎,他環顧四周,終是微微俯身,用極輕的聲音道,“……事涉主家隱私,我本不應多嘴,但我也算是看著小郎君長大,出事後他就像變了個人……小娘子這些時日待小郎君的好,我都看在眼中。為小郎君好,我便不瞞著小娘子了。”

“那位所謂的‘親弟弟’,實則是老爺的外室所出!”他重重嘆氣,聲音裡滿是苦澀,“老爺與我家夫人是少年夫妻,多年來恩愛情篤,府中只有夫人一位主母。誰能想到……老爺竟早早就在外養了外室,連孩子都只比小郎君小兩歲!”

“小郎君那時剛剛高中案首,那外室便帶著孩子找上門來,跪在夫人面前哭求收留。夫人遭不住刺激,立時就病了。小郎君氣不過,自然不能讓他們進門,將他們趕了出來,反被老爺痛罵一頓。

“後來……”王管事艱難地繼續說著,“後來小郎君私下去尋他們,想讓他們離開京城,誰知就出了事。左鄰右舍都說見著小郎君氣沖沖上門,聽見了爭吵、打鬥和慘叫聲。等老爺帶人闖進去時,恰瞧見小郎君拿著沾了血的長刀站在血泊裡……一時間人證物證俱在,百口莫辯啊!”

“此事在京中鬧得沸沸揚揚,甚至驚動了陛下。夫人別無他法,只能將他送來這處莊子避一避……”

“可是……可是沒人瞧見他真的動手了呀?”楚明瑟努力思索著,小手緊緊攥成拳頭,“會不會是有人誣陷他呀!官府沒有去查嗎?”

她不願相信這就是事實。這些時日她與雪團哥哥的相處才是真實的,他雖然總是淡淡的沒什麼表情,連情緒起伏都不大,但會溫柔教她習字,細心記住她的喜好,就算是在氣頭上,也絕對不會失控傷人!

“有人證,有物證,傷口與小郎君手中的刀痕吻合,官府還能有什麼旁的說辭?念在小郎君年幼,又已被老爺用家法狠狠懲治過,加上那外室出面說自己不會舉告小郎君,官府便沒再插手。”

“她、她為什麼不舉告呢?她不擔心自己的兒子,不生氣嗎?”楚明瑟想不明白。

“……夫人答應讓她入府,她的兒子亦可以入裴家族譜。”王管事嗓音艱澀。

楚明瑟忽然想起,每次提起母親時,雪團哥哥的態度總是有幾分古怪,於是追問道:“雪團哥哥的孃親相信他嗎?”

王管事遲疑地張了張嘴,“夫人信與不信,有何緊要?天下人都不信。她能做的,也只有盡力保下小郎君……”

所以雪團哥哥一定以為連他的孃親都不信他,只想將他遠遠送走,才會那麼難過!

楚明瑟轉身奔向那扇緊閉的房門,拍了拍門板,“雪團哥哥!你開開門呀,你阿孃,還有我,還有我阿爹阿孃,我們都是信你的!”

“二狗他們只是還不夠了解你,不然他們肯定也會相信你的!”

“時間久了,他們一定會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現在不跟我們一起玩就算了,我們可以一起玩呀。你不要把自己關起來,我們以後還像以前那樣,好不好?”

屋內沒有燃燈,黯黯天光令室內一片昏昧。裴照雪背對著門而坐,神色籠在一片陰影中,晦暗不明。

流言蜚語可殺人,他不能讓瑟瑟和楚家跟著他一起為千夫所指。

親生父親覺得他是惡鬼,親手打斷他的腿。親生母親說要保全他,便先捨棄他,將他送來此處自生自滅。

瑟瑟也應該離他遠些。

他連自己都尚難保全,更護不住她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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