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雲低垂，看起來將有一場大雨。
曲禾懷中抱著新買的一捧茉莉，快步往家走去。今日沒帶傘，得趕在落雨前歸家才行。
她唇畔噙著淡淡的笑意，與路過的鄰里頷首示意，卻敏銳地察覺到他們的目光之中似乎暗藏著某種不明的意味。
不等她頓足問個清楚，餘光忽然瞥見自家門邊蹲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像株陰雨天在牆角冒頭的小蘑菇，無精打采地耷拉著菌蓋。
毛茸茸的小貓咪蜷在她腳邊翻肚皮，也換不來小主人的一個目光。
“瑟瑟？”曲禾拎起裙襬，小跑著上前。她蹲下身，將手中的茉莉擱到門檻上，清雅的淡香將母女二人籠住。
“怎麼在這裡蹲著呀？”她傾身去瞧楚明瑟的神色。
楚明瑟悶著腦袋，小嘴撅得老高，在曲禾湊過來時，悶頭撞進她懷裡，伸出手將她環抱住。
曲禾溫柔地接住楚明瑟，揉揉她細軟的發頂，“這是怎麼了呀？”
楚明瑟悶聲悶氣地說：“阿孃，雪團哥哥是好孩子，他沒有生病，才不是他們說的那樣。”
曲禾訝然地睜圓了眼眸，向四下看了看，隱約瞧見幾家鄰居的牆頭上有人在探頭探腦地張望。
她隱約猜到發生了什麼，細長的柳眉微攏，浮上一點憤怒和擔憂。
啪嗒一聲，腳邊的地面忽地多了一點溼痕，天開始落雨了。
“乖，我們進去說。”她一手抱起茉莉，一手攬住楚明瑟，邁進院門。
小栗子翻身爬起，跟在她們腳邊溜進去。朱漆木門閉合，將窺探的目光和漸落的雨絲隔絕在外。
細雨淅淅瀝瀝敲打在屋簷上，小廚房內氤氳起帶著甜香味道的熱氣。
楚明瑟抱著一小碗甜湯，抿著碗沿啜了一口，喉間被甜津津的滋味填滿後，她才一股腦將今日發生的事說了。
“雪團哥哥一直不肯見我。”她耷拉著眉眼，整個人彷彿被外面的雨淋溼了一般，“我出來的時候，二狗還在門口等我。他說雪團哥哥不願意見我，是因為心裡有鬼。”
“可我覺得不是這樣的……我相信雪團哥哥，但是他們都不聽我的……”
碗裡的甜湯似乎都變得苦澀起來，楚明瑟擱下湯碗，悶悶不樂，稚嫩的眉眼間染上了天大的愁緒，“阿孃，我該怎麼辦呢？”
對楚明瑟來說，雪團哥哥是她很喜歡的新朋友，更何況他還對她有兩次“救命之恩”。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們同樣也非常重要，楚明瑟從記事起就和他們在一起玩了。
現在她卻好像必須要從中做一個抉擇，選擇一方，就只能放棄另一方……
曲禾輕柔地摸摸楚明瑟的發頂，溫聲道：“你既然那麼堅定地選擇相信他，想來心裡應該已經有主意了？”
“我不能因為他們說雪團哥哥不好，就不理會他了！”楚明瑟的長睫眨呀眨，泛出一點水色。
她蹲在門邊想了許久。端午那日，她只是摔了一跤，崴了腳，晚上就疼得睡不著。雪團哥哥被打斷雙腿的那些時日，又是如何熬過來的呢？
沒有人告訴他相信他的時候，他又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楚明瑟只是開動自己的腦筋，聯動自己有限的生活經驗想象了一下，就覺得難受的不得了。
林二狗他們除了她，還有很多小夥伴，可雪團哥哥身邊還有誰呀？
而且她也想明白了，雪團哥哥一定是擔心其他人像看待他那樣看她，怕她跟著受委屈，才不肯見她。
那她就更不能只顧自己，不管他了！
“要是二狗他們以後不跟你玩了，怎麼辦呢？”
“我可以只跟雪團哥哥玩。”楚明瑟抿了抿唇，“等以後等查出真相來，我們就可以繼續一起玩了。”
“若是……查不出來呢？”曲禾不得不攤開這個事實。
裴家不報官，只請了家法訓誡，便是擺明了不想深查。她甚至懷疑裴行亦那個混蛋說不定就是故意縱容此事，好把那外室子接進門。
他藉著杜家的力走上青雲路。現在仗著雲孃家中無人在朝為官，便開始如此作踐她。實在可惡！
楚明瑟只思忖了一瞬便篤定道：“二狗他們只是還不夠熟悉雪團哥哥，總有一日他們會相信雪團哥哥是個好人的！”
“就像我一樣！阿孃，你也是相信雪團哥哥的，對吧？”
“阿孃自然是信的。”曲禾欣慰地笑起來，捋一捋楚明瑟鬢角的碎髮，不吝誇讚，“你做得對，不應去聽旁人說了什麼，而是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自己的心去體會。”
曲禾將楚明瑟攬在懷裡抱了抱，溫柔地哄著：“阿孃給你做酥油鮑螺，你帶去找雪團哥哥一起吃，好不好？說不定吃些甜的，他心裡也能舒服些。”
楚明瑟乖乖點點頭，主動跑去洗了手，給曲禾打下手。
急促的一陣雨漸漸止歇，屋內也飄起了濃郁的奶香。
曲禾拈起一粒雪白的酥油鮑螺喂到楚明瑟嗷嗷待哺的嘴巴里，“好吃嗎？”
楚明瑟鼓著臉頰猛猛點頭。
廚房門忽地被推開，穿著蓑衣的楚清遠溼淋淋地闖進來，步履匆匆，“阿禾，我有事與你……”
“出去出去！”
他話沒說完就被母女倆聯手推出了小廚房。曲禾皺眉去解他身上蓑衣的繫帶，“與你說很多遍了，在簷下解了蓑衣再進來，弄的屋子裡都是水。”
“我錯了。”楚清遠抽出手摸摸楚明瑟的小腦袋，二次道歉，“阿爹知錯了，方才只是太著急了，瑟瑟今莫要與阿爹學。”
楚明瑟揚起小下巴，“瑟瑟可是乖孩子！”
“對，乖孩子！”楚清遠解了蓑衣，俯身將楚明瑟抄進懷裡，抱起來轉了一圈，“瑟瑟現在可開心些了？”
曲禾訝然：“你怎麼知道……？”
“回來時聽見姜老三他們議論，我猜瑟瑟肯定也知道了，她的性子我還能猜不出嗎。”
“爹爹你也是相信雪團哥哥的吧！”楚明瑟趕緊抱住他的脖子確認。
“自然是了！”
楚清遠颳了下楚明瑟的鼻頭，將她放下來，又取過一碟子酥油鮑螺塞到她懷裡，捏捏她圓鼓鼓的小發髻，哄道：“瑟瑟乖，去找雪團哥哥吃點心。阿爹與阿孃說幾句悄悄話，可好？”
楚明瑟雙手環抱住裝滿酥油鮑螺的甜白釉斗笠碟，不肯走。
“阿爹與阿孃不是要說雪團哥哥的事，是大人的秘密。”
楚明瑟這才轉身走了，夫妻倆攜手進了堂屋說話。
院子裡的草木皆被急急一陣雨洗去了塵埃，青石板淨得發亮，映出楚明瑟噔噔跑過的身影。
“雪團哥哥，今天有酥油鮑螺！我替你嘗過了，脆甜脆甜的。你開開門嘛。”
緊閉的房門再次被敲響。
屋內，裴照雪無奈地閉了閉眼，心底卻又難免浮起摻雜著極其細微的喜悅的複雜情緒。他就知道，她永遠不會就那樣轉身離開。
他強壓下翻動的思緒，決定這次沉默到底，絕對不能心軟了。
接著就聽楚明瑟哼哼兩聲，“你再不理我，到時候可別怪我啊！”
裴照雪困惑地歪歪頭，尚沒想明白她要做什麼，便聽“砰”！一聲巨響。
房門被砸得一震，伴著小栗子助陣一般的喵嗷嗷的叫聲。
裴照雪驚得攥緊了扶手。
門外，楚明瑟兩手握著自己的小錘子，“雪團哥哥，你不出來，我可就把門砸開了！”
裴照雪：？
王管事在旁裝模作樣地勸阻，“哎呀小娘子，你莫要胡來呀，這扇門可不能砸啊……”
他嘴上說著不能砸，兩隻手一動不動，看著楚明瑟哐哐又是兩錘子砸下去。
可惜她人小力弱，將門砸得哐哐響，卻是分毫也未鬆動。
見楚明瑟砸不動了，王管事忙擠上前去，用氣音示意：“我來我來……”
他接過小錘子，繼續砸得砰砰作響，嘴上還在不停地嚷嚷著：“快停手啊小娘子，別敲了，小郎君要生氣……”
“唰”，門忽然被自內開啟，露出裴照雪一張黑沉沉的臉。
王管事緊急撤回正要砸下去的錘子：“……”
他像扔燙手山芋似的，“嗖”地將小錘子丟回楚明瑟懷裡，“小娘子當心些呀，險些砸到我們小郎君臉上了！我、我可要去喊人了！”
王管事趕緊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楚明瑟頂著一腦袋的汗，叉腰瞪著裴照雪：“哼，終於肯開門啦？”
裴照雪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
楚明瑟打斷：“你不許說話。你現在說的話我不愛聽，你聽我說！”
“我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我還是信你！而且我阿爹阿孃他們也都相信你！你不能因為別人說的話，就擅自推開我們這些相信你的人呀！”
楚明瑟心裡有很多話想說，可看見裴照雪坐在素輿上的模樣之後，又生氣又心疼，再沒心思組織語言，撲過去抱住了他。
她在他懷裡蹭了蹭冒出來的淚花，哽咽著：“你不能什麼都一個人扛著呀，你阿孃，我，還有我阿爹阿孃都在呢，王伯伯也在，我們都相信你呀……”
裴照雪眼底劃過一絲波瀾，一縷顫動的餘燼隱隱燃燒起來。
王管事又跑進來，氣喘吁吁：“小郎君！你瞧誰來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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