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瑟腳步頓了頓。
但也幾乎是同時, 沈聽瀾已從容直起身,袖擺輕拂間便將手收回膝上。
他抬起眼,神色已恢復如常, 甚至更添兩分矜持。
桌上的碗碟早已撤淨, 換上了幾碟子時令瓜果,一爐篆香在角落靜靜吐著嫋嫋青煙。
楚明瑟坐下時,沈聽瀾抬眼一瞬,復又垂下,緩緩開口道:“昨日之事我已有所耳聞,九娘子受驚了。”
“不妨事。”楚明瑟自覺除了昨夜那一點點古怪驚夢以外,並沒受到多大的驚嚇, 她關心的另有其事,“江寧和京城如今還有賊人藏匿嗎?”
“我正欲與九娘子說此事。”沈聽瀾規規矩矩道, “據聞青冥衛已將京師賊人盡數捉拿, 只是那賊首趁亂斷尾求生, 被人意外放出京城, 才鬧出了昨日禍事。”
“如今賊首已被青冥衛掌令斬殺, 即便有餘者也不成氣候。如今出入京師的官道要路具已設卡嚴查, 內外如鐵桶一般,我此番亦帶了二十餘名護衛,九娘子大可以安心行路。”
楚明瑟眼珠一轉,想起挾持她的賊人被當場斬殺時, 青冥衛還擔憂著要如何跟陛下解釋, 那人想來便是賊首了。
她可當真是虎口脫險。
“好,多謝沈郎君。那我們何時啟程?”
“九娘子且休整一日,明日我們再出發。”沈聽瀾說著理炮起身,便打算送楚明瑟往客棧去。
楚明瑟卻擺了擺手, 期待地問道:“我聽聞江寧盛產玉料,想挑一些玉器一些給家中的兄姊,不知可方便嗎?”
難得出遠門,她也很想借這個機會去街上逛一逛。
出門在外仍然念親思故,實有情義。沈聽瀾在心裡默默肯定了一番,便帶上護衛跟在了她的馬車後頭,打算親自護著她出行。
也算是將護衛之能做到極致了。
露桃撩開窗幔往後探頭望了望,滿意道:“沈郎君還是有幾分體貼在的嘛。”
坐在另一側的雲栽自袖中摸出一個繩編小本來,翻開其中一頁,上頭寫著沈聽瀾的名字,下面已有了兩行行筆墨。
第一條是“相貌上佳”四個字,第二條是“書呆子”三個字。
她在下面接著寫下了第三條,“體貼”。
“這是做什麼呢?”楚明瑟湊過來瞧了兩眼,好奇問道。
“給娘子你做參考用啊。”雲栽笑眯眯將小本收好,“將沈郎君的性情人品一一記下來,日後娘子若到了衡量要不要擇沈郎君做夫婿的時候,說不定用得上呢。”
好像是很有道理,楚明瑟拍了拍掌以示鼓勵。
忽然馬車一頓,緩緩停了下來。
外頭車伕有些為難的聲音傳過來:“九娘子,前頭有輛馬車堵住了去路。”
楚明瑟掀開車簾一看,前頭不遠處停著一架樸素的馬車,車伕正焦頭爛額地蹲在地上檢查著什麼。
這條窄巷內只容一架馬車單向同行,不便掉頭,前面的馬車動不了,楚明瑟一行人也只能堵在原地。
她吩咐道:“去問問怎麼回事,看看能否幫得上忙。”
車伕領命去了,很快便小跑回來,說道:“好似是馬車的車轅斷了,車伕修不好。那邊的娘子說可能得勞咱們稍等一會兒,她們已經尋人來拖車了。”
楚明瑟聽了車伕的話,撩起裙角就跳下了馬車。
沈聽瀾恰好策馬行到一旁,翻身下馬,還沒來得及問一句“怎麼了”,楚明瑟已一道風似的從他面前捲過去,跑到了前頭停住的那輛馬車旁。
馬車外觀極其樸素,青布帷幔,車無紋飾,但拉車的馬兒卻高大矯健,看著不似凡品。
沈聽瀾心下蹙眉,亦步亦趨地跟上了楚明瑟。
楚明瑟探頭瞧了一眼斷裂的車轅處,心裡有了估量。
馬車一旁侍立的侍女上前微微一禮,歉意道:“實在抱歉,平白耽擱娘子時間了,稍後我定奉上薄禮,聊表歉意”,
楚明瑟擺擺手,“不必多禮。我略懂一些修車技藝,雖只是權宜之計,但平穩使出一二十里也是可以的。”
她目光落向垂簾緊閉的車廂,輕聲補了一句:“可否問下你家主人。方便讓我一試嗎?”
車內傳來一道溫柔的女聲:“尋人過來恐還要花些時間,小娘子若願意,但試無妨。”
楚明瑟立時便吩咐車伕去幫她備幾樣工具,又挽起袖子,準備去檢視斷裂處的情況。
面前驀地伸出一隻手攔住了她。
沈聽瀾目光沉靜,不贊同道:“如此粗重活計,豈能讓你一位小女娘動手?於禮不合。”
“不合哪條禮法了?”楚明瑟仰頭看他,眼裡是真切的困惑。她略思索了一下,耐心道:“你是擔心我修不好嗎?放心吧,我自小便隨阿爹學手藝的,這都還是簡單的呢。”
說罷,她順手在他攔著的手臂上輕輕一拍,權作安撫。沈聽瀾卻似被燙著一般,手臂倏地一抖,忙不疊收了回去。
楚明瑟也沒再管他,兀自在馬車前蹲了下來,指揮著拿來工具的車伕幫忙,利落地削木鑿榫,將斷裂處穩穩嵌合。
木屑隨著她的動作簌簌落下,牆頭灑下來的日光恰在她的側臉鍍上一層淺金,一雙俏麗的圓眼萬分專注,瑩瑩透著明亮的光。
沈聽瀾在一旁瞧著,萬分彆扭地蹙著眉心,藏在袖間的手攥了攥袖擺,待將袖擺衣料攥得起了皺又鬆開,輕輕撫平皺褶紋路。
他微微側首,看一眼後頭跟著的家丁護衛,輕聲吩咐身旁的隨從決明,“吩咐下去,此事不許告訴父親與祖父。”
決明驚訝地看了一眼沈聽瀾,轉瞬眼底又漫出一點喜意,忙不疊點頭,“是,小郎君。”
“好了,試試看吧。”楚明瑟這時拍拍手起身,露桃和雲栽拿來手帕給她擦去手上的木塵和額間細汗。
車伕拉著馬車踱了兩步,車輪順暢地轆轆滾動起來。
“好了好了!跟沒壞時一樣,小娘子真是神了!”車伕大喜。
一隻保養得宜的手輕輕掀起車簾,裡頭的婦人探出半張臉,面如滿月,氣度雍容的貴婦人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奇:“小娘子竟真得修好了。”
楚明瑟有些小小地得意,她可愛地翹了翹唇角,剋制著不讓自己的驕傲溢位來,“我說能修,那自然是修得好的。這比做一輛馬車可容易多啦。”
言語間超不經意透露出她連馬車都會做呢。
沈聽瀾捕捉到這一點,眼角不自覺地略彎了彎。
貴婦人的眼眸微微一亮,興致更濃了。她見過貴女無數,或擅琴棋書畫,或精於女工中饋,卻無一人懂得這木工榫卯的技藝。
“真是難得,閨閣之中,竟還有女子學這些匠作之事。方才聽你說,你是同父親學的?你家中可是世代木匠?”
楚明瑟搖搖頭,“我家中只有阿爹是做木匠的。”
她向後退了兩步,斂袖微微一禮,“馬車已暫且修好了,娘子可以走啦,我也告辭了。”
沈聽瀾一直站在一側微微蹙眉地注視著楚明瑟動作,此時見他離開,才向馬車上的婦人拱手一禮,隨即快步跟了上去。
車簾並未落下,婦人的目光在沈聽瀾的背影上停了一瞬。這青年氣度清貴,瞧著是世家子弟的模樣,卻護送著這小娘子出行,怎麼瞧也應當不止是個木匠之女啊。
她指尖在窗沿輕叩一記,低聲與上前的侍從吩咐了幾句。
車架緩緩前行,沒過多久便有人將打探到的訊息稟上。
婦人聽了挑挑眉梢,“竟是楚清池家的小娘子?楚老太爺治家嚴謹,恪守古禮,是個食古不化的老頑固,竟允自家孫女研習匠技?”
她眸中掠過一絲玩味,勾了勾唇角,“真是有趣。”
車架行得平緩,輪軸軋過青石路面的聲響輕而單調。
“鬼面那邊審得如何了?”婦人淡淡道,聲音依舊輕柔,彷彿詢問天氣一般尋常平淡。
侍從垂首,輕輕搖搖頭,低聲回稟:“都是不怕死的硬骨頭,怕是問不出什麼了。”
“未必。”婦人輕輕一笑,慢條斯理地抬起手,對著隱約透入的天光,細細端詳自己指尖新染的蔻丹。“鬼面手上,可鮮少有問不出實話的嘴。”
豔紅如血的蔻丹襯著素手如玉。
滴答。
一滴鮮紅的血落在早已瞧不出本來顏色的地磚之上。
一隻蒼白纖長的手接住了下一滴要墜落的血。
瑩潤有玉色的指尖輕輕蹭開那滴血,抹出一道刺目的紅。
“沒幾滴血可流了,帶下去,好生養傷。”微啞的聲音從鬼面具後傳來,語調甚至稱得上溫和,“換下一個人來。”
“是!”
刑架上迅速被抬上了另一個傷痕累累的人。那人渾身止不住地顫慄,一雙眼卻死死瞪向微弱燈影下的鬼面,赤紅眼底燃著仇恨與狂亂。
他嗓音虛弱而嘶啞,仿若泣血:“你造下殺孽……終有一日,不得好死!”
“先死的人,只會是你。”鬼面的聲音平靜無波,帶著絲淺淡的倦意。
他略略傾身,“若你說出是何人給你的膽子刺殺太子殿下,我可給你一個痛快。”
“你……休想!”
“那你便在此處慢慢想清楚,要不要開口。我的人可以一直給你吊著命。”鬼面直起身,轉身向外走去。
兩側的青冥衛熄了刑室內的燈,跟著一併離去。
鐵門沉沉合攏,將微弱的光影一點點隔絕。
眼見又要陷入一片黑暗之中,那人忽然掙扎起來,“別、別走!別走!”
黑暗如潮水般覆沒了一切。
寂靜中,唯有血滴落的聲響。
滴答,滴答。
溫度隨著血液一點點流逝,他不知時間,沒有光源,只能在恐懼中絕望地顫抖。
*
“他應當快撐不住了。”青冥衛關上觀察刑室的暗孔,向鬼面彙報道。
鬼面輕輕頷首,“死之前,撬開他的嘴。”
“是,掌令。”
這時另一名青冥衛上前,遞上一本冊子,“掌令,這是近日離京的官家子弟的名單。”
修長的指翻開冊子,忽地停下,指尖停在了沈聽瀾的名字上。
面具下的眼微微一暗。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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