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波悠盪, 小栗子扒著船舷匍匐著,對著天上的海鳥發出“咔咔咔”的威脅聲,一副躍躍欲試要捕獵的模樣。
楚明瑟托腮坐在一旁發著呆。
她一早將左右的人都問了, 昨夜沒人聽見任何異常的動靜。
“娘子定是昨日受驚, 夜裡魘著了。”雲栽將一個小巧的甜白釉瓷盞擱到她面前,“喝一碗甘草湯壓壓驚吧。”
甘草湯泛著帶苦的甜味,楚明瑟皺皺眉頭,端著瓷盞小口小口地抿著。
雲栽猶豫著開口:“娘子,咱們今日下了船要不要等幾日再往京城去?”
“怎麼了?”
雲栽壓低聲音,尤帶著昨日驚魂的後怕,“聽說昨日那群人是去刺殺太子的刺客!”
“這些人能逃出京城, 一路跑到了江寧來,可謂是神通廣大, 也不知京城此刻還有沒有餘黨藏匿……”雲栽撫撫胸口, “咱們還是避一避, 可別再撞上了才好!”
楚明瑟卻是搖搖頭, “青冥衛和掌令都追過來了, 京城未必還有, 但江寧一定有餘黨。”
她雖遠在明州,但也聽說過陛下身邊的青冥衛。此名取自幽冥之意,神出鬼沒,手段莫測, 唯奉天子一人之命。
被青冥衛盯上的人絕無逃脫之能。尤其近兩年統領青冥衛的掌令“鬼面”橫空出世, 其行事之狠辣詭譎,更是使青冥衛的威名令朝野悚然。
他們都離了京城往江寧追來,哪邊更危險也是一目瞭然了。
說來這江寧縣令也是倒黴,人在他這兒發現的蹤跡, 不管是丟了還是抓了,都少不了被青冥衛一番盤問。
“……這可真是……”雲栽眉頭皺得解不開,幽幽嘆氣,“真不知是什麼人這般膽大包天,有人猜是前朝餘孽,也有人猜是北翟的細作。好端端的日子不過,非要這般刀口舔血……”
楚明瑟已齜牙咧嘴地喝淨了甘草湯,吐吐舌頭給自己倒了盞茶清清口。
“九娘子,奴婢去打聽過了。”露桃噔噔噔跑到近前,打岔道:“那個叫江渝的捕快是江寧縣令庶出的二郎君,尚未婚配……”
楚明瑟:“……你打聽這個做什麼?”
“哦這不是重點。”露桃解釋道,“奴婢只是想去打聽打聽那位江小娘子是不是有婚約在身,幾位大娘就開始熱情地與我誇讚起江渝大人來……”
她也覺得有些苦惱啊,誰問他了!
雲栽:“……你又打聽這個做什麼?”
“你們不覺得奇怪嗎?”露桃左右瞧瞧,急得拍了拍手掌,“江小娘子對咱們娘子那個態度,跟見著情敵似的!所以我便想著是不是她有個未婚夫婿什麼的與九娘子相識,她才那般拈酸吃醋。”
“是嗎?”楚明瑟沒感覺出來這一層意思,只好問道,“那你打聽出什麼來了”
露桃搖搖頭,遺憾道:“江小娘子沒有婚約,除了平日裡喜歡扮成捕快去辦案以外,也沒什麼特別的地方。可真是古怪……”
“古怪就別想了。左右我們都要入京了,以後未必有再見的機會,何必拿這點小事煩心。”楚明瑟揮揮手,將此事拋諸腦後,抬手在眼前遮著光,往前方遙遙一望,“馬上便要靠岸了。”
到了江寧,便要轉行陸路,還需五六日才能到京城。
乘船在水上飄了數日,楚明瑟正盼著踩一踩岸上堅實的地面,她催促著眾人帶好行囊,自己將小栗子用小包袱裹著穩穩抱在懷中,翹首等著下船。
有腿腳快的小童已先一步下船去租了馬車,待楚明瑟下船時,侯在馬車旁的小童忙與她報說:“九娘子,方才有位郎君求見。說是奉大爺的吩咐,來接娘子一程。”
嗯?大伯竟還安排了人來江寧接她?
楚明瑟有些意外:“是何人?在哪兒呢?”
小童不識得那人,抬手向另一側指了指,“是那位郎君,他說他姓沈,娘子應當知道他。”
楚明瑟順著小童手指的方向望去,一道靜立柳下的青衫身影格外矚目。
姓沈?大伯來的信上說,欲與她說親的人家便是姓沈。
大伯這般恪守禮教的人,竟會讓一個還未正式議親的外男親自來接他,給他們一個相見相處的機會,簡直讓楚明瑟震驚得無以復加。
不過如此倒省了她自己去打聽的麻煩了。
楚明瑟吩咐小童去請那位沈郎君過來,著一襲青衫的青年方才走了過來,姿態清雅從容。
他拱手為禮,目光剋制地微垂,並不往楚明瑟的面上瞧,聲如清泉擊石:“在下沈聽瀾,見過九娘子。”
日光灑落在他眉眼之間,愈顯骨秀神清,氣度溫文。
露桃與雲栽悄悄交換了一個眼神,皆從對方眼中讀出一絲讚許。大爺的眼光果然是不差的,瞧這位沈郎君文雅有禮的模樣,也算配得上她們九娘子。
沈聽瀾復又開口,坦蕩道:“楚大人擔憂近日京師動盪,危及九娘子,特意令在下前來護送九娘子回府。”
“九娘子且放心,兩家日前已循禮數,交換信物,締結婚約,此舉算不得逾越禮制。”
楚明瑟:“……”
她就知道大伯不是這般開明的長輩,還會允他們彼此相看一番。原來他已經交換了定禮,這沈郎君於禮法之上已是她名正言順的未婚夫婿,他才放心大膽地將自己“託付”了過去。
這可真是……
大伯真是多餘給家中寫那麼一封言辭懇切的信來詢問她與祖母的意見,他自己就已經憑著一家之主的身份全都給定下了呀。
楚明瑟這邊還兀自震驚著,那廂沈聽瀾尚在一板一眼地將自己的家世背景一一敘來,儼然一派端方君子的守禮模樣。
“在下出身江陵沈氏。家祖官至禮部右侍郎,致仕後主講江南書院,仍領‘太子少傅’虛銜。家嚴現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家中現有三房,在下居長房嫡次,兄長現外放青州府同知。家母出自姑蘇陸氏,外祖曾任國子監祭酒。”
“沈氏一門,自曾祖起三代進士,素來持身務正,立朝敢言。在下年方弱冠,幸得皇恩,今科忝中探花。今後自當恪盡職守,以民為本,鞠躬盡瘁。”
他這番話既說明了門第根基,又點明瞭家風傳承,語調平靜,既無炫耀,亦不卑弱,從容非常。
只是不像與未婚妻說的話,反倒像是初入仕途謁見上峰時陳情表忠心一般。
雲栽與露桃都聽呆了,頭次見有人初次見面便如此自報家門。
未聽得答覆,沈聽瀾有些想抬眼瞧一瞧楚明瑟的神色,又念著禮節未有動作。
兩人之間的空氣靜默一瞬,愈發顯得碼頭周遭的聲響喧雜起來。
沈聽瀾抿了抿唇,不知自己是否又做了什麼旁人眼中古怪的事,亦或是錯了什麼?
他正失神時,卻聽一道脆生生的應:“嗯,我記下了。沈郎君你不必如此多禮,此處嘈雜,咱們尋個安靜的地方再說話吧?”
沈聽瀾怔了怔,斂袖抬眸,望進楚明瑟一雙明淨如春水的眼眸中。
她神色並無絲毫不耐與古怪,滿是誠摯,顯然方才真的認真將他的話聽進去且記下了。
“失禮了。”沈聽瀾的心靜下來,“我已在城西悅來酒樓定好了宴席,九娘子請上馬車。”
一上馬車,露桃和雲栽便忍不住圍住了楚明瑟。
雲栽:“之前大爺來信不是隻是說有意結親,接娘子去相看一二嗎?怎麼如今連信物都交換過了?這親事豈不是板上釘釘了嗎?”
露桃:“這位沈郎君是不是讀書讀呆了?怎麼上來一股腦便是家中這個那個官的,這是什麼路數?”
小栗子從楚明瑟懷裡探出頭來,楚明瑟撓撓它的下巴,嘆氣道:“大伯是一家之主做慣了的,約摸是覺著這樁婚事實在合適,不願生變,動作便急切了些。”
“你們不覺得沈郎君如此很坦誠嗎?他應是擔心我對他家中情況不瞭解,才主動和盤托出。”楚明瑟覺得沈聽瀾考慮得倒很細心,“大伯確實也沒有說得這般詳細。”
雲栽和露桃對視一眼,露桃開口:“那這樁親事,娘子便應下了?”
“沒有呀。”楚明瑟搖搖頭,“沈郎君看起來不錯,只是我們現在與陌生人無異,定親事未免太早。”
她還是想與阿爹阿孃那般,尋一心愛之人度餘生。
雲栽:“可大爺已經應下了……”
“只是交換了信物,離成親還早著呢。”楚明瑟很是想得開,“這中間會發生什麼變故還不知道呢,且再看看吧。總不好剛到京城就與大伯鬧開。”
楚明瑟想,她剛回楚家第一天就鬧得祖母帶她搬出去住,此番到京城去,怎麼也要給大伯一些面子的。
悅來酒樓是江寧第一大酒樓,畫棟雕樑,絲竹雅緻。
在三樓的包間內,除了楚明瑟與沈聽瀾外,兩方各帶的侍女小廝加起來也有十餘名,絕算不上獨處,不違沈聽瀾心中的禮數。
只是……
沈聽瀾的目光忍不住便往窩在楚明瑟懷中的小栗子身上飄去。
“要摸摸嗎?它很乖。”楚明瑟托起了栗子的小貓頭。
“不必。”沈聽瀾端坐著搖頭,姿態得體,髮絲袖擺處處皆是一絲不茍的端莊。
說是尋個安靜的地方說話,用膳時他卻恪守著“食不言”,一字未說。
楚明瑟雖從未守過這個規矩,但她尊重旁人的規矩,也不好開口,只能如同以往每年回楚府那幾日一般,沉默用膳。
沈郎君這脾性,定然與她祖父與大伯十分合得來。
出神間,腿上驀地一熱。
小栗子想吃桌上的雞肉,來蹭她撒嬌,一頭拱翻了桌上的茶盞。
茶水盡數灑在了楚明瑟的腿上。
“哎呀娘子。”露桃忙上前將楚明瑟扶去側間更衣。
待楚明瑟換好衣衫回來,卻從包廂半敞的門間看見,方才還十分端正拘禮的人,此刻正微微傾身向前,將修長的手指極輕、極緩地遞到小栗子鼻尖下。
小栗子鼻翼輕動,專注地嗅聞他指尖的味道。
輕暖的光透過窗欞,柔柔地籠住他低垂的側臉與那小心翼翼的姿態,袖口滑落露出的半截手腕瓷白若雪。
作者有話說:
無
如果您覺得《燈期花信》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200.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