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俞三娘子說的不一樣。”
蔣元坐到了楚明瑟寢舍內的小桌旁, 好奇地打量著窗上擺著的一排木製小偶。
楚明瑟都不必問也猜得到俞三娘子說了什麼,她半點也不奇怪,只是點了點頭:“我與俞三娘子第一次見面時確實有些不愉快, 不怪她對我有偏見。”
“所以她說你設計害她當眾出醜、在長公主跟前丟盡顏面……是真的?”蔣元趕緊追問。
楚明瑟:?
楚明瑟認真回想了一下:“如果你是說, 俞三娘子要對她表妹動手,反倒被我在大庭廣眾之下揭穿的那件事,那麼確實是真的。”
“她許是覺得羞愧難堪吧,所以才會格外在意我。人之常情啦。”楚明瑟不甚在意地擺擺手,將剛泡好的茶倒了兩盞出來,一盞推給蔣元,一盞自己拿起來輕輕啜了一口。
唔, 梁五娘子送的花茶著實不錯。
蔣元:“……”
真的嗎?因為羞愧所以格外在意?怕不是惱羞成怒所以格外針對她吧。
蔣元心下暗暗搖頭,這位楚九娘子看人似乎也有自己的邏輯呢。不過……
蔣元看著楚明瑟認真啜飲花茶的開心模樣, 卻覺得這樣才好。
她莫名也跟著輕鬆起來, 一口氣幹了盞中花茶, 嗯, 香甜!
不多時, 寢舍內的東西都已大致歸置妥當, 楚明瑟便和蔣元一道,帶上各自的侍女出門,朝著澄心堂的方向走去。
巳時將過,到了去聽長公主訓話的時辰了, 這之後他們便可去自由探索一番學院。
“我聽說這兒原是前朝一位親王的府邸, 陛下將它賜予長公主改建書院。”蔣元一路東瞧西望,眼中皆是驚奇,“我猜這些亭臺樓閣都是沿襲下來的,短時間內可建不出來這樣的亭閣呢……”
這時露桃悄悄扯了扯楚明瑟的袖子, 低聲道:“娘子,後頭像是有人一直跟著咱們。”
蔣元耳尖,猛地扭頭去看:“誰?”
楚明瑟腳步未停,渾不在意,“這個時辰,大家都要去澄心堂,自然同路。”
蔣元仔細看著,後頭確實零星跟著好幾名小娘子,步履從容,並無異樣。她瞧了一圈,也未覺有誰特意盯著她們,這才轉回身,嘀咕道:“倒也是……”
澄心堂是一座五楹開闊的廳堂,從外頭瞧與尋常書堂無異,此刻門口已聚了七八人,挨肩挽手地踏入其內。
楚明瑟和蔣元也牽手混進入群裡踏入堂內。
堂中懸著“澄心明性”四字匾額,肅穆之氣撲面而來。
堂內整整齊齊列著數十張柏木書案,每張案旁設一座椅。窗前半垂著細竹簾,將刺目灼人的光篩成片片明亮的淡金色,恰好映在案頭。
已零星有人落座,正輕聲交談著。
楚明瑟跟著蔣元往空置的書案前走,便聽見身後一道腳步聲略顯急切地追上來,踩著她的影子,坐到了她身後的桌案前。
這下楚明瑟也發覺有些奇怪。
正思忖間,肩頭忽地被人極輕地拍了拍。那力道輕得如同柳梢拂過,若非她本就留意,恐怕根本無從察覺。
楚明瑟轉過身去,瞧見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女娘垂著眼,不大敢直視她,手指悄悄攥著袖口,細聲細氣道:“楚、楚九娘子……我、我是戚蘭蕙。”
楚明瑟心道糟糕了,她好像沒聽過這個名字。
戚蘭蕙耳尖微紅,繼續說道:“那日長公主府的花宴……我還未曾好好謝過你……”
她說著話,好似攢足了勇氣,飛快地看了楚明瑟一眼,鄭重而真摯道:“多謝你幫我,那件事後來傳回了家裡,母親便再不讓我去姨母家了。”
楚明瑟這才恍然想起來,原來是被俞三娘子欺負的那位小表妹,她輕輕“哎呀”一聲,笑著擺擺手,“小事而已,戚娘子不必掛心。”
戚蘭蕙肩頭微微一鬆,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一旁的蔣元忽然探頭過來,“所以方才,是你一直跟在我們身後?”
戚蘭蕙頓時不安地攪起手指,悶悶地點了點頭。
“哇。”蔣元驀地戳了下戚蘭蕙的臉,“你的臉好紅啊。”
戚蘭蕙怔了一下,旋即整個人快要燒起來一般紅一透了,看起來恨不能鑽到桌案底下直接消失。
楚明瑟趕緊把蔣元推開一些,“你別鬧她。”
蔣元仍驚奇地探頭探腦,盯著戚蘭蕙不轉眼,“我頭次見臉紅得這麼厲害的人,你再讓我看一眼。”
再看,再看戚蘭蕙都要羞出眼淚來了!
楚明瑟正要大義凜然地捨身遮住蔣元的視線,就聽見外頭有人小跑著進來,輕聲提醒道:
“長公主殿下來了!”
堂內霎時靜了下來,眾人立即正襟危坐起來。
長公主緩步踏入堂中,她著一身月白織金雲紋大袖衫,青絲綰作凌雲髻,滿頭珠玉耀目。
楚明瑟仰首瞧著她行至講席前站定,目光如水一般徐徐拂過。
長公主眼中是慣常的溫和笑意,“今日蘭臺初開,我只願諸位暫將家中習得的繁文縟節擱置一旁。在此處,盼你們多學、多看、多思。”
“蘭臺今日雖只有五十七人,但未來必會有更多女娘入院。你們是第一批學子,可要做個好榜樣來,才不枉我在陛下面前誇下海口……”
座中一些本只是隨興而來的小娘子,也不由自主挺直了背脊,眼中漸漸凝起光。
長公主接著又簡單說了幾樣規章,便拊掌道:“對了,我命人新作了了幾式院服圖樣,今日也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兩側女官應聲上前,將數捲圖紙徐徐展開。
少女們忍不住三三兩兩湊近,發出低低的驚歎聲。
絹上以工筆細描春夏秋冬四季的衣裳,每個季節都畫了兩套,相較於國子監素雅寬大的學子服,畫上的服飾色澤更為清亮,春有艾綠鵝黃,夏有薄粉淡藍,秋有金橙葡紫,冬有素白梅紅。
每一套旁側皆以小楷注著用料與紋樣,風雅的同時,兼具清麗與颯然。
長公主笑眯眯地看著小女娘們湊在一起討論起來,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待院服的樣式細節最終商定,已近午時。眾人向長公主行禮告退後,便魚貫而出,朝著蘭臺書院的膳堂走去。
一路上,不少小娘子私下嘀咕著:“若膳堂的飯菜不合口,還是讓家裡每日送飯來的好……”
楚明瑟也與蔣元以及依舊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的戚蘭蕙這麼說著,“確實呢,若是不好吃,便讓家中來送飯吧,唸書已經是件苦差事了,可莫再讓肚子受委屈。”
蔣元驚訝:“咦,我還以為你很愛讀書呢。”
楚明瑟皺了皺鼻子,神色難得露出幾分的苦惱:“願意和喜愛是兩碼事。”
她打小跟在裴照雪身邊唸書,確實對讀書不抗拒,但可細想來,終歸是件需正襟危坐的功課。她只是習慣了,也清楚讀書能帶來的好處,才願意讀書罷了。
若真由著她選,她倒寧願做一整日的木工。全心全意沉浸在鑿刻琢磨之間,什麼也不必多想。那才是真正的自在。
她們說笑的身影漸漸遠去,融進廊外明亮的日光裡。
長公主立在澄心堂階前,含笑望著那些漸行漸遠的背影。夏日的光在她們身上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隨風拂起的髮梢都躍動著活潑潑的生機。
身側的女官困惑道:“殿下,做什麼樣式的院服,您自己拍個板不就成了?何必如此大費周章?眼下還要去重新制圖,再尋繡娘趕製……”
“衣裳是穿在她們身上的,總要她們自己挑中最合心的,才會甘願日日穿著,高高興興地來上學。”
……
所幸,膳堂並未讓楚明瑟這些小娘子們失望。掌勺的廚娘是長公主特意高金聘來的酒樓大廚之女,什麼菜系都會做一些,還做得異常美味。
一頓午膳下來,戚蘭蕙都憂心地摸摸自己的臉,擔心日後如此吃下去,怕是要長胖了。
午後閒暇,便可自在地隨意溜達溜達。楚明瑟正想著她們可以去馬球場走兩圈,忽有一名青衣侍女匆匆尋來,斂衽一禮:“楚九娘子,門外有人尋您。”
楚明瑟只能與蔣元和戚蘭蕙說了一聲,往外頭走去。
她一走,戚蘭蕙就有些怯怯地想告辭,她不大敢與蔣元二人獨處,害怕她又捏自己的臉。但又覺得自己如此有些不大禮貌,正躊躇間,已被蔣元大咧咧地攬了過去。
“行吧,她走了,我帶著你去逛好了。”蔣元爽利道,“我可不是笑話你臉紅,只是確實頭次瞧見人面皮這麼薄。沒事,你臉紅就臉紅吧,我肯定不再說了。”
戚蘭蕙的臉又應聲紅了起來。
……
楚明瑟從書院的正門走去,便見門外那株老槐的濃蔭下,靜靜立著一道修長身影。
那人聽見腳步聲回頭,眉眼含笑,朗潤如昔,“瑟瑟。”
楚明瑟腳步一頓,眼底驟然亮了起來,快步奔上前去:“三哥哥!你回來了!你何時回來的?”
楚明瑟問完才發現自己問了個鯊問題,她今日才來蘭臺書院,只半日未在家中,楚令琛肯定也是今日才回的。
“巳時到家中便聽說你又創下了壯舉,所以趕緊來看看你是否還活蹦亂跳的。”楚令琛笑眯眯地摸了摸楚明瑟發頂,“我給你帶了些遊學路上買的禮物來。”
他正要回身去將東西拿下來交給楚明瑟,便聽見馬車行近的聲音,他下意識側首看了一眼,便見一輛熟悉的馬車駛近。
怎麼好像是沈家的馬車?
他正想著,便見馬車駛到近前挺穩,沈聽瀾施施然從馬車上走了下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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