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瀾?”楚令琛面上空白一瞬, 正納悶他為何會來此處,就見沈聽瀾在三步開外就開始朗聲與他打招呼。
“琰之兄,聽聞你今日回京, 我特去府上拜會, 管事卻說你來了蘭臺學院。”沈聽瀾說話間,邁入槐樹陰涼下,餘光瞥見學院兩旁的守衛收回目光。
他心下微微一鬆。對,就是這樣,都聽到這句話就好了,他是來尋楚令琛的,合情合理。
楚令琛本人都有些受寵若驚了, 展顏笑道,“何必特意跑這一趟?遣決明來知會一聲便是。待會兒我還要去看看大姐姐和阿珂, 怕是要明日才有空。”
說著他忽然想起什麼, 側身準備給楚明瑟引見, “瑟瑟, 這位是……”
“沈郎君安好。”楚明瑟斂衽一禮, 眉眼間笑意盈盈, 帶著幾分熟稔。
沈聽瀾眼底亦漾起淺淡笑意,回禮道:“九娘子。”
楚令琛:“……”
楚令琛探究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打轉:“你們何時認識的?”
旁的他不清楚,卻是知道沈聽瀾此人極是守禮,平日裡除了自家姐妹, 從未與其他小娘子講過一句話。
沈聽瀾長睫微垂, 竟露出些許罕見的赧然。
楚令琛心下正覺不妙,便見楚明瑟眨了眨眼,輕快道:“三哥哥你不知道嗎?大伯父已為我們定下了親事。”
楚令琛:“……”
這話不啻于晴天霹靂。他不過外出遊學半年多,怎麼一回來, 最小的妹妹都已經定親了??
“五妹妹都還未議親,父親做什麼……”他話說一半,忽然狐疑地凝眸看向沈聽瀾。
方才這小子說什麼?說是特意來尋他的?真的嗎?
頂著楚令琛的注視,沈聽瀾神色未改,卻也不裝了,乾脆招手招了招。
決明忙捧著一個精巧剔紅食盒上前來。
“國子監的膳堂滋味一直平平,不知蘭臺的膳堂如何。”沈聽瀾“母親命家中的廚子做了些好存放的點心,九娘子若不嫌棄,可留在手邊。”
他可是奉長輩之命前來送東西,禮數上絕對周全妥帖,挑不出半點錯處。
一旁的露桃上前接過食盒,楚明瑟眉眼彎彎:“多謝沈郎君。”
但她覺得有必要為自家學院的膳堂澄清一下:“蘭臺膳堂的味道其實不錯,不過美食總是不嫌多的。若是夜裡頭餓了,我也有可以墊墊肚子的吃食了。”
沈聽瀾跟著笑了一下。
楚令琛面無表情地站在兩人中間,頭次失了慣常的溫潤笑意。
好啊,他算是看明白了,說什麼來尋他,不過是個說給外人聽的理由罷了。沈聽瀾哪裡真是為他而來?分明是擔心直接來女學尋人損了人家清譽,才拿他作個幌子。
好你個沈聽瀾,瞧著眉目疏朗、端方持重的模樣,我還真當你是光風霽月的君子,誰知你竟是想做我妹夫!
氣悶的楚令琛全忘了,這是自家父親親自定下的親事,只兀自瞪著沈聽瀾。
沈聽瀾卻好似未曾察覺他的神色變化,又從決明手中取過一隻青布包裹,“這套筆墨硯臺是請文墨齋的師傅做的,你可以試試看是否合心意。”
撩開青色的包袱皮,便瞧見,工藝
“我很喜歡,多謝。”
楚令琛一把攬過沈聽瀾的肩頭,力道不輕,“時辰也差不多了,你我許久未見,不如先去吃杯茶敘敘舊。”
沈聽瀾微微一怔:“琰之兄不是還要去探望令姐……”
“不急,不急。”楚令琛面上帶笑,“左右都在京中,明日再去也不遲。倒是你我,今日須得‘好好聊一聊’。”
他咬著牙吐出“好好聊一聊”幾個字,心裡還在嘆息,只一眼沒看住,九妹妹怎麼就與這個小古板定親了呢?
小古板竟還學會了送禮討小娘子歡心,真是今非昔比,令他刮目相看了。
沈聽瀾順從地頷首:“聽琰之兄的。”
他說罷又轉向楚明瑟:“九娘子,那我們便先告辭了。”
楚令琛也沒了君子風度,長臂一用力便將人半攬半拽地帶走:“快走快走,莫再擾我九妹妹休息了。”
注視著二人登上馬車離去,露桃和雲栽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
露桃揶揄著:“沈郎君也太貼心了吧,竟什麼都備好了。瞧著倒是已把自己當咱們家姑爺了呢。”
“方才沈郎君都說了,是家中長輩讓他送來的。”楚明瑟點了點露桃,“你不要隨意取笑人家。”
露桃吐吐舌頭,進了書院,又不知想到什麼,悶聲笑得前仰後合,“方才娘子都沒瞧見三郎君的神色,看著是把沈郎君生吃的心都有了。”
連雲栽都低頭笑了兩聲。
楚明瑟無奈:“我也不知大伯父竟沒有知會三哥哥,否則肯定是要去信一封告訴他的。”
楚明瑟一點擔心他們兩個打起來。沈郎君都直呼三哥哥“琰之”,足見他們兩個很是相熟,豈會因為這麼一點小事鬧不愉快。
她知道,三哥哥只是為人兄長的責任與義氣上了頭,要敲打敲打沈郎君。許多話本子上都這麼寫過,這是正常的流程。
三人說笑著沿迴廊向前,四下靜悄悄的,只餘蟬聲疏落。想來眾人已各自回房歇晌。
楚明瑟想了想,對露桃二人道:“你們先將東西送回寢舍吧,我隨處走走。”
“娘子一個人去嗎?東西都給我拿著吧,讓露桃陪著娘子。”
“在學院裡,不會有事的。你們別管我了,回去歇著吧。”
楚明瑟擺擺手,轉身一蹦一跳地跑遠了。
*
一街之隔的國子監,此刻也正逢午休,但卻沒幾個人睡得著,窸窸窣窣響起低語
“哎,隔壁的女學是今日開學吧?你們誰瞧見了?當真全是女娘嗎?”
“你這話問的好笑,女學還能有男子不成?”
“可恨今日早讀夫子看得嚴,否則在院裡找個牆頭攀一攀,說不定還能瞥見幾分光景。”
“齷齪!”
“我又沒什麼壞心思,我就是好奇罷了……”
“下午有射藝課,或許有機會能眺望一番。”
“燕兄,你去不去瞧瞧?”床上躺著的一人仰首往窗邊瞧。
身形修長的少年倚在窗邊,頭也未抬,徑自理著護腕,“無聊。下午我要去校場。”
“你又要逃課啊?再被司業抓到,怕是要請侯夫人來領人了。”
“抓得到我再說。”
燕裁雲輕嗤一聲,隨手拿起桌上的匕首揣進懷中,背身揮了揮手,便大步出了門。
國子監能翻牆鑽洞的角落,早被燕裁雲摸了個透,也早被緊隨其後的司業都封了個遍。如今只剩東北角這一片還沒涉足過。
他前兩日趁著上射藝的時候溜去探過,牆外是座荒廢的園子,僻靜無人,正適合他翻出去。
他輕車熟路地躍上牆頭,縱身往下一跳。
身後卻陡然掠起一道凌厲風聲!他猝不及防,肩背已結結實實捱了一記悶棍。
第二棍緊跟著掃來時,他猛一側身,反手牢牢攥住了那截木棍。
“誰?”
“你是什麼人?!”
一道清脆的聲音同時響起,燕裁雲凝眸一看,棍子另一端,是一個生得眉目秀麗,細眉圓眼的可愛小娘子。
燕裁雲蹙眉試圖將棍子掰下去,一下竟沒掰不動。
瞧不出,這小娘子手勁還不小。
那邊楚明瑟也驚疑不定地暗暗打量著面前的少年,他生得高挑軒昂,面部線條鋒利,眉骨生得極優越,微微下壓便顯得凶氣十足,淺淡的瞳色看起來十分淡漠。
如此年輕俊秀的少年人,做什麼不好,竟要做鼠竊狗盜之輩!
竟還被她撞上了。
她心下暗暗懊惱自己走得太偏了,方才看見角落裡那落了灰的門就不該推門寄哪裡,更不該因為這園中橫七豎八地堆著不少木頭就流連忘返。
她本還在琢磨著不知這些木頭能不能拿來練手,就聽見牆頭傳來窸窣輕響,一抬頭,就看見一道人影利落地翻上牆垣。
她甚至來不及細想,就順手抄起腳邊一根趁手的木棍,在那人凌空而落時下意識砸了出去。
此刻木棍被制,她才想起來自己身上帶著一個木哨,吹響肯定能招來巡衛。
她這般想著,一面警惕地盯著面前的少年,一面悄悄將空著的那隻手探向頸側。
“你別動,我同伴就在附近,馬上就要過來了。”楚明瑟聲東擊西地口頭警告著。
燕裁雲沒瞧見她的小動作,只覺得她是與人攜遊誤入此地,便也鬆了手,做投降狀高舉至兩側,“好說好說,我這就走,你……”
他話音未落便瞧見楚明瑟自頸間拽出一枚木哨,瞬間領會了她的意圖,忙試圖去奪哨,“別……”
別把國子監的夫子們招來了!
他抓了個空,刺耳的哨音響徹雲霄。
*
空曠的澄心堂內,國子監司業擦著滿頭的汗,訕笑著與長公主殿下道歉:“是下官監管不利,讓學子……驚擾到了貴院的娘子”
他一面說著,一面瞪了燕裁雲一眼。
燕裁雲抱臂斜倚在廊柱上,只沒好氣地瞪向楚明瑟。
這個時辰他本應該已經在校場練槍了,都怪這人吹什麼哨子?他都已經投降了!
楚明瑟乖巧地站在長公主身側,她也真沒想到國子監與蘭臺學院竟只隔著一道荒園。
原來這前朝王府本是連著國子監那片地的一個大宅子,後來因鬧了矛盾分家才以中間那座廢園為界割開。年深日久,界址漸模糊,改建書院時幾乎無人記得這段舊事,廢園被劃入了蘭臺書院的地界,因比較偏僻,還未來得及修飾。
楚明瑟目光微微一動,恰好與仍瞪著她的燕裁雲對上視線,當即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誰讓他未穿學子服的?誰知道他只是想逃課的國子監生?從天而降那麼大一個陌生人,她能不喊人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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