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瑟本以為自己夜裡會睡不著, 但不知是裴照雪烹的那盞花茶裡放了什麼安眠的藥草,還是見過他之後整個人都徹底安下心來,這一夜, 她酣眠無夢, 直到天明。
之後的幾日都再無波瀾,楚明瑟每日上午念過經學課,下午無課時便忙碌於自己的制弓事業。
將弓梢雕成不同的圖樣比較考驗手藝,楚明瑟只能自己來。但塗漆、貼螺鈿,考驗得更多是審美,露桃和雲栽完全可以勝任,
楚明瑟便埋頭苦雕, 期盼著早日將工序轉給下一個人,推進的速度便能快上許多。
她也能少受些罪——
露桃和雲栽廢了大力氣來保持她雙手的嬌嫩, 每晚要在她的兩隻手折騰無數種花樣, 她有少說半個時辰的時間會失去自己的雙手。
天曉得這有多無聊。
但她不能反抗, 否則便會收穫兩枚可憐兮兮的祈求目光。
祖母讓她們來照顧自己, 若是因自己的不配合而被祖母認做失職, 怕是要受罰。
每每思及此, 楚明瑟只能讓渡自己雙手的使用權。
不過她漸漸學會了任她們折騰雙手的時候,躺在床上睡覺。這樣就不必為這枯燥的半個時辰而感到焦慮。
另外還有一件非常值得高興的事,上一旬跑去報名木工課的十幾名女娘也真的來到了榫卯堂上課。
班大師知曉她們是為著什麼目的而來,便也沒有浪費大篇幅的時間來講解基礎, 而是將這些基本的知識揉到了小弓的製作上一併丟擲,
最快學習一個技能的方法,或許便是硬著頭皮去學做一件成品出來。
作為這門課的優秀學子,楚明瑟便幫著班大師一起手把手地指導這些木工新手。若有必要,他們甚至會自己上手操作。
這幾乎有些算是在作弊了。
但起碼每個人看著手中多多少少有了些雛形的木材, 心裡都很愉悅,頗為期待下一次的課程。
這樣便已足夠。
她們獲取製成小弓的樂趣,而楚明瑟則獲取木工課繼續開展下去的希望,各取所需。
又一日休沐,楚明瑟坐在回府的馬車上,開始思索要不要找機會再去見一見裴照雪。
她並不是想催促詢問他查案的進度,只是有些不放心。她總要確認他確實是安全的才行吧?
這時馬車又忽然停了下來,好似每次休沐日總不讓她順順利利地回家去。
胡伯的聲音傳進來:“九娘子,有人攔馬車。”
楚明瑟掀簾一瞧,馬車牽頭緊張攔路的正是上次在路邊碰見的那幾名乞兒。
她跳下馬車走上前,有些意外:“你們怎麼找到我的?”
“我們找人打聽過楚家的馬車長什麼樣子……”個子略高一些的男孩緊張道,“娘子別誤會,我們只是想來跟您道謝……”
他說著,從身後牽出一個小女孩,小女孩有些害羞地偎在他身側,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瞧著楚明瑟。
“大夫說,若是再晚幾日,小花兒就沒救了。”男孩知道她不喜歡人下跪,便牽著手中的小花兒向她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您,謝謝您的救命之恩!”
身後其他幾名小乞兒也跟著七嘴八舌地:“謝謝小娘子!”
有些熟悉的名字讓楚明瑟心絃一動,“她叫小花兒?”
男孩點點頭,靦腆地補充道:“我叫小草。”
楚明瑟看著害羞的小女孩,忍不住彎了彎眼睛。她想起了水津鎮的好友阿花,上次回去她們也沒見著面。餘大娘說阿花家中正在給她尋親事,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小草還在接著說:“您放心,我們會努力去賺銀錢,把看病和買藥的錢還給您!”
楚明瑟擺擺手:“不必了。”
但小草卻很堅持,小花兒也跟著稚聲稚氣地說:“小花兒好了,哥哥能去賺錢了!”
他們再次向楚明瑟躬了躬身,便轉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楚明瑟猶豫了一下,還是喊住他們,“你們打算如何賺銀錢?碼頭的活計太重了,以你們的力氣,怕是做不了幾日便會累病……”
“您放心,我們心裡有數的。”小草急忙說道,“我阿爹生前是村裡的木匠,會蓋房子,也會打些傢俱。我跟著學了一點點,也幫著蓋過房子。阿爹以前的工友說,願意帶我一起試試!”
木匠啊。
楚明瑟彎了彎唇角,感覺某個想法在心中漸漸成型。
“你們平時住在什麼地方?過些時日,說不定我有件事要尋你們幫忙。”
“娘子若有吩咐,我們定然是沒有不從的!”小草說他們目前就住在兩橋裡的棚屋,然後便歡歡喜喜地帶著小花兒幾人一起走了。
看著幾個灰撲撲的身影消失在人流裡,露桃好奇地問,“娘子要做什麼事?還要尋他們幫忙?”
楚明瑟神秘兮兮一笑:“到時候你便知道了。”
給自己找到了一個新的目標,楚明瑟覺得心頭輕快了幾分,她轉身準備上馬車,轉眸間不經意與對面巷口的一道身影對上了視線。
燕裁雲?
她衝著那道修長的身影眯了眯眼,又逃課?
似是瞧出了她目光中的意味,燕裁雲猛地跳了起來,顧不上週圍人奇怪的目光,大聲嚷著“國子監今日休沐!”,往另一側大搖大擺地離去。
他身後一名侍從打扮的少年用兩隻手捂住了自己的臉,小跑著跟在他身後。
好丟臉啊,郎君這是突發什麼惡疾?
*
國子監今日確實休沐,楚明瑟難得在府上看見了四哥哥的身影。
最高興的莫過於凌夫人,四個孩子都在家中,比平時熱鬧多了。
她張羅了一大桌菜,楚明瑟將肚子吃了個溜圓,艱難地回到自己的院子裡。
按理說這時候該開啟一場美美的午覺,但楚明瑟心中惦記著一件事,幹勁滿滿,根本睡不著。
她關上門就開始細數這些年攢下來的私房錢。
數著數著便忍不住樂起來。她手上的銀錢已完全足夠在京城買下一間院子了。
如此一來,她在京城開一間屬於自己的木工坊的願望便不再艱難。
從前阿爹也曾想過要不要開一間自己的木工坊,只是他覺得太過麻煩,又只喜歡自己一個人沉浸式鑽研手藝,最終一直也沒有開起來。
楚明瑟決定要實現她與阿爹共同的願望。而且木工坊開起來之後,她便可以喊裴照雪來木工坊尋她。在她的地盤上,絕對禁酒。
只是她不能以自己的名字開這間木工坊,否則定會被大伯找麻煩,祖父說不定都要從明州殺到京城來。
唯一能麻煩的人,只有裴照雪了。
傍晚,露桃再次拿著給裴照雪的信出了門。
她忍不住與雲栽碎碎念:“這位裴郎君生得俊俏,瞧著很會討娘子歡心呢。他又佔著舊日的竹馬情誼,你說日後會不會……哎喲!”
露桃吃痛地捂著額角,雲栽雙手叉腰嚴肅地盯著她:“胡言亂語些什麼呢?我倒瞧著裴郎君與三郎君、四郎君一樣,都是極愛護九娘子的兄長,是你想多了。”
露桃用掌心揉著痛處,嘀咕著:“我只是覺得,娘子看起來對沈郎君也未曾有什麼喜不喜歡的心情,盼著她尋個喜歡的姑爺呢。”
“這些話你在我跟前講一講便算了,以後莫要再提了。這種事我們不好議論,別給娘子招來禍端。”雲栽難得嚴肅,又點了點露桃的腦袋,“你啊,少看些話本子吧你。”
*
裴照雪的訊息回的很快,翌日一早楚明瑟趕回蘭臺學院時,便收到了他送來的信,信上說等她下次休沐,便可以帶她去看院子。
楚明瑟心情愉快地回了學院,剛下馬車便看見門口竟然擠了許多人,正對著門口的佈告欄指指點點。
她在人群中瞧見了蔣元的身影,便擠了過去,拍拍她的肩頭,“這是在瞧什麼呢?”
蔣元難掩興奮:“學院要招新了。”
“這麼快?”楚明瑟有些驚訝,她以為起碼得是明年才會有新學子入學,“才開學沒有一個月呢,怎麼……”
“這次不一樣。”蔣元有些迫不及待地打斷她,“這次招新只招平民學子,束脩費全免。只是她們得先經過一場考試,若師長們說合格,才能允准入學。”
“好像有些嚴苛……”平民百姓供男子讀書已是勉力,恐怕沒有幾戶人家會願意讓女兒讀書,能來報名女學的人本來就少,若再加上一場考試……
楚明瑟懷疑,最後真能錄取到人嗎?
“也不知道考卷是什麼樣子,應當會比較簡單吧?”
考卷是什麼水平眾人都不知道,但來報名的人卻只有五六個。
到她們休沐的前一日,考試結果張貼出來,只有一名叫“湯宛”的女子通過了。
“哎呀,那麼大的陣仗,才多招進來一個人呀?”蔣元看一眼遠處的告示,有些興味索然。
“多一個也算是不錯了。”楚明瑟覺得現在這情況總比一個人也沒有要來得好,起碼這一名學子,就代表了希望。
“若是日後其他人瞧見她在學院中過得體面,或是得了這樣那樣的好處,定然也會開始動心思。說不定都會開始讓家中的女兒讀幾本書,到時好來碰碰運氣呢。”
“說得也是。”蔣元洩了口氣,“真不知道這位湯娘子是個什麼樣的人,希望好相處吧,她到時怕是要補進你的寢舍裡呢。”
楚明瑟自然是已做好了準備,頷首道:“待後日見到就知道啦。”
此話一出,蔣元忽然嘿嘿笑了兩聲,楚明瑟納悶地瞧她一眼。
蔣元:“明日休沐,終於能帶你和蕙蕙去我家的酒樓了!”
這本來實在是件稀鬆尋常的事,奈何一再拖延了兩個休沐日,搞得她心中惦記得很,明日終於能夠成行了,自然是萬分高興。
只是這份高漲的心情在帶著楚明瑟和戚蘭蕙在酒樓門口下車時,戛然而止。
一名穿著男裝的秀氣少女叉腰堵在門口,惡狠狠瞪著楚明瑟,“她不許進來。”
這幅莫名其妙的態度太熟悉了,楚明瑟盯著她瞧了兩眼,認出她來,這不是在江寧縣附近水路上碰見的那個……女扮男裝的捕快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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