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嚇人。今晨我路過時, 正巧堵在了出事那家的正門前,防隅軍剛剛將那家人的屍身抬出來,嚇得我一眼都沒敢往外瞧……”
蘭臺學院內也處處都是議論這樁火情的聲音。
京中天乾物燥, 防火之事年年都是頭等大事, 街市上每三百步設一井,每兩百步置一“太平缸”來儲水。望火樓上還有防隅軍日夜輪班,一旦發現火情立即便會出動。
大小火情雖是無法徹底禁絕,但也許多年未曾有過燒死人的大火了。
因此這樁事惹起了不小的波瀾。
蔣元和戚蘭蕙見楚明瑟一整天都魂不守舍,也只當她是被嚇著了,一會兒替她胡嚕胡嚕毛,一會兒給她送小甜水小點心, 楚明瑟被她倆這般打岔,才覺得這一日沒有那麼難捱。
傍晚時分, 露桃終於從十里香沽酒鋪回來, 給她帶來了裴照雪的口信。
今晨才到蘭臺學院門口, 楚明瑟便匆匆寫了字條讓露桃送去了十里香沽酒鋪。在腦子裡一團混亂的時候, 她唯一能想到可以商量的人就是裴照雪。
“裴郎君說今晚他會在蘭臺西門外等娘子, 讓娘子在方便的時候出門就好。”
露桃說完, 與雲栽對視一眼,擔憂地看向楚明瑟,“娘子,真不用我們陪著您一起去嗎?深更半夜的, 若是出點什麼事……”
“放心吧, 我心中有數。”
想到很快便能見到裴照雪,楚明瑟這才覺得心安了一些,她衝露桃和雲栽安撫一笑,轉而開始專心裁切木料, 讓自己全身心沉浸在手工中,不去焦灼於時間流逝得快慢。
雲栽拉住還欲再說什麼的露桃,衝她輕輕搖了搖頭。今天一整日娘子都是神思不屬的模樣,如今可算能安下心來,就隨她去吧。
如墨的夜色一點點吞沒了天光,待到學舍內每一間屋子都熄了燈,四下陷入深深靜謐中時,已到了子時。
西齋·丙十的房門緊閉著,窗戶卻被靜悄悄地推開了。
一道靈巧纖瘦的身影踩上窗欞,輕輕躍下。
緊隨其後,一顆毛絨絨的小貓頭從窗欞處冒了出來。
轉身關窗的楚明瑟忙將小栗子的腦袋摁下去,用氣音道:“不能帶你,乖乖看家。”
小栗子併攏雙爪乖巧蹲坐,睜著圓溜溜的眼看著窗戶在自己面前閉合。
西門離學舍不遠,楚明瑟躡手躡腳一溜煙小跑,很快就看到了緊閉的西門。她加速跑到近前,才發現門已上了鎖。
楚明瑟四下張望了一番,目光落在左側院牆邊一株生得枝繁葉茂的槐樹上。
這棵樹看起來很好爬的樣子。
楚明瑟站到樹下,考量地轉了一圈,尋找合適的攀爬途經。
她今日穿了便於行動的燈籠褲,撩起拖沓的圓領袍袍角掖進束腰革帶上,便張開手抱上了樹幹。
還好,爬樹的技能並未生疏,她三兩下便蹬了上去,趴在生髮出去的樹幹上,正想扒拉掉牆垣上灑著的鐵蒺藜,突然一怔,被樹枝掩映的這一片牆頭乾乾淨淨,根本沒鋪鐵蒺藜。
好哇,又偷工減料。
楚明瑟這麼嘀咕著,但畢竟給她行了方便,讓她順利攀到了牆垣上。
一抹月色堪堪照亮院牆外的窄巷,陰影邊緣,一輛素淨的馬車正靜靜停駐,平安坐在車轅上,仰頭靠著門框睡覺。
也不知等了多久。
楚明瑟在牆垣上轉了個身,正要往下跳,忽然聽見一聲輕笑。
就從她腳下的方向傳來。
她嚇了一跳,忙低頭去瞧,便撞入裴照雪清凌凌的含笑目光中。
方才她眼中只顧著看馬車,竟不知裴照雪就站在牆根下等她。
“我便猜你會爬這棵樹。”裴照雪衝她張開雙手,“下來,我接著你。”
交錯的光影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漂亮的五官線條,月光映入他眼底,明亮如雪。
他已然不再是曾經纖弱的少年,巍峨若玉山,足可倚靠。
可她也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呀。楚明瑟躊躇著,她無意識地忽略了裴照雪用匕首傷人的記憶,潛意識仍將他看作了手無縛雞之力的病弱書生,單薄蒼白,受不得傷。
更何況,他還有腿傷在身呢。
“我會砸著你的。”楚明瑟抬起一隻手小幅度地揮了揮,做趕人狀,“你快讓開些,我自己能行。”
裴照雪:“……”
感覺被看輕了啊。
他勾了勾唇,似是無奈,又似縱容,當真依言向旁退了兩步,
楚明瑟這才放心地跳下去。
雙腳並未觸及預想中堅實的地面,她腰間倏然一緊,在落地之前被人撈住了腰肢,穩穩墜入一個帶著清冽墨香的懷抱。
她愕然抬眸。
裴照雪正垂眼瞧她,眉梢輕挑,眼底漾開一點薄薄的笑意,“如何?我說過,接得住你。”
“好好好,阿兄最厲害。”楚明瑟忍不住笑出聲來,心下莞爾,怎麼覺得他比小時候還要好勝了。
裴照雪將她輕輕放下,順手將她掖在革帶間的袍角理了出來,動作再自然不過,“走吧,去馬車上說話。”
這麼一鬧,楚明瑟壓在心頭沉甸甸的痛楚略消了一些,跟在他身後上了馬車。平安在他們身後將車門關嚴。
一盞風燈暈開一團暖黃的光,照亮了車廂。座上散落著幾隻軟墊,還有兩三枚鼓鼓的抱枕。
楚明瑟順手撈過一個抱在懷裡,軟乎乎的像是抱了一團雲,下巴在枕面上蹭了蹭,忽然有些走神——
裴照雪竟也會在車裡備這樣柔軟地小物件呢?
光影一亂,裴照雪斂袍在她身側坐下,“何事急著尋我?”
她扭頭看過去,有些不知從何說起。
裴照雪便也不催她,只坐在她旁邊,取了小爐與陶壺,烹一壺花茶。
陶壺中逐漸傳來細碎的沸水聲,他挽袖烹茶,露出清瘦而有力的腕骨。
清淡的花香隨著水汽在車廂內緩緩瀰漫開來,氤氳的熱氣撫平了楚明瑟心中無名的焦躁。
她捋了捋心緒,將五年前那場火災,與今晨發現的那場火災一一講給很裴照雪聽,尤其是那名左手手心有一道兩三寸長舊疤痕的流浪漢,著重點出了對二者的懷疑。
“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同一個人……或許也只是巧合,可是……太巧了不是嗎?”
“如果是同一個人,時隔五年,隔著水津鎮與京城近千里的距離,出現在同樣的大火的現場……”
楚明瑟一陣心驚地停住話音,陷入深思之中。
自打楚明瑟開口,裴照雪便一直沉默未語,越聽眸色越深,待楚明瑟不再繼續說下去,他才肅然開口,“你不要再查問此事。”
楚明瑟一怔,“為什麼?你、你不覺得此事古怪嗎?”
“正是因為古怪,所以你才不能再查。”裴照雪抬眼看向楚明瑟,眼眸彷彿峭壁下的深潭一般幽靜,“若這兩場火災都並非意外,背後之人所求為何尚且不明,便無法預估危險。”
“你可知道,今晨那戶人家……還有個未滿月的孩子,也葬身火海。”
燭火的光映入他的眼底,彷彿一個小小的燃燒的影子。
楚明瑟微微打了個抖,有些想挪開視線,卻被他注視著,動彈不得。
“你當年卻活了下來。”裴照雪近乎慶幸地呢喃著,“若他們一開始就打定了主意要滅口,你只是僥倖活了下來,現在卻因追查此事闖入他們的視野,她們定然會對你下手。若他們不在乎你是死是活,但你執著追查,也可能會引來殺意。”
“你若是出了任何意外,讓我如何受得住?讓楚叔與禾姨如何瞑目?”
楚明瑟雙唇翕動著,淚珠撲簌簌落了下來,哽咽著:“可是阿爹阿孃一生與人為善,從不結仇。究竟是什麼人,非要設下這般死局?”
“從前我不知道阿爹阿孃的死不是意外便算了,如今我已知道了不對,還要怎麼……怎麼……”
怎麼視而不見,再去好好過自己的生活呢?
眼前一黑,她被裴照雪按入懷中,眼淚洶湧地打溼了他的衣襟。
“別怕,還有我在。”裴照雪的聲音放得輕柔,在她耳邊許諾,“我很安全,我會替你查下去的。”
眼淚在瞬間關了閘,楚明瑟怔忪地抬起頭來,睫毛溼漉漉地黏在一起,眼角鼻頭一片通紅,一雙浸在春水中一般的小鹿眼茫然地看著裴照雪,開口時聲音因帶著濃重的鼻音而顯得格外輕軟,“你、你……不行,你哪裡安全了?”
楚明瑟抬袖抹了把臉,細絨絨的眉輕輕蹙起來,“你那個爹和繼母都那麼壞,肯定會給你搗亂的。”
她滿臉嚴肅,就好像小時候那個嚴肅地盯著他給傷口上藥的小女孩,“幕後動手的人連在天子腳下縱火殺人都不怕,若是發現你在追查,難道就不會對你動手了嗎?”
裴照雪輕輕嘆息著笑了一聲,指腹蹭過她臉頰未曾擦淨的淚珠,“我不一樣。外頭魚龍混雜的地方多著呢,我一個男子,出現在哪兒都不奇怪。你若是跑去東查西查,才最為明顯。”
“我與你保證,定然平平安安的,好不好?”
他近乎用上了哄孩子的語氣。
楚明瑟擰著眉心,沉默了許久,才終於點頭,“好,我不會主動去查,但若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你一定要找我。還有,無論你查到什麼,都要告訴我好嗎?”
“我不想一直被矇在鼓裡。”
裴照雪頷首:“好。”
“天色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楚明瑟下了馬車,指揮平安:“平安,勞你將車趕到那邊牆下,我爬到牆頭就能回去了。”
裴照雪忍笑:“不用那麼麻煩,過來。”
楚明瑟納悶地走到他面前,腰上一緊,眼前一花,還未回神,就已經穩穩落入了院牆內。
她懵在原地眨眨眼,震驚地看向裴照雪:“你會武功?”
“我從小就會一些。”裴照雪敲了敲她的腦袋,“君子六藝,騎射亦在其中。況且裴家那麼亂,我自然要學著自保。”
楚明瑟瞭然地點點頭,有些不捨地與他道別:“那我先回去了。”
她剛轉身,又猛地轉回來,揪住裴照雪的外袍,“你答應我,一定不能出事。”
裴照雪靜了一瞬,眉眼輕柔地翻了翻:“好,我答應你。”
待楚明瑟的身影消失不見,裴照雪才翻回牆外,吩咐平安:“將鐵蒺藜安回去。”
平安頓時垮下臉,“哦。”
他回馬車上取鐵蒺藜,忍不住問:“九娘子既然都已知曉當年的事並非意外,郎君何不將實情全盤相告?”
裴照雪橫他一眼
平安縮了縮肩:“知道了知道了,不能將九娘子牽扯進來。”
他轉身任勞任怨地幹活去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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