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燈期花信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63章 山茶花樹 “昨日剛移

一連兩日, 湯宛都是眾人明裡暗裡視線的焦點。多半倒都不是惡意,只是好奇,帶著一種“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厲害, 能夠與我們同窗讀書”的打量。

但湯宛行事十分低調, 上過必修的經學課後,便四下都尋不到蹤跡。

幾個小娘子還私下嘀咕著,“何必躲她們如躲洪水猛獸似的……”

能不躲著她們嗎?

楚明瑟坐在窗邊,曬著暖融融的日光,點點碎金般的光在她烏黑的髮梢上跳躍。

她一面執刀在弓梢上細細雕著仙鶴引頸的圖樣,一面無聲地腹誹著。

任誰被那樣“萬眾矚目”地盯著都是會不自在的吧?即便沒有惡意,那種隱隱的掂量、審視, 好像隨時在等著她行差踏錯,或是出醜的眼神, 也足以讓人心底生出抗拒。

湯宛本就遲了好些時日才入學, 以前完整接觸過的書本或許也很少, 自然會更加謹慎, 不讓自己輕易露怯, 所以……

隔門被輕輕叩響。

“進來吧。”

門被推開, 湯宛走了進來,手中握著一卷書冊。

所以,每日午後,湯宛都靜靜待在寢舍內讀書。偶爾有不明白的地方, 就會敲門來問她。

“咦, 昨日那本《論語集註》已經看完了嗎?”楚明瑟放下刻刀,瞥見她手中書冊封面的名字,驚訝道,“你讀書好快。”

“本就在經義上落後許多, 唯有加倍用功,才能快些趕上。”湯宛走到她身邊,指著書上某處硃筆圈起的句子,“此處……我不太明白註解的意思。”

她的話音帶上一點懊惱:“夫子講時,我還在記前一句,後面再聽時,便沒聽到……”

她有些責怪自己,怎麼就沒有認真聽見這一句呢?

“呀,這句之前夫子講過,所以就沒再細解。”楚明瑟抿起唇角,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記得不大清楚了,成夫子說話慢吞吞的,我常常犯困……”

“你等等我。”楚明瑟起身,從書架上取出一本手抄的筆記冊子,遞到她手中:“這是我記的筆記,應當把記了這句。雖粗陋了一點,但或許能幫上些忙。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若還有不明白的地方,我們便去尋蕙蕙。”

她眨眨眼:“蕙蕙聽課時最是認真,你只看筆記的話,連夫子那日打了幾個哈欠都能發現。”

僅三言兩語,便將湯宛心中對自己的那點責怪驅散了。她甚至被最後那句小小的吐槽逗得彎了彎眼睛。

湯宛接過那本紙頁精良的冊子,輕聲道:“多謝。”

“你要不要坐下來歇一歇?整日讀書的話,當心把眼睛看壞了。”楚明瑟輕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自己對面的空座椅。不待湯宛回答,她已經反手斟了盞茶推過去。

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湯宛略有些拘謹地在對面坐下,視線掠過敞開的窗,看見外面青翠的綠和澄澈的水波。

分明是與她房間窗外差不多的景色,不知為何從這裡看過去,好像更加寧靜明媚。

難道與窗前這一排憨態可掬的木雕小獸有關嗎?

湯宛的視線不自覺便黏了過去,一排拇指大小的木雕小獸整齊地排排坐著,著實有趣。

天氣已沒有盛夏時那般燥熱,連窗外的蟬聲都疏落了幾分。

耳畔又響起刀尖劃過木料的沙沙聲,湯宛的視線落在楚明瑟的手上,戴著護指鹿皮手套的一雙手看起來格外漂亮。

在湯宛的認識中,這樣纖長白皙的手應該優雅地撫過琴絃,或是執筆在花箋上落下娟秀字跡,或只是握著書卷,閒摘花枝。

可眼前這雙手正穩穩地握著一柄刻刀,微屈的指節用力,刀尖在木料上捲起一片刨花。

楚明瑟一邊細細雕著弓梢,一邊隨口與她閒話:“過幾日便有木工課了,你要不要也來試試,親手做一柄小弓?”

她還不忘給班大師的課多拉幾名學子,語氣裡透著幾分循循善誘:“工具與木材都是現成的,你只要能做出來,便都是你的了。這可比在外面買一柄弓要划算太多啦。”

湯宛看著她熟練的動作,輕聲道:“我以為你們這樣的世家,多數會視工匠為不入流,”

“你以為的沒錯。”楚明瑟無奈地歪了歪頭,調整著下刀的角度,“我阿爹便是因為這個緣由,才與家裡斷了關係嘛。”

她語氣隨意自然,絲毫不在意被旁人知道自己家中的情況,轉而驕傲道:“我自幼隨阿爹學手藝,他是一個極好的工匠。”

“你也是。”湯宛的目光落在她指間逐漸成形的纖長鶴首之上,“這把弓很漂亮。只是可惜太大了。我若是能親手做出一柄弓來,只恨不能日日拿在手上把玩,與人炫耀呢。”

許是屋裡的氣氛太過鬆快,她竟也沒忍住,輕輕說了一句玩笑話。

楚明瑟正彎眸笑著,忽然眼前一亮。

說的是呀,她可以用邊角料做一把一模一樣,但是隻有半個巴掌大小的迷你弓,當作腰間掛墜!

不管是郎君還是女娘,腰間總要佩玉、繫腰鏈、懸禁步、系平安結,那她為何不能用木頭雕些別緻輕巧的小飾物?

“多謝你!”楚明瑟看向湯宛,眼中的笑幾乎溢位來,“幫了我一個大忙呢!日後若真有人要買這小弓腰掛,我定然分你一成利。”

湯宛一驚:“這怎麼成?我只是隨口說了一句話而已,怎麼能與你分錢呢?”

她說罷,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楚明瑟這幾日一直在做弓,原來是為了賺錢。她

下意識又問道:“你很缺錢嗎?”

話一說出口,她便懊惱地咬住了唇。真是個蠢問題,看看這間屋子裡的擺設,看看楚明瑟身上的衣裳,看看她那兩名同樣穿著綢緞的侍女吧,她怎麼可能會缺錢呢?

更何況,這花問得實在有些冒昧。

楚明瑟卻絲毫未覺得被冒犯,反倒彎眸一笑:“誰會嫌自己的錢多呢?況且家中的銀錢,也並不屬於我。”

“就像我阿爹當年一樣,一旦離開楚家,什麼都帶不走。唯有握在自己手裡的,才是真的,不是嗎?”

湯宛低低應了一聲:“……說得對。”

這番話讓她想起了安娘子。安娘子將她收留在自己的羊湯鋪子做工時,無論自己如何表示自己只求一個住所,願將工錢都贈予她報恩,她總會強硬地將工錢塞過來,嘆道:“丫頭,旁人的終是旁人的,你得有自己的傍身錢,才能踏實。”

眼下短短几日,她在蘭臺過得很是歡喜。唯一的憾事,便是隻有休沐日才能離校,再不能去安娘子的鋪子裡搭把手。

沒想到當晚,監丞便來宣佈:往後學子們可自由選擇是否每日歸家。

這可是天降的好訊息,有些思家心切的恨不能當晚就飛回家裡去。可夜裡頭有宵禁,便只能苦等到翌日傍晚,待到申正時分,學院正式散課之後,再坐上馬車奔離學院。

不過也有些人選擇不回家。翌日還要返校上課,她們倒寧願在學院裡多睡些時辰,何必來回折騰?況且在家裡處處都要被規訓,還不如在學院裡來得自在。

楚明瑟則選擇散課時溜出去看看小草他們在木工坊的情況,在宵禁前再回到學院。如此,還不必想借口應對長輩們的盤問。

日頭將將西落,半片天幕染上橘紅的綺光。

樸素的馬車軋著晚霞停在木工坊門口,緊閉的烏木門吱喲一聲便被從內拉開,探出一顆炸著雙丫髻的小腦袋。

楚明瑟跳下馬車,忙不疊地將小花兒的腦袋輕輕推回門內,蹲下身溫聲道:“小花兒,不知道來客是什麼人的時候,不要貿貿然開門,很危險。”

她在馬車裡換上了一身男裝,小花兒仰著腦袋瞧了她半天,才眼睛一亮,欣喜地扭過頭脆生生喊道:“九娘子來啦!”

稚嫩的童音又細又亮,一聲令下,後院呼啦啦湧出來五六個高矮不一的少年。

“九娘子!”領頭的正是小草,他笑得歡喜,“您怎麼今日來了?啊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還未到休沐的日子呢……”

楚明瑟還沒想明白他的“那個意思”是什麼意思,小草就已經懊惱地拍拍嘴,轉而解釋道:“方才我們在後頭小廚房做飯呢,這才沒聽到動靜。”

楚明瑟很滿意地瞧見他們都將自己打理得乾乾淨淨,還換上了乾淨整潔的新衣裳,雖然依舊瘦弱,但再也不是死氣沉沉的模樣,每個人都朝氣蓬勃。

“你們怎麼放小花兒一個人在前院?”楚明瑟擺出嚴肅的模樣,“方才她直接拉開了院門,若來的人不是我,而是什麼壞人……”

小草撓了撓頭,“是我們太粗心大意。這幾日小花兒一直都這樣等裴郎君呢,我們就沒管……”

“裴郎君,糖。”小花兒咬著手指,饞饞地開口。

“……裴郎君每日都來,說是替娘子照看我們。前兩次也都帶了糖人來,小花兒很喜歡,從早到晚地盼著。”小草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

楚明瑟彎了彎眼,裴照雪果然還是她認識的那個雪團哥哥。

她展目打量了下院子,院子被打理得井井有條,牆角已擺了個展新的木櫃,裡頭整齊地收著一些工具。

楚明瑟正想誇讚一句,目光忽地一頓。

牆邊靜靜矗立著一株山茶花。她記得上次來時,院子裡並沒有山茶花。

“昨日剛移栽過來。”身後響起一道溫和的聲音。裴照雪緩步上前,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修長,邊緣染上橘色的暖光。

作者有話說:

如果您覺得《燈期花信》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200.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