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鳶賽的魁首理所當然地被蘭臺學院摘了去。
雖然禮官前來公佈的結果中, 一些造型獨特且被太后稱讚過的紙鳶,也獲得了金銀一類的獎賞,但眾人的心神很難再集中於此, 他們還念念不忘那兩架飛過頭頂的木鳶。
它們最終墜落於兩側的空地上。降落時的它們如同神話中的鯤, 雙翼寬闊,遮下一片濃重的陰影,擦著頭頂飛過時簡直令人心生恐懼——畢竟被這種木頭飛鳥砸死的可能性一點都不低。
幸好這兩架木鳶好像被規劃好了路線一樣,準確地砸入兩片遠離人群的空地上。沒有血花四射,只有飛濺而出的泥屑和草葉。
待木鳶徹底時,眾人才發覺它們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高大,但也幾乎有半個成年男子那般高。然而無論如何努力睜大眼睛看去, 都只是依靠榫卯拼接的木頭骨架,沉甸甸地需要兩名守衛才能將其拖走。
“這可是木頭骨架, 不是紙糊的!到底是如何能飛來的?”
“莫非這天上其實駕了條我們看不見的路?”
“行行好, 別做這種沒腦子的猜測。”
議論聲此彼伏, 話題中央那名製出飛天木鳶的蘭臺學子已經被領上了高臺, 無數目光追逐而去。
遙遙可見那道穿著蘭臺學衣服的身影, 如瀑烏髮蓋住挺直的脊背, 身形是纖瘦的,亭亭玉立如才露尖尖角的小荷,任誰也無法將她和那兩架粗糙而野性的飛鳶聯絡來。
看臺上,沈聽瀾不自覺地欠了欠身, 想要離席去高臺下等楚明瑟。她才入京城幾個月, 從未面過聖,也不知會不會心生惶恐。
手臂上卻傳來一道鐵箍一般的力量。
身旁的祖父重重將他摁在原處,威嚴的鷹目盯了他一眼,彷彿瞭然洞察了一切。
“無論何種情況, 你都不應被一女子輕易牽動情緒。”
沈聽瀾抿了抿唇,下意識否認:“孫兒未曾……”
“行了,你以為我不知你是如何想的?”沈老太爺重重哼了一聲,不滿地看了看坐在前面兩排的兒子和兒媳,“都是你母親教出來的。”
說罷,他起看向了高臺之上,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滿:“你從未告訴過我她在蘭臺就是去學這些工匠之技的。讓這樣的女子做我們沈家的媳婦……”
“班大師是長公主殿下親自請來的夫子。”沈聽瀾只解釋了這麼一句,心下卻想著此事父親母親也並非不知,楚明瑟生父當年因喜木匠之藝而被楚家除名之事並非什麼秘聞,只是祖父不大於人聊天,所以才不知楚明瑟也學做木工,不知蘭臺學院還特意開設了木工課。
沈老太爺輕哼一聲,算是勉強壓下了對這事的不滿,但轉而起十分可惜而不愉快地數落來:“女子到底是女子,飛鳶如此有用的東西,也只知拿來玩樂。”
沈聽瀾眼波閃動,終究沒有再說些什麼。祖父年歲大了,總是看什麼都不順眼,父親常常訓誡他,每日不能反駁祖父超過三次,否則便要預備請大夫了。
他只默默地看向高臺上那抹竹青淡粉的身影,心想陛下既然特意召見,想來已經看出飛鳶或許可以用於軍事之上,此時應當是在細細問她製作的原理。
“這兩架飛鳶並非全是學生之功。”楚明瑟答完了聖上關於技術上的提問,在他要行賞之前急忙插話解釋道,“是學院木工課的夫子班大師指點學生所制。”
聖上並未因被她截斷了話頭而發怒,只是寬和地點了點頭,“朕知道班大師,工部曾向他請教過不少事。你能在班大師的指點下做出這飛鳶來,向來也是聰慧過人的。”
楚明瑟還待謙虛兩句:“學生——”
“莫要謙虛。”長公主忽然開口了,眼中含著些驕傲之色,“班大師可沒少在我面前誇讚你。他可是說了,許多主意都是你提出來,這次分明是他給你打下手才是。”
這下楚明瑟真是有些臉紅了,“班大師如此說便是謬讚了。若非要論個功勞深淺的話,學生也只佔一半罷了。”
“謙遜是美德。”聖上頷首讚了一句。
趙修筠面上仍噙著笑意,卻是揚了揚眉:“工部的大人們若是能有你半分謙遜也是好的,可惜各位大人們總是誰也瞧不上誰,十日裡有八日都在吵架,剩下兩日便是在搶功。”
這話說的……楚明瑟緊張地悄咪咪扭頭看了看,若是有工部的大人在附近,不會記恨上她吧?
“別怕,我不會當著他們的面說這種話。”趙修筠看穿了楚明瑟的憂心,笑道。
楚明瑟現在確認了,這位太子殿下才不是由內而外都溫柔的人。
瞧了好一會兒熱鬧的蘇藏珠笑出聲,“太子表兄你就別逗她了,當心她把答應給你的圖紙改上幾筆,讓工部的大人們吵得更厲害!”
“……學生不敢。”楚明瑟手心都要出汗了,她怎麼可能這麼大膽地戲弄太子殿下和諸位殿下?一旦事發,大伯父就要第一個站出來家法伺候。
“臣楚清池參見陛下!”
說曹操曹操到,楚明瑟心裡正想著大伯父,那邊楚清池便氣喘吁吁地拎著袍子奔上了高臺。向來冷肅沉靜的方臉上難得浮現出肉眼可見的慌亂。
他憂心地走到楚明瑟身側行禮,氣息尚未喘勻,亦覺得口乾舌燥。方才他不在看臺上,回來時聽夫人說楚明瑟被喚去面聖,連緣由都未聽清,一心只想著侄女別是闖出什麼禍來,便慌得轉身往臺下趕。這一路一步未停,小跑而來。此生真是從未如此狼狽過。
聖上卻是笑了一聲,揮揮手讓內侍給出請吃送上了手帕和茶水,“楚愛卿不必驚憂,你這位小侄女可是有能耐得很。”
趙修筠簡單將飛鳶的事說與楚清池聽,一面奇道:“楚大人竟不知你這侄女在木工技藝之上的造詣如此之高嗎?假以時日,怕是也要成為魯班傳人了。”
楚清池抬帕拭去額上的汗,神色已恢復如常,聞言耿直道:“家父不喜瑟瑟鑽研木工技藝,臣雖知曉瑟瑟曾隨他父親學過一些,但確實不知她竟已經鑽研到,連聖陛下都會誇讚的程度了。”
楚明瑟默默地把自己往旁邊挪了挪,她直覺被隱瞞的大伯父肯定不會很愉快。但事已至此,連陛下、皇后、太子、長公主殿下都在誇讚她,他總不能跳出來處罰他,除了自己生悶氣,無濟於事!
“你今日可還有賽事?”皇后笑盈盈地問道,語氣很是溫和。
下午應是“琴棋書畫”四藝的比賽了,楚明瑟根本不曾完整上過其中任何一門課,自然不可能代表蘭臺出戰。
但這話絕對不能當著大伯父的面說出口。她只能垂下眼靦腆地笑一下,端出大伯父最期望看見的、名門淑女的溫順模樣,細聲應道:“蘭臺同窗們才藝皆勝於我,因此……不曾被選上。”
楚清池雖然對她話中自己不甚優秀的意思不大滿意,但是他覺得至少楚明瑟也算努力過了,也不必苛責。
聖上起與楚清池說了幾句話,楚明瑟趁機大著膽子悄悄抬眼看了兩眼。
聖上臉上的笑很少,很容易給人一種冷肅威嚴的感覺,但楚明瑟覺得他的脾氣應該不壞。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的臉上都總是噙著笑意,氣質卻迥然不同。皇后的笑意是柔和的,溫煦如春陽,而太子殿下雖然看著同樣溫柔,眼中卻總似藏著幾分捉摸不透的思量,總好像在想什麼壞主意。
似是察覺了她的打量,太子殿下的眼神飄了過來,楚明瑟趕忙在對上眼神的瞬間垂下眼簾,起苦捱了片刻,終於等到溫柔的皇后體貼的輕聲吩咐:“莫要在此處等著了,去與你的同窗們玩吧。”
楚明瑟維持著端莊儀態行禮,腳下卻邁得飛快,一溜煙跑下了高臺。
她張望著同窗們的所在,沒注意到遠處也有一群人在打量她。
辟雍和國子監的學子們三五一群地遙望著,有人頗感興趣地問:“這便是製出飛鳶的楚九娘子?真是瞧不出她也有做木工的力氣。”
“長得也挺不錯。”有人不懷好意地眯了眯眼,“今日她可是出大風頭了,在陛下和太子面前都掛了名,若是……”
他話未說完便有人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我勸你別打什麼主意,楚九娘子已經和沈探花定親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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