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著楚明瑟身影而去的視線並未因此減少, 反而因好奇增多。
先前說話不懷好意的那名學子尤其肆無忌憚,一雙吊梢眼閃爍著狡詐的光,用飽含惡意的聲音說道:“那我就更感興趣了。我早就看咱們那位光風霽月的探花郎不順眼了, 你說要是他知道自己的未婚妻移情別戀, 還會是那副溫和沉穩與世無爭的模樣嗎……?”
“你也配?”
他忽然向前一撲,惡狠狠摔在地上,發出“砰”一聲巨響,濺起的草屑插在他的頭上,狼狽不已。
“誰?!”
他兇惡地扭過頭,鼻尖流下一絲鮮血,顯然摔得不輕, 飽含憤怒的聲音卻在看清身後少年的瞬間消失,轉而浮上驚慌之色。
身形高挑的少年收回腳, 垂落的冷漠目光彷彿在看什麼渣滓一般, “再讓我聽見你用這種噁心的語調議論她, 就不止是踹你一腳這麼簡單了。”
劉二郎的吊梢眼恐懼地閃了閃, 什麼也說, 狼狽地爬起來躲開。但他只是恐懼, 卻仍然不忿,與身旁的人嘀咕著:“我又沒說他,他生什麼氣?”
身旁的人也有些嫌惡地看他一眼,有些想不通他怎麼能覺得楚九娘子會放著沈探花不選, “移情別戀”選擇他呢?但還是捏著鼻子冷漠地答了一句:“燕小侯爺家中和沈家是世交, 沈探花可是他敬愛的兄長。”
言下之意很明顯,他這是踢到鐵板了。其他人哪怕再如何覺得劉二郎無禮也不會對他動手,但燕小侯爺不一樣,那一腳踹得可真結實, 劉二郎後腰處還留著沾滿泥土的鞋印。
自覺理虧的劉二郎悻悻然地抬袖捂著血流不止的鼻子,灰溜溜地遠離人群,準備去看大夫。
他剛繞過籬笆欄前的守衛,便覺眼前一黑喉間一痛,連一聲痛呼都沒能嚷出喉嚨就已經被人勾著脖子擄倒在地,不知是拳頭還是腳雨點似的砸落,像是要把他鑿成肉泥。
暈過去之前他還在想,沈探花的人緣有這麼好嗎?竟有這麼多人要來替沈探花教訓他?還是說燕小侯爺太記仇,剛剛一腳踹得不夠盡興,才專門繞路過來又將他打一頓?
他不得而知,只知道自己再恢復意識的時候被頭朝下倒吊在國子監的院牆上,血液逆流令他手腳冰涼,腦袋好似要炸開一般,加上身上的傷口帶來的明白清晰的痛楚,他覺得自己接下來十年都不敢再提沈探花的名字。
但當他提出對於暴揍自己的“兇手”的猜測時,卻有許多學子出來作證,他離開之後很長一段時間,燕裁雲都還站在草場上,高挑又俊逸的身形顯眼得不可忽視,絕對不可能同時出沒在籬笆欄外暴揍他。
彼時的燕裁雲渾不在意那些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只是像一株松柏似的紮根在草場上,視線漫不經心地追著楚明瑟飛揚的裙角,看她像一隻在葡萄藤上穿行的小蝴蝶一般落到了自己的友人身邊。
那道身影背對著他,烏黑髮頂綴著珍珠流蘇髮釵,不時輕輕顫動著,好像在笑,又好像被什麼東西嚇了一跳。
看不真切,呼嘯的風也無法將遙遠的只言片語捲到他的耳邊。
身側只有聒噪的幾聲勸慰:“燕兄,別跟劉二一般見識,他那是羨慕得狠了。”、“沈探花豈是他能比得了的?不自量力。”……
燕裁雲在友人的聲音中收回視線,才後知後覺想起方才那吊梢眼是因聽見了瀾哥的名字才更加出言不遜。所以自己是因為瀾哥才踹的那一腳?
他覺得腦袋有些亂,有些想不明白自己剛才幹嘛一直盯著楚明瑟,也許,也許也是因為瀾哥吧。看在瀾哥的面子上,他總要確保她是安全回到了自己的學院所在吧?
這麼想的時候,他完全沒有給四下幾乎將草場圍得密不透風的守衛們一個眼神。
“幸好是在誇你,我緊張得心都快跳出來了。”戚蘭蕙依然緊緊地拉著楚明瑟的手,一副緊張兮兮的模樣,好似她不是被帶去面聖,而是被抓去面對獅子老虎惡狼等猛獸一樣。
楚明瑟用空著的那隻手捏了捏她的臉蛋,“你這麼緊張,若是下午的時候陛下因為你超絕的琴技,也要見一見你,可怎麼辦呀?”
戚蘭蕙立刻就因她話語中的可能性白了臉,期期艾艾道:“不、不必了吧……要不、要不然我、彈得不要那麼好呢?”
楚明瑟正被她逗得哈哈大笑,面前就被塞過來一塊紙鳶形狀的小金餅。
蔣元正捧著自己贏來的那一袋金子“論功行賞”——她靠著自己的紙鳶線與辟雍那名鬥鳶高手“鬥”得有來有回,保護了不少己方的紙鳶免於斷線墜落的命運,因此額外得到了誇讚。
現在她“賞”到了楚明瑟面前。
“我什麼忙也沒幫上呀?”楚明瑟擺擺手推拒,“若你想因為飛鳶的功勞‘賞賜’我,縣主殿下說她會幫我領了送到寢捨去,這金餅你留著。”
“好吧,你得的賞賜定然更好。那我便不與你分了,回頭請你吃好吃的。”蔣元高高興興地將金餅調了個方向,遞給了戚蘭蕙,“蕙蕙拿著,你可不能推辭。”
戚蘭蕙紅著臉收下了,將金餅捧在手心裡看了又看,很是喜歡。
下一個人又開始推拒:“這是你贏來的,我不能要。”
湯宛很是堅決地將幾乎快懟到自己臉上的金餅拂開了。她知道自己的家境與蘭臺一眾同窗比起來都是赤貧中的赤貧,她的髮飾永遠只是簡單的髮帶或是素淨的木簪,雖穿著同樣的院服,但腰間只有一枚荷包裝飾,很多時候都呈現出一種格格不入的清貧。
因為她與楚明瑟的關係親近了許多,蔣元幾人也時不時就會找藉口給她一些關照。
有些她接受了,並且為此感到溫暖和幸福,但有些她還是不能要。
比如這塊太過貴重而顯眼的金餅。
似乎覺得自己的態度和動作都有些生硬,可能會傷了一番好心,她抿了抿唇,思索著重新開口,“你不必……不必想法子……”
施捨我。
未盡的話被蔣元堵住了,她似乎完全沒明白湯宛要說什麼,瞪圓了眼瞧著湯宛,“我分明看見你幫我擋住了起碼五個想要偷襲我的混小子,你可不要抵賴!”
湯宛:“……”
抵賴是能這麼用的嗎?
蔣元不容置疑地將紙鳶形的金餅塞到湯宛手裡,“我庫房內金子多得是,這玩意兒本身不值什麼,這上頭的榮譽才是最要緊的,你快拿著。我們得講公平,若是我一個人把功勞都佔了,待我回家,阿孃會罵死我的。”
她只是想分享榮譽,而不是施捨金子的價值。
那雙向來情緒淡然的丹鳳眼中升起愕然與詫異,片刻後化為一泊溫柔的湖水。湯宛沒有再推拒,只輕輕收攏手指,握住了這枚金餅。
她會一直收著它的。
上午的飛鳶賽結束了,眾人紛紛離開草場去用膳,下午再進行琴棋書畫的賽事。
林二娘子輕快地跑到楚明瑟身旁,臉蛋紅撲撲的,眼裡閃著光,聲音裡滿是雀躍:“這下可好,看誰還敢小瞧咱們!”
她說得不錯,因著蘭臺學院一鳴驚人的飛天木鳶,如今除了辟雍和國子監的學子們頻頻提起蘭臺,街頭巷尾也盡是關於蘭臺學院的討論。
無數的小女娘都瞧見了草場上穿著整齊院服,明媚燦爛的蘭臺學子,她們眼中不由流露出歆羨與恍惚,開始幻想自己穿上這一身衣裳的模樣,
是不是也能如她們一般,看上去那麼自在,那麼快樂?
開始有人覺得——“誰說女子不能進學堂的?蘭臺學院這不是很好嗎?”
多數人轉變的原因很簡單——“這些小娘子們能在御前得賞,能和辟雍、國子監的郎君們同場比試,也太體面了!”
也有些心懷鬼胎者暗自盤算,女兒若能進蘭臺走一遭,日後能接觸到的郎君不是高門貴子,也是辟雍才俊,豈不是更有可能嫁個好人家?
無論發心如何,許多人家或多或少地動了送家中女兒入學的心思。
只是不知長公主殿下何時再招生?這考試難不難?這束脩又貴不貴啊?
外頭的風雲變幻一概未能傳入蘭臺學子的耳中。
楚明瑟還在琢磨著如何安排自己贏下的這份獎賞,她已說好了要先與五姐姐分一分,兩位兄長自然也不能落下,大伯父與大伯母更要一併安排上,祖母即便遠在明州,也得買了禮品給她寄去,至於祖父,就看祖母願不願意分給他吧。
剩下的她便可以拿來繼續建設自己的木工坊。
這些時日她幾乎沒怎麼去那邊看過,幸好接下來的賽事幾乎沒什麼她的事了,她只需要坐在看臺邊加油助威,多的是時間來忙活自己的事。
若不是戚蘭蕙要去參賽,她下午便想偷偷跑回蘭臺,窩在寢舍裡悄咪咪地做手工。
現下她只能乖乖地跟著人群往看臺走去。
“瑟瑟。”
忽然一聲輕輕的呼喚傳到耳邊,楚明瑟嚇了一跳,四下張望一番,瞧見不遠處躲在柱子後面的林重明。
作者有話說:
無
如果您覺得《燈期花信》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200.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