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要把這個裱起來掛到牆上!”
清脆如小雀的聲音在一間雅緻的寢舍中響起, 楚明瑟和蔣元捧著一塊雕琢成瑤琴模樣的巴掌大的金餅,正在四處比劃著尋找一個適合將它掛上去的牆面。
這是屬於“琴藝”魁首的獎賞,而它的擁有者戚蘭蕙正滿臉通紅地站在窗戶邊, 試圖讓秋風給她臉上的熱度降一降溫。
“不用這麼誇張。”她聲若蚊蠅地開口, “隨便找個地方收起來就好了。”
她有些羞於向旁人展示自己獲得的榮譽。
“你才是不要這麼謙虛,你可是三院的琴藝魁首!你看辟雍那位喬郎君,只得了第二名,尾巴就快翹上天去了。你如何炫耀都不過分!”蔣元義正嚴詞道,將手中的瑤琴狀金餅舉到了床頭的位置,“掛在這兒怎麼樣?每日一睜眼便能瞧見!”
“那就不方便展示給旁人看了。”楚明瑟搖搖頭否定了這個提議,她略一思忖, 忽然恍然大悟,“或許應該讓蕙蕙把這個帶回去擺在家裡。”
蔣元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跟著猛猛點頭:“也對, 到時你阿孃可以把它擺在正廳, 這樣去你們府上拜訪的客人便都能瞧見了。”
戚蘭蕙簡直不敢想象那個畫面, 不禁打了個寒顫。但看見兩位好友總算放棄把這東西掛在她寢舍裡, 她悄悄鬆了口氣, 忙不疊將金餅拿過來,放回了它本來該待著的匣子裡。
“對,我阿孃特意吩咐來著,讓我今日拿來給你們看過之後, 帶回去給她收著。”她怎麼剛才沒想起來這個絕妙的藉口?
楚明瑟點點頭, 隨即悄悄搗了蔣元一下。
蔣元急忙跳起來從懷裡掏著什麼,“對了,我們也給你準備了賀禮!”
蔣元將從懷中掏出來的物件遞了過去。那是一隻漂亮的荷包,淡金色的緞面上面繡著一把精緻的瑤琴——與戚蘭蕙慣常使用的那一把一模一樣, 繡滿叢叢蘭花,枝葉舒展,花穗垂垂,栩栩如生地纏繞成一團錦簇。
戚蘭蕙怔怔看著,愛不釋手地撫摸著上面的繡樣,眼中迅速蒙上了一層水汽,好似下一秒就要感動落淚。
“快先別急著掉小珍珠,跟我回寢舍瞧瞧我備下的禮物。”楚明瑟牽上戚蘭蕙的手,笑眯眯地帶她往外走。
才踏上走廊,便見蘇藏珠立在丙十門外,正抬手叩門。
“縣主殿下?”
我正尋你呢。”蘇藏珠聞聲回頭,眼中一亮,“這是要去哪兒?”
“蕙蕙今日得了琴藝魁首,我給她備了份禮,就在屋裡。”
說話間,楚明瑟已經推開了丙十的門。
蘇藏珠頓時也來了興致,好奇地跟進去,“是什麼?我也瞧瞧!”
湯宛不在寢舍,四人全擠進了楚明瑟的寢舍,只見書桌上擺著一個十分顯眼的方方正正的物件,上頭罩著墨青色的軟布。
“這是我找一個木工坊訂製的,時日趕了些,還未徹底完工。先拿來給你瞧瞧大概的模樣,過幾日才能送你一個完整的。”
楚明瑟說著,朝戚蘭蕙點點頭,“你自己揭開看。”
不得不說,這種揭露禮物的形式實在是神秘又有驚喜感。
戚蘭蕙屏息上前,指尖輕輕撚住布角,緩緩揭開。
“哇!”
三道驚歎同時響起。
佈下是一座精巧的木作微景:四方的木框圍出一方天地,裡頭擺是一間小院的造景,層疊著假山、小橋、流水,有少量的散件已染上了色,青磚紅瓦,花團錦簇,有些還沒來得及上色,裸露著原本的溫潤木色。
用深淺不一的藍色顏料塗抹成流水一般形態的木雕旁,置著一座小小的鞦韆架,一個小女娘正坐在上頭,裙角輕揚,五官依稀能辨認出是戚蘭蕙的模樣。
她旁邊蹲著一隻撲蝶的貍奴,尾巴翹得高高的。
假山後頭,另有一個小人騎在馬上,引弓向天,似乎正在射雁。這個小人的模樣雕得尚且粗糙,但不能猜測出是照著蔣元雕的。
廊簷下還有個環抱木料的小人,看著同樣尚未完工,只能看出面上正笑盈盈地望著院子裡。不用猜,這定然是楚明瑟本人。
“喜歡嗎?”楚明瑟趕緊詢問本人的意見,“有沒有哪裡不滿意?還來得及改呢。”
她指了指造型粗糙的兩個小人,“這兩個小人還沒雕好,廊下這個是我,騎馬的那個是元元。這樣,就好像我們倆一直陪著你一樣。”
戚蘭蕙呆呆地看了一會兒,眼睛一眨,兩行淚珠便掛在了臉上。
楚明瑟幾乎要跳起來,“哎呀你別哭……”
蔣元已經一副早有預料的模樣遞上自己準備好的手帕。
“我只是太高興了。”戚蘭蕙接過手帕,抹了抹眼角,聲音軟軟的,“我真的很喜歡。”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的。”楚明瑟鬆了口氣,眉眼彎彎,“上次你看見林二娘子那個磨喝樂時,眼睛都挪不開了。”
“你準備了多久?”戚蘭蕙眼睛裡又蘊起了水光,“你已經有很多事要忙了……”
“方才不是說了嘛,這是我請外頭一個相熟的木工坊做的。”楚明瑟笑著指了指細緻的造景,“只這三個小人是我自己雕的,甚至還沒來得及雕完,沒費多大功夫。其餘的山石樹木、亭臺橋架,都是他們依著我的圖紙做的,。”
她只是畫了詳細的拆解圖紙,讓露桃拿去送給小草,讓他們每人雕了好幾樣散件,自己再從中挑出做得最好的拼起來。雖然也拼到半夜才拼好,但已省了很多力氣。
幸好小草沒有偷懶,一直有好好地帶著他們練習木工的手藝,而小花兒恰好很擅長塗色,否則怕是完不成這個小景。
蘇藏珠在一旁看得心癢,終於忍不住問:“我也想訂一個。這是哪家木工坊的手藝?”
“他們還未對外營業呢,我先去問問吧。”楚明瑟並未一口答應。
雖然這是她自己的生意,但這畢竟與代學院出戰飛鳶賽不同,聖上又不會因為她經商經得好再來讚賞她一波,大伯父也不會如這次一般輕輕放下。
她最好還是得瞞著點。
“不過他們手頭還有我這一單未做完,恐怕得等些時日。”
“無妨,我等得起。”蘇藏珠擺擺手,隨後才提起自己此行的正事。
“五日後,蘭臺要與辟雍進行首場馬球賽。”
蔣元不自覺挺直了背脊,以為她是來抓自己去訓練的,急忙表態:“我隨時都能去訓練。”
“不是來喊你去訓練。”蘇藏珠示意她放心,轉而狡黠地勾起唇角,“今日未時,辟雍和國子監之間還有最後一場私下的馬球對決。我打算帶大家去偷看,不是,觀摩一二。”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辟雍和國子監都不知道打了多少場,肯定對彼此很熟悉,我們可不能對他們一無所知就站上馬球場去。雖然他們同樣對我們一無所知,但我想他們應該也想不起來要提前來打探一下我們的實力。”
“如此一來,我們就能殺他們一個出其不意!”
灰雲遮住了日光,蘇藏珠的眼眸卻異常晶亮,彷彿已經看見了勝利的曙光。
略顯黯淡的天色下,秋風呼呼攪動著枝葉。
楚明瑟默默裹緊了身上的斗篷,不解道:“所以為什麼我也要來?”
她稀裡糊塗地就被蘇藏珠和蔣元一併抓了來,沒弄明白這“知己知彼”的作戰方針和她一個不打馬球的人有何關係?
今日天氣不好,陰沉沉的不說,風也冷颼颼的,她只想縮在屋子裡去完成自己的木雕小人。
“探查情報自然不能光明正大。”蔣元已然融入了密探的身份,腳下小心翼翼地避開可能發出響動的葉子,口中振振有詞,“萬一被他們發現咱們在這兒,就說我們是陪你來的。”
“陪我來幹什麼?”
“陪你來給班大師挑木工課上要用的木料!”
楚明瑟:“……”
就沒有更好一點的藉口了嗎?這真的有一點詭異。她們用的木料,都是找專人訂的呀!可不是自己走到山上去,看中哪一棵樹便喊人砍了抗走呀!
然而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蘇藏珠和蔣元已然聽不到反對的聲音,她們謹慎地在雜草掩映的木柵欄前停住了腳步。
“到了。”
陰雲低沉,遠處的馬球場上,身著紅藍兩色騎裝的身影正疾馳飛掠,如流星一般劃過。兩側的看臺上三三兩兩坐著辟雍和國子監的學子們,喝彩聲隱約隨風飄來。
馬球場太大,她們此刻身處在背陰面的山上,距離算不上太近,楚明瑟眯眼看了半晌,那枚馬球在她眼裡小如黑蟻,一晃神便失了蹤影。沒看一會兒她就覺得眼睛發酸,移開視線看向了別處。
然後便瞧見一同前來的林二娘子正目光灼灼地盯著場上某處,臉頰泛起奇異的酡紅。
楚明瑟眨眨眼,頓時感興趣地湊過去,“你在瞧什麼呢,這般入神?”
“呀!”林二娘子被她嚇了一跳,視線挪開一瞬,又急忙黏回馬球場上,重新尋找方才一直盯著的那道身影。
似乎是找到了人,她的唇角重新翹起來,坦誠地與楚明瑟說道:“我在瞧國子監的齊二郎。你看,在那兒呢!穿紅色騎裝,束著馬尾的那個!”
楚明瑟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努力看去,國子監八人全是紅色騎裝,每一個都束著高馬尾,她實在瞧不出有什麼不同來。
“你瞧他做什麼?他打得最厲害嗎?”
“不知道,目前看好像是挺不錯的。”林二娘子仍沒挪開目光,語氣莫名驕傲,“他可是棋藝魁首,書藝也得了第二名。今日之前,我都還以為他是個只會讀書的書呆子呢,沒想到他竟然打馬球也這麼有模有樣的。”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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