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禾木工坊多了幾個生面孔。
楚明瑟剛一推開門, 便迎上了幾道陌生而好奇的目光。
度過飄雪的寒冬之後,天氣呈現出一種乾燥的冷。日頭是晴暖的,金色的陽光鋪滿院子, 而一刻不停歇的風吹在身上時卻還是寒涼。
院角的枯枝仍未發出新芽, 被吹得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嗚咽聲。
相比於略給自己減少了一些保暖手段的其他人,楚明瑟依舊裹得嚴嚴實實,毛茸茸的護耳和熱乎乎的暖爐齊備,彷彿還身在寒冬一般。
所以這幾道好奇的目光之中,一多半都是在驚奇:她怎麼還穿得這麼多?!
木工坊裡的大家因著要幹活,時不時便揮汗如雨, 所以基本已經換上了春裝。
眼下院子裡正是一派熱火朝天的忙碌景象,楚青野正領著一群半大不小的男孩們, 按照各自的能力給他們分工, 或是進行簡單的分割木頭的活計, 或是進行細緻的木雕加工。
神情認真, 語氣沉穩, 儼然一副小掌櫃的模樣。
院子另一側, 小花——現在應該叫楚青蘅,正帶著兩個比她還小一點的小姑娘,坐在一排排顏料後面,認真地教她們如何為雕刻好的小物件們塗色。
這個冬日, 又多了許多進不了慈佑堂的孩子。
楚青野自己就曾捱過好幾個京城的冬日, 知道那會有多麼的難熬。即便運氣好能尋到片瓦遮身,也會有冷風從破牆縫裡灌進來,只能忍飢挨餓地蜷縮著,一夜夜盼著天明。
於是他在入冬前糾結了幾日之後, 發現木工坊內確實需要再補充一些人手,才忐忑地向楚明瑟詢問,是否能再多招幾個無家可歸的流浪兒進來。
說這話時,他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越來越小:“我知道工坊才剛起步,銀錢也不寬裕……可、可他們實在沒地方去……”
楚明瑟聽完,想也沒想便點了頭。
楚明瑟自然同意了。她很高興楚青野還能想到其他的孩子們,沒有因自己已經離開了之前的境遇,就忘了那些還在苦海里掙扎的人。
此刻,因著那些新到來的孩子們好奇的目光和動靜,沉浸在工作中的楚青野和楚青蘅終於發現了楚明瑟。
兩人一下子失了在其他孩子面前的穩重,歡呼著向她奔跑而來。
“九娘子,您怎麼來了?”
“我來查賬。”楚明瑟笑眯眯地瞧著他。
楚青野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有些心虛地領著她往正廳行去,
廳內的木架幾乎快擺滿了練手的木雕。這些都是楚明瑟特意讓楚青野保留下來的,有些人偏偏就喜好買這種粗拙的木雕,說不定哪日走運便賣出去了。
楚青野拿來賬簿,雙手捧到她面前。
楚明瑟接過翻了幾頁,發現一切果然如自己所料。
“不是說了每賣出一樣木雕,便要從中提些銀子分給大家嗎嗎?你們怎麼每月領的還是基礎月銀?”
楚明瑟就知道他們不會乖乖聽話!
楚青野低下頭,囁嚅著:“我們的手藝還差著遠呢……那些成品全賴九娘子修補。我們自己心裡有數,怎麼好意思多領銀子?”
楚明瑟好笑了一下,然後趕緊憋住笑意,轉而輕輕嘆了一口氣,“你們的手藝確實還需要再練一練,可你們每日在這裡幹活,付出的努力也不少呀。”
她的神色愈發憂鬱深沉下去:“而且,你若不按我說的來發放月銀,才是給我添麻煩。旁人瞧見了,還以為我刻薄你們,連該給的銀子都捨不得。到時其他人學了手藝,受不住咱們給的銀錢太少,盡數跑去別的地方可怎麼辦?”
楚青野愣住了,急得漲紅了臉:“我真的沒想過這麼多!”
“現在知道也不算晚。”楚明瑟拍拍他的肩,“你現在是明面上的掌櫃,就得有掌櫃的樣子。該分的銀錢,一分都不能少。這樣大家才有幹勁,工坊才能越做越好。明白嗎?”
楚青野怔怔地望著她,好半晌,才用力點了點頭。
“明白了。”
楚明瑟滿意地笑了起來,將賬本塞回他懷裡:“回去重新算賬吧,這次可不許再出問題了啊!”
“嗯!”楚青野重重點頭,鄭重地捧著賬本轉身跑出去。
“你現下倒還真有些掌櫃的模樣了。”
一道修長的身影與楚青野錯身而過,裴照雪笑吟吟地看向楚明瑟,眼角彎著,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
“阿兄!你何時來的!”楚明瑟跳起來,幾步跑到他身邊,挽著他的手臂將他拉到窗邊坐下。
“不早不晚,恰好聽見你一番諄諄教誨。”裴照雪隨意地靠在椅上,一雙長腿慵懶地支出去,顯出幾分恣意來。
楚明瑟望見他的腿,頓時沒了說笑的心思,一臉憂傷悵然地望著他的腿。
裴照雪被她的目光盯得生出幾分不自在,整個人僵在椅子上,“怎麼了?”
“你與我說實話,你的腿是不是好不了了?”楚明瑟幽幽地看向他,眼眶幾乎瞬間就紅了。
孫大夫那般一日復一日地往後推脫,她心裡的希望一日弱過一日,眼看就要碎成渣了。
裴照雪看著她,眸中閃過細微的不忍和愧疚,“會好的,很快便能好了。”
這樣的話聽多了,楚明瑟很難再相信了。可裴照雪輕輕拉住了她的手,認真許諾的模樣,還是給了她注入了一點信心。
左右只有好與不好兩個結果,她暫且先再信一次好了。
楚明瑟深吸一口氣,用力眨眨眼,把那點快要溢位來的淚光逼了回去。她收拾好心情,轉而聲音軟軟地問道:“你怎麼來啦?上次你還說最近會很忙,可能見不了面呢。”
裴照雪斂了神色:“我此番來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雖然那日去救盧幼萱時,除了縣主,你們每人都戴了帷帽,但有心人總是能查出來。你們這些時日,最好都安分一些。”
“可他們不是都已經被懲處了嗎?”楚明瑟以為那件事已經徹底揭過去了。
“難免有人狗急跳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還是當心些。近日無論去哪兒,都多帶幾個人在身邊。知道了嗎?”
楚明瑟點了點頭。
之後裴照雪便開口告辭,他特意來此一趟,好像真的只是為了提醒她注意安全。
明明只要平安來送個口信就能解決的事,他怎麼還要自己跑一趟?
直到注視著裴照雪的馬車消失在巷角,楚明瑟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不等她深思,又一個人靠了過來,“楚九娘子。”
楚明瑟側首,是景落。
景落也正盯著馬車消失的方向,壓低聲音對楚明瑟道,“你當心著點那位裴郎君。”
楚明瑟愣了一下:“他怎麼了?”
景落左右看看,確認四下無人,這才神秘兮兮地開口:“幹我們這行的,多少都有些直覺。我一見那位裴郎君就覺得,他肯定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楚明瑟望著他,若有所思。
她沒有追問,也沒有反駁,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好吧,我知道了。”她道。
景落見她這副反應,反而有些摸不著頭腦,正想再說點什麼,就聽見她問:“你怎麼過來了?青冥衛不忙嗎?”
楚明瑟上次與他聯絡時便是在木工坊,對他能來此處找到自己,一點也不覺得驚奇,可他主動來找她這件事,也真算不上尋常。
景落撓了撓頭,答道:“我是來道謝的,盧府那樁案子給我們幫了個大忙。本來在京兆府那邊有些關竅走不通,這案子一出來,他們見著我們氣兒都不敢大聲喘一個,什麼事辦起來都順暢多了!”
“兄弟們都讓我來謝謝你,日後若有幫得上忙的地方,儘管開口!”
楚明瑟的眼睛倏地亮了,瞧得景落心裡無端端發毛。
“我正好有事要問。”她道,“你們青冥衛也有監察百官之責,內部應該有朝堂上所有大人的檔案吧?”
景落一愣。
“你要幹什麼?”他下意識反問,隨即意識到自己應該抵死不認,連忙捂住嘴巴。
楚明瑟彎起嘴角,“你看沒看過裴行亦裴大人的檔案?他有沒有做過什麼壞事?”
景落的臉瞬間皺成了苦瓜:“你問這個做什麼?你又不在朝為官,也要搞黨爭那一套嗎?”
“你方才還說日後若有幫得上忙的地方,儘管開口。現在就不能幫啦?我只是想看一看他是不是做過什麼壞事,也沒有求你們立時就將他抓起來,或者透露什麼機密要案,這也很難嗎?”
景落搓搓手指:“確實很難啊,我沒有這麼高的許可權啊。裴大人那等品級的官員,檔案哪是我能看的?”
楚明瑟眨眨眼:“那你幫我想想辦法?”
景落愁眉苦臉:“你問我,不如直接去問我們頭兒呢!”
“那我要去哪兒見他呢?”楚明瑟追問,“你們到底在哪兒上值啊?”
“這……”景落撓了撓頭,“你知道了也進不去……”
他咬咬牙,一臉豁出去的表情:“這樣吧,我回去請示一下頭兒。如果他願意見你,我就請他來見你一面。”
楚明瑟失落地垂眼:“你們頭兒能願意見我嗎?”
“那可說不準。我瞧著我們頭兒對楚九娘子你,好像還挺上心的。你回去等我信兒吧,這事兒若是不成,你遇見別的難題再尋我!”
景落說完,也不等楚明瑟反應,一溜煙跑了。
楚明瑟看著他飛快消失的背影,心想流言確實害人,青冥衛如此樂於助人,根本不是口口相傳那般修羅惡煞的模樣。景落甚至都敢替她去約他們掌令見面,可見他們彼此之間也相處得很友好啊!
至於景落膽大包天去向掌令邀約後,被罰了多久的苦力,楚明瑟一概不知,她只知道掌令竟真的答應了,並約她亥時相見。
夜半時分,月色如霜。
楚明瑟坐在院子角落,裹著厚厚的斗篷,腿邊燒著火爐,手裡捧著一杯熱茶,正百無聊賴地望著牆頭。
她已經等了半個時辰了。
正想著要不要回屋去睡覺算了,牆頭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
一道黑影翻身落下,悄無聲息地落在她面前。
月光落在那人身上,照亮了那張冰冷的鐵面,和一雙幽深的眼眸。
鬼面。
楚明瑟騰地站起身,手裡的茶差點灑了。
“你……你真的來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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