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驚過後, 楚明瑟感到一陣喜悅。
哇,她在青冥衛的人脈“景落”可真是厲害啊,竟真的能請動鬼面!那日後能做的事豈不是更多了?
楚明瑟心下驚濤駭浪, 已開始琢磨能不能趁機再提一提更多問題, 面上則在恭恭敬敬地請鬼面上座。
鬼面卻一動不動,只靜靜地看著她,冷淡地開口問道:“你想看裴行亦的檔案?”
聲音透過面具傳來,略有些沉悶失真。
楚明瑟迎上他的目光,鄭重點頭。
鬼面的眼神微微一動。“為何?”
“裴大人為官多年,定然不是一身清白。”楚明瑟一手握拳砸在另一手的掌心,帶著一種惡狠狠的語氣直白地說道, “我想抓他的小辮子!”
鬼面:“……”
月光落在兩人之間,像一道無聲的河流。
“我不曾聽說楚大人與裴大人有什麼爭執, ”他緩緩開口, 語氣中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你如此關心他做什麼?”
“我跟他有仇啊。”楚明瑟不想說得太明白, 含含糊糊地做出一副憤怒的模樣。世人看重孝廉, 她自然不能把裴照雪的把柄往青冥衛手上送, 萬一日後他也入朝為官了呢?
他應該當個什麼官好呢?緋色官袍穿在他身上肯定很好看。
楚明瑟的思維無意識地發散開去,目光落在身前穿著青冥衛玄色衣袍的鬼面身上。
他的身形看起來和裴照雪好像。
若是裴照雪穿上這套官袍,想必也會一樣的挺拔好看。說不定他也需要戴一副鬼面具,免得旁人只將注意力放在他的臉上, 不去關心他的實力。
楚明瑟胡思亂想間, 目光重又移到了鬼面的臉上。
她覺得自己可能在夜裡的寒風中等得太久有些眼花了,否則怎麼好像在鬼面的眼中看到了一閃而過的笑意。
轉瞬即逝,快得像是她的錯覺。
面具下的雙眼依然如冰封湖泊,深不見底。只是他再開口時卻隱隱多了幾分柔和, “即便他檔案中有一些汙點,到現在他也還沒被緝拿在案,就說明那些尚且算不得什麼大問題。聖上對此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便是看了也做不了什麼。”
他難得一口氣說這麼多話。
楚明瑟聽著,愈發覺得他的聲音耳熟。像是在哪裡聽過。
但她沒心思深思,抿了抿唇,沒有放棄:“給他找點麻煩也好啊,反正我是要出一口惡氣的。”
說完她才覺得不妥,忐忑地瞥向他。
“出口惡氣”是什麼幼稚的理由?好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她應該編得再正式、鄭重,有理有據一點。比如裴行亦在什麼時候為難過她,比如其實她父母與裴行亦有舊怨(這倒是真的)之類的……
但現在改口顯然已經來不及了。她只能期盼面前的掌令大人能夠仁慈一些幫幫忙。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巴掌大的臉蛋瑩白如玉。
鬼面忽然別開了視線。
“知道了。”他淡淡道。
楚明瑟一愣:“什麼?”
“我說,知道了。”鬼面轉過身,一線停頓也沒有,縱身一躍,消失再夜色中。
徒留楚明瑟一個人站在原地困惑著,她根本不知道他到底知道了什麼呀?
楚明瑟有些失落。她錯過了一次完美的機會!
她還沒有再問一問關於火災的事,儘管她知道他一定不會告訴她……
雖然見到了人,但一點用也沒有!
楚明瑟氣鼓鼓地丟下茶盞回屋去了,覺得自己白白吹了半宿的冷風。青冥衛果然還是一點也不樂於助人!景落只是其中個例罷了!
直到蘭臺開學日,楚明瑟依然沒能想明白青冥衛的掌令大人那夜“知道了”什麼。
不過在她踏入學院的第一時間,她就知道了那話的意思。
“你們方才說的裴大人可是那位裴中書?”
楚明瑟湊到幾名正聚在水塘邊閒話的小娘子身邊,追問自己方才只聽到了一句尾巴的話題。
“是呀!也不知怎麼的,前些日子忽然有好幾名御使彈劾他私德不修。聽說他回去後與裴夫人還吵了一架,鬧得家宅不寧。”
“我聽我阿爹說,散朝後,陛下還特意留了他一會兒,應當也是說得此事。裴大人出來時,臉色黑得像鍋底!”
“九娘子,你在家中時沒聽說嗎?這事兒說不定過幾日就要傳遍京城,成笑話啦!”
楚明瑟搖搖頭,她大伯父最不愛聽人閒話,所以估計這些傳聞還沒能傳進楚家大門。
不過……看裴行亦丟臉可真是大快人心!
楚明瑟翹起唇角,再次改了前幾日對青冥衛的評價,她沒想到掌令大人那時候說的“知道了”,是要親自下場動手呀!
她要立刻寫信給裴照雪,告訴他:裴行亦倒黴啦!
並與他一起大肆嘲笑一番。希望他心裡能夠痛快一些!
楚明瑟迫不及待地跑回寢舍。
寢舍的大門敞開著,湯宛還沒來,床榻上的被褥都已經換了新的,散發的著乾淨的皂角香氣。花瓶上一如她們入學以來的每一日,插著新鮮的花束。
楚明瑟剛進門,就被一道風風火火衝過來的身影叫住了。
“瑟瑟!”蔣元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眼睛裡閃著八卦的光芒,“你聽說了嗎?江雪賢要成親了!”
“什麼?”蔣元一愣,旋即震驚道,“不會是……”
“不是跟林重明!”蔣元壓低聲音,左右看看,確認沒人注意,才繼續道,“她父親入京來了。她在京城裡做的那些事沒能瞞住。她父親發了好大一通脾氣,翌日就去尋了媒人,為她挑了個人家,說是這次無論如何也要把她嫁出去。”
楚明瑟:“……”
她希望江雪賢是自己選擇放棄,而不是被父親強壓著嫁給另一個完全沒感情的人。這對他們兩個人,尤其是對江雪賢來說,格外的不公平。
她嘆了口氣,蔣元拍拍她的肩,“往好處想,她總算沒空再來找你麻煩了!”
“你們找的麻煩還不夠多嗎?”一道說不上是冷嘲熱諷還是陳述事實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俞三娘子抱臂站在走廊邊看著她們,神色有些複雜,開口時語氣一如既往地衝:“聽說盧幼萱那檔子事,你們也敢管?知道現在百姓們都是如何傳我們蘭臺的嗎?”
楚明瑟還真不知道,一副靜候下文的模樣看著她。
蔣元毫不掩飾地翻了個白眼:“你知道?你說來聽聽唄。”
俞三娘子頓了頓,臉上竟浮起一點可疑的紅暈。
“其實……”她清了清嗓子,語氣彆扭,“多數還是說蘭臺學子巾幗不讓鬚眉,重情重義,有勇有謀,為救同窗以身犯險……什麼的。”
蔣元瞪大了眼睛。
楚明瑟也愣住了。
俞三娘子被她們看得不自在,立刻板起臉,揚著下巴道:“不過我勸你們以後做什麼還是三思的好!這次只是僥倖而已,下次可未必這麼……這麼……”
她頓了頓,似乎想不出合適的詞,最後只狠狠瞪了她們一眼,轉身就走。
“喂!”蔣元在她身後喊,“你還沒說完呢!”
俞三娘子頭也不回,飛快消失在自己寢舍門口,活似身後有狼崽追她。
蔣元險些驚掉下巴:“她來一趟就為了說這個?我以為她又要跟咱們吵一架呢,轉性了這是?”
楚明瑟彎彎唇角:“說不定年節裡發生什麼好事了呢?”
“你們做什麼堵在門口不進去?”湯宛抱著書走近,奇怪地打量兩人。她換了一身新衣裳,仍是棉布料子,裁剪利落,襯得整個人愈發清秀挺拔。
“方便迎接我們月餘未見的同窗呀。”楚明瑟笑著同她招招手,“新衣裳真好看。”
湯宛的唇角便也跟著翹起來:“安娘子給我做的。”
“安娘子對你可真好!”蔣元湊了過來,“她做的羊湯也極美味,連我舅舅都時不時要去喝上一碗。”
湯宛點點頭:“謝謝,我會轉告她的。”
三人正說著,一道身影輕飄飄地落到她們面前。
“瑟瑟!”
林雙鷺像一隻小蝴蝶般翩然而至,與幾人一一打過招呼,便推著楚明瑟往寢舍內走,動作裡帶著幾分迫不及待。
“別在這兒站著,快進去說。”
楚明瑟被她推著走,忍不住笑:“怎麼了?你要說什麼驚天大秘密?”
林雙鷺難得扭捏了一下,臉頰紅撲撲的支吾了一下:“我想請你幫忙打聽一下……齊晉之這個人怎麼樣。”
“是國子監打馬球的那個齊二郎?”楚明瑟登時來了精神,“居然還有你打聽不來的訊息嗎?”
“我略略打聽了一些,”她小聲道,“可那也未必就是真實的那個他。一個人真正是什麼樣子,可太難判斷了。”
“可若是你都打聽不到的事,我去哪兒幫你打聽啊?”
“燕小侯爺與他走得最近。我認識的人當中,也只有你能與他說上話了……”
“拜託你!”林雙鷺雙手合十,眼巴巴地望著楚明瑟。
楚明瑟忍不住笑了,“行,我幫你去問!”
當天傍晚,楚明瑟便約了燕裁雲在荒園的牆頭見。
她等了沒多久,牆角的樹上便傳來一陣窸窣聲。
燕裁雲彆彆扭扭地攀在樹上,隔著牆問道:“你找我做什麼?”
“你附近沒什麼人吧?”楚明瑟壓著聲音問。
“這個點都去膳堂了,沒人。什麼事這麼神秘?”
楚明瑟自身後掏出一卷宣紙遞過去,上面全是林雙鷺列出來的問題。
“我跟你打聽個人,問題都在上面了,麻煩你填一下,然後再交給我。”
燕裁雲展開宣紙一看,沒壓住聲音:“齊晉之?!”
他忙左右看了看,見沒引來人,惱怒地壓著眉瞪向楚明瑟:“你、你與我瀾哥六月就要成婚了,你現在來與我問旁的男子?你想做什麼!”
他心裡一陣鼓譟,煩悶地像是要噴出火來,自己都被自己不受控的情緒嚇了一跳。
楚明瑟輕輕白他一眼,“你還真是拿沈郎君當親兄長來看。你放心好了,我是幫朋友問的,你能不能幫這個忙呢?”
燕裁雲別開臉,悶聲道:“我為什麼要幫你?”
“你就當是給未來嫂子的一份賀禮嘛。”楚明瑟墊著腳,笑得促狹,故意道,“這點忙都不肯幫,你到底是不是你瀾哥的好弟弟?”
燕裁雲被她這一聲“未來嫂子”堵得說不出話,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最終還是敗下陣來。
“……我回去給你填!”他咬著牙恨恨道,“嗵”地一聲躍下樹。
“快一點呀!別被別人發現了!”楚明瑟急急叮囑兩句。
“知!道!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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