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與他好似都還不認識吧?需要了解這麼多問題嗎?”
楚明瑟好奇地問。
她正和林雙鷺擠在書桌前, 展開那張被燕裁雲龍飛鳳舞的字跡填滿的問卷細細看著。
距離把問卷拿到手才過去一天,燕裁雲就派人將它送了回來。林雙鷺於是熱情地邀請楚明瑟和自己一起檢視,並幫她參謀一二。
“正是因為不認識, 才更要了解嘛。”林雙鷺振振有詞, 指尖點著宣紙上那些飛揚的字跡,“提前瞭解彼此的喜好,可以規避很多吵架的風險。我阿孃常常說,她就是因為沒有提前打聽過我阿爹的喜好,所以在衣食住行許多地方都要與我阿爹吵嘴。”
她側首衝楚明瑟眨了眨右眼,狡黠一笑:“我得吸取他們倆的教訓才行。”
楚明瑟若有所思地看著這張問卷。她覺得林雙鷺說得很對,而且她忽然意識到上面有一些問題若是替換到沈聽瀾身上, 她其實也是不清楚的。
雖說在沈聽瀾去楚府送聘禮那日,他們曾經聊了許久, 解決了這張問卷上起碼一半的問題, 但之後他們似乎便沒再那般好好地聊過了。
“等會兒也借我抄一份吧。”
沈聽瀾看上去不像是會主動袒露自己的人, 那麼剩下的一半, 還是需要她來努力問一問。或者她也應該寫一份答案同時寄給沈聽瀾。
既然她們六月份便要成親了, 那更應該多多瞭解彼此。
林雙鷺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滿口答應了:“好啊,這些問題可是我深思熟慮許久才總結出來的,絕對好用。”
她說著,目光落回宣紙上, 忽然皺起眉頭, 點了點宣紙上的字跡,“燕小侯爺為什麼總能拐到自己身上去?”
楚明瑟湊過去看。
宣紙上的問題是:“閒暇時的愛好是什麼?喜好出遊,還是在家中休憩?”
作答處的前半句字跡凌亂地寫下兩筆“出遊,打馬球”, 僅看字跡就能瞧出不耐煩來。
後半句卻突兀地轉折:“我更喜歡去校場,沒有什麼比痛快淋漓地打一架更快樂了”,字跡雖然依舊飛揚,但瞧得出是在認真作答。
楚明瑟乾巴巴地說:“……他好像有點自戀。”
他還記得這張問卷是用來打探齊晉之的嗎?
林雙鷺飛快地掃完剩下的答案,每一份答案的尾巴上都被他畫蛇添足地加上了自己的答案。她隱晦地看一眼楚明瑟,“也許不止是自戀。”
然後她便收穫了楚明瑟一個困惑的目光。
林雙鷺望著她那副渾然不覺的模樣,忽然心情大好地露出一個笑容。有人願意開屏就讓他開去吧,反正當事人也沒看懂。
“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須得好生謀劃一下與齊二郎的第一次會面。”林雙鷺轉起眼珠,指尖點著下巴,作深思狀,“第一印象可是很重要的!”
馬上便是花朝節了,林雙鷺決定要在那一日達成一個完美的邂逅,在齊晉之心裡留下一個“活潑而不失優雅,風趣而不失溫柔”的少女形象。
她為此煞費苦心。
在花朝節前幾日,林雙鷺一直在反覆推敲自己的計劃,從衣裳到髮髻再到微笑的弧度和轉身的姿態,甚至一開口要說什麼都設計了七八局臺詞。
她甚至請楚明瑟幾人配合她演練。
“你站那兒,對,就是那兒。”林雙鷺指揮著蔣元站到牆角,“你就是齊二郎,我從這邊走過來,假裝不小心撞到你,然後……”
“萬一齊二郎被你撞倒了怎麼辦?”蔣元舉手提出異議,“你別看他人高馬大的就覺得他不會摔跤,人在遭遇突如其來的意外的時候可不好說會發生什麼。他說不定會被你嚇一跳,然後一個沒站穩就摔倒在地。”
林雙鷺苦惱地蹙起眉,雖然她覺得這種可能性很低,但有句俗語說得好,“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那我們先演練一下我摔跤的情況,一會兒再演練你摔倒的情況。”
“我覺得我摔倒的話更好!”蔣元興致勃勃地描述起來,“我摔倒的時候,你也可以假裝沒站穩,直接摔在我身上!”
林雙鷺的臉頰騰地燒了起來,她眨著眼睛想象了一下,然後捧住燒紅的兩頰,囁嚅著:“有什麼辦法能讓他一定會被我撞倒嗎?”
“你在身上揣幾個鐵塊?”
楚明瑟和戚蘭蕙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楚明瑟頭一次參與紅娘活動,覺得有意思極了。每日都很積極地去看林雙鷺的計劃已經推翻重置到了第幾版。
光“如何偶遇”就已經有了八版,更別提後續的“搭話”計劃。林雙鷺像極了一隻勤勤懇懇織下天羅地網的小蜘蛛,等著“獵物”一頭扎進來。
楚明瑟看得津津有味,恨不得自己也投身其中。
也因此,裴照雪幾乎一眼就瞧出了她的蠢蠢欲動。
眼下他們正坐在十里香沽酒鋪的老地方,剛剛聊完裴行亦這幾日因為被不斷彈劾而在家中展露的壞脾氣。
裴照雪在楚明瑟期待的目光中表達了對裴行亦吃癟的痛快心情,接著話鋒一轉,問她最近難道又發生了什麼比裴行亦倒黴還要令人高興的好事嗎?
楚明瑟當即便憋不住笑意,她隱去了林雙鷺的名字,簡單將自己嶄新的“紅娘”身份交代出去。
末了,她還不忘拍拍胸脯打包票:“待我有了成功的經驗,日後你若是喜歡上哪家小女娘,我也可以替你做小紅娘。”
孰料裴照雪的臉色倏地便冷了下來。
他望著楚明瑟,眼底彷彿流淌著一條暗河,所有的洶湧與暗流都壓在最深處,讓人莫名心悸。
“你很想看見這麼一個人的出現嗎?”他聲音輕得像敲擊在葉片上的雨點,帶著潮溼的水汽,又好像混入了粗糲的沙泥,沉悶而滯重。
楚明瑟被看得有些心慌,指尖連同心臟的位置輕輕一跳。
她垂下眼,小聲嘟囔:“不想。”
她承認得有些丟臉。
可方才嘴快地說完,她才察覺到自己根本不想出現那麼一個人。
她知道這樣很不對。她都是要成親的人了,怎麼能對阿兄有這樣的佔有慾?可那種感覺就是不受控制地冒出來,被提醒過後,便像春天的野草,一茬一茬地瘋長。
她覺得自己好像還像個小孩子一樣,對身邊的人有著無理取鬧的佔有慾。
“我也不想。”
裴照雪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楚明瑟抬起頭,快要對上他目光的下一瞬,看見他垂下眼,剋制著避開了她的目光。
烏黑纖長的睫毛遮住他的眸光,看不清眼神中閃動的某種情緒。
今日休沐,楚明瑟在回家的路上,難得地心神不寧。
窗外的光影透過被風忽而撩忽而吹落的窗幔明明暗暗地落在她臉上,讓她想起兒時第一次瞧見裴照雪的場景。
她就是透過這樣一道縫隙,窺見了他那張如工筆描畫一般漂亮而又蒼白厭倦的面容。
窗外的街景倒退著,連帶著喧囂聲也如潮水般褪去。
耳邊只剩下那一句淡的聽不出語氣的“我也不想”。
他說這話時,是什麼表情?是什麼語氣?是什麼意思?
她想不明白,覺得頭有點痛。
她將腦袋磕在窗沿上,放空思緒,看見一隊巡邏的侍衛從窗外掠過。
在聽到裴行亦被彈劾的訊息時,她還曾試圖遞信給景落道謝,可是一直沒有他的訊息。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想,他會不會因為自己貿然的託請而受罰?
楚明瑟的心忽然提了起來,決定一定得想辦法再見他一面才行。她可不能做一個坐享其成、沒有良心的人!
回到楚府時,楚令儀正在廊下等她。
“九妹妹!”她迎上來,挽住楚明瑟的手,面上帶著等待已久的、迫不及待的興奮,“走吧,我們剪紙去!”
楚令儀年年花朝節都會學一些新的花樣子,今年早早就與楚明瑟約好了,要教她剪許多不同的花樣。
院子裡的石桌上已經擺好了茶水點心,還有一大摞彩紙。
楚令儀瞧了一眼,卻不大滿意地皺起眉頭:“她們忘記把我匣子裡的那一套彩紙取過來了。九妹妹,你先過去坐,等等我。”
楚明瑟看著楚令儀的身影拐過廊角,便坐到桌邊挑點心吃,忽然一道陌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楚明瑟?”
楚明瑟循聲看去,只見牆頭上,一名身著青冥衛玄色勁裝的青年正吊兒郎當地蹲在那兒。他一條腿屈起,一條長腿垂下來,姿態悠閒地挑眉:“還真是你啊。”
他束著長生辮,眼下顴骨到太陽xue的位置有一道疤,讓他原本清俊的五官多了幾分野氣。
看起來有點眼熟。
楚明瑟正要問他是誰,
一枚果子忽然破空飛出去,咻地砸向他的額頭。
房琮敏捷地抬手接住飛過來的果子,低頭一看,是一枚青色的李子。
“你是什麼人!”楚令儀抱著裝有彩紙的木匣,氣喘吁吁地擋在楚明瑟身前,怒瞪著牆頭上的人:“離我九妹妹遠點!”
那人看看楚令儀,又看看手裡的果子,渾不在意她語氣中的敵意,反而咧開嘴笑了。
他一口咬掉半枚果肉,嚼得嘎嘣脆,被酸得皺了下眉,含糊道:“多謝你的果子。別這麼緊張,我是你九妹妹的老朋友,來敘箇舊嘛。”
楚令儀狐疑地打量著他,詢問地轉頭看向楚明瑟。
楚明瑟盯著那張臉,終於從記憶深處將他的身影扒拉出來,“房……房……”
他是那群燒了燈花巷社倉的小混混的老大,叫什麼來著?
房琮暢快地笑了起來,“不錯嘛,竟還記得我姓什麼。”
“我叫房琮,這回可別忘了啊。”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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