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就貼在學院內的告示欄上, 兩張灑金紙並排貼著,墨跡猶新。
兩名女使一左一右地站著,含笑看著前頭裡三層外三層圍攏過來的一群女娘們。
沒有人擁擠吵嚷, 只有頭碰頭的竊竊私語, 好似一群嘰嘰喳喳的小雀。還有人掏出隨身攜帶的小本子,墊在前頭友人的背上開始抄錄。
最前頭已看完公告的人便從兩側離開,讓後頭的人上前細看。楚明瑟和戚蘭蕙便跟著湯宛蹭到了最前頭。
公告上詳細寫了宮內的女官編制——六局一司,各局各司的職掌、品級、俸祿,寫得明明白白。若考過了,便會根據成績和意願,分派到不同的局司去。
俞三娘子站在人群邊緣, 遠遠地瞧了半晌,轉身走向那兩名女使。
“此番可會擢選女醫?”她問。
女使柔和地答道:“宮內尚食局中有司藥之職, 若是娘子懂得些許醫理, 待考中後, 也是可以再經擢選成為女醫的。”
俞三娘子點了點頭, 沒再多問。她退後幾步, 又看了一眼那張公告, 然後轉身離開了。
楚明瑟仰頭瞧了半晌,跟著戚蘭蕙隨著人流走到一旁,讓位給新過來的人。她的神色有些猶豫,眉頭輕輕蹙著。
若考進去做了女官, 顯然是做不成木匠了。可若是不去, 今年頭次女子恩科,參加的人會不會太少?
“是不是考過了,就必須要入宮做女官?”她悄聲問身旁的戚蘭蕙。常言道“一入宮門深似海”,入了宮的女子, 便像是被關進籠中的鳥,再也飛不出來了。她著實不大想去……
思及此,她才想起來自己快要成親了,如果考過恩科就要入宮了,她要麼去湊個數,讓自己落榜得了?
“倒也未必。”另一道聲音回答了她。
蘇藏珠不知何時走到公告欄旁,神秘地衝楚明瑟眨了眨眼,說道:“沒事的,我姨母說了,太后與皇后娘娘將聖上堵了一整日,此番不僅革新了宮內的女官品級,也改了待遇。”
蘇藏珠說到後段時,稍稍提高了一點聲音,引得眾人都聞聲看向她,滿眼好奇。
“什麼待遇?”有人迫不及待地問。
多數人都只聽到了她最後半句話,正目光灼灼地瞪著她繼續說下去。
蘇藏珠緩聲道:“考中女官後,亦可同男子一樣,散值後便各自歸家,不必久居深宮,日夜不得出。”
楚明瑟眼睛一亮,發現周圍的女娘們也因為這一訊息顯得更為興奮了,人群裡爆發出一陣小小的歡呼。
蘇藏珠頓了頓,眼底笑意加深,“姨母請我轉告大家,請諸位不管想不想做女官,都請諸位到時去湊個數,也好叫此番女子恩科熱鬧一些。至於要不要入宮當值,恩科過後全看你們自己的意願。”
楚明瑟頓時高興起來。這下好了,可以去湊個數了,不必擔心成績如何,也不必擔心落選,說不定還能考得好一些。
訊息傳開後,學院內向學之風一時無兩。
有些人本沒覺得讀這書有何用處,只是來蘭臺結交女伴,如今也捧起了書本,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討論文章。連廊下曬太陽、院裡盪鞦韆的人都少了,都窩在屋裡溫書。
楚明瑟倒沒有加入溫書大軍之中去,她還忙著設計木工坊其他微雕產品的草圖,每隔幾日便要去木工坊指點一番楚青野他們的技藝。
也因此,她和戚蘭蕙收到了一個來自俞三娘子的鼓鼓囊囊的包裹,她才意識到俞三娘子已經很久未曾出現在蘭臺。
“她竟然去青竹庵學習醫術了?”
戚蘭蕙先拆開了隨包裹寄來的信,看了兩眼便驚撥出聲。
原來俞三娘子這些時日是去了青竹庵長住。一面是為了陪伴母親療養身體,一半也是為了跟著庵中精通醫理的老尼學習醫術。
楚明瑟開啟包裹,裡頭擺著兩個繡得精緻的藥包。針腳細密,看得出用了心思。藥包裡用布條做了隔斷分割槽,整整齊齊地分類擺放著一些藥物——有外傷常備的膏藥,還有些可以治療頭疼腦熱的基礎藥丸。
隨藥包寄來的信箋上,話語仍帶著幾分彆扭:這些都是我學習製藥時的練手之作。扔了可惜,我自己也用不完,這才拿出來送給你們。用不用隨你們的便。
可楚明瑟拿著藥包去給孫大夫瞧了瞧,孫大夫卻還誇了幾句,說別看這些藥丸普通,煉製可是需要一番功夫的,瞧這成色不錯,想是用了心思,可不是什麼隨便練練手便能做出來的東西。
戚蘭蕙聽見楚明瑟轉述了孫大夫的話,愈發高興高興,笑得像個小孩子,“我就知道她心腸不壞!”
楚明瑟眼看著她一副要把藥包供起來的模樣,也跟著笑出聲來。
看來俞三娘子也想清楚了日後的前程。她想成為一名女醫,也是極好的。
女子恩科定在了六月,暑氣正盛之時。不過幸好,倒是與楚明瑟的婚期錯開了,恰好在成婚前五日。
“到那時,人生三大樂事之中的金榜題名,洞房花燭,也就不僅僅是男兒郎能有的了!”蔣元樂呵呵地拍著楚明瑟的肩。
“小點聲,此事你們還得幫我瞞著點。”
女子恩科與成婚之間的時間如此緊張,長輩們那一關怕是難過——她前幾日還聽見大伯父叮囑大伯母,指責開女子恩科完全是兒戲,讓大伯母莫要隨著她胡鬧。
她也只能先斬後奏,最多告訴沈聽瀾一聲,請他幫自己打一打掩護。
她想,早晚有一日大伯父會知道他錯的有多離譜。
早晚有一日,他會知道這世間離了女娘們,便不能再轉了。
楚明瑟挑了一日晴好的天氣,預備出門提前把這個訊息傳給沈聽瀾。她本來沒必要親自去找他一趟,畢竟兩人現在按理說不應該再見面。
可是想著上一次沈聽瀾風塵僕僕來尋她,她又在沒收到信件的情況下無意見冷落了他許久。楚明瑟便覺得,自己還是有必要主動去找他一次。
這樣才比較公平。
露桃在聽見她說起“公平”兩個字時,臉色有些古怪,但還是支援了她的決定。
只是剛穿過月洞門進入前院,便瞧見僕從們搬著大大小小的箱籠進進出出。
瞧這動靜,好似要搬家一樣。
楚明瑟正納悶著,身後楚令儀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
“九妹妹,我方才正去尋你。”她挽著楚明瑟手,笑盈盈拉著她往正門處行去,“今日四叔一家回來了!”
“真的?”楚明瑟驚喜不已,“怎麼現在才說呀!我應當換身衣裳去迎一迎的!”
“實在是沒來得及。路上遞信的小廝迷了路,大伯母今早才得著信,四叔的車架便已經入了京城。”楚令儀急匆匆地解釋給楚明瑟聽。
“說來還得多虧了你。”楚令儀笑盈盈地瞧向楚明瑟,“若不是接到你將要成婚的訊息,四叔才不會回來呢。”
四叔楚清渝不喜歡待在京城,這是全家都知道的事。他更喜歡在外做縣令,既能施展治民抱負,又能遊覽山河。這些年他帶著一家子遠在外地四處遊走,與三叔楚清霖一樣,一年到頭也難得回來幾次。
說話間,前頭的月洞門後已拐出一行人來。
“瑟瑟!”
身形高挑、一身文弱書生氣的儒雅男人大步走過來,一把拉住楚明瑟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許久。
“長這麼大了。”楚清渝欣慰又憐愛地將她左瞧右瞧,保養得宜的手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氣色也好,比上次見時還漂亮了。”
四叔母也隨之走過來,拉起她的另一隻手,眼眶微微泛紅。
“瑟瑟竟都已經到了要出嫁的時候了。”她輕聲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明明也才回來沒幾年……”
她頓了頓,呢喃著:“這就已經十七了……時間過得真快……”
楚明瑟望著四叔母,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她不經意間又瞥見四叔悄悄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更覺一顆心像是被人輕輕捏了一下。
四叔本應該有三個孩子。
可惜六哥哥和八姐姐生下來身子便不好,還未長成便早早夭折了。只有七哥哥楚令桓平安成人,自幼被四叔和四叔母看得跟眼珠子一樣。
他們一家不愛與本家長住,便是因為這位七哥哥性子有些不服管。被大伯父和祖父看見,定然少不了訓誡。四叔和四叔母哪裡能捨得?
而故去的八姐姐與楚明瑟同歲。因此四叔和四叔母一瞧見她,便會想起自己早夭的女兒。
起初見了楚明瑟,四叔母總要給她買釵環衣裙,抱在懷裡貼心貼肺地關切一番。四叔則更感性,見了她,總是要悄悄抹眼淚。
“四叔,四叔母。”楚明瑟反握住兩人的手,聲音軟軟的,“我好想你們。”
四叔點點頭,說不出話來。四叔母則將她攬進懷裡,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溫暖而柔軟的懷抱帶著淡淡的檀香氣息。
這時大伯父板著臉走過來,目光在四叔身上掃了一眼。
四叔下意識往四叔母身後躲了躲。
大伯父最瞧不上四叔這幅悽悽切切的模樣。每次見了總要訓斥幾句,說什麼“大丈夫當頂天立地,豈可作此女兒態”。導致四叔到了如今的年歲,在大伯父面前還是一副老鼠見了貓的模樣。
楚明瑟忙上前一步轉移話題,免得大伯父總是盯著四叔,她脆生生地問道:“大伯父,三叔何時回來?”
這話一出,楚令儀也期待地看向大伯父。
她都快一年多未曾見過父親了。雖然父親寄來的包裹不少,可總比不上見面帶來的歡喜。
楚清池的臉一黑,哼道:“派去給他送信的人,怎麼都找不到他的蹤跡,也不知又去什麼地方胡鬧去了。不必管他。”
楚令儀失落地垂下眼。
楚明瑟忙攬住她拍了拍,笑道:“我成親那日三叔肯定是會回來的。不然我可是不依的。”
“到時我揹你上花轎!”
一道清亮而有活力的聲音插進來。楚令桓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笑嘻嘻地湊到楚明瑟面前。
跟在他身後的楚令琛抬手便給了他一個暴慄,“你把三哥我放在何處了?站好了!怎麼跟沒骨頭一樣?”
“哎喲!”楚令桓捂住腦袋,瞥一眼威嚴的大伯父,只能委委屈屈地站得規規矩,小聲嘀咕著:“你年紀大,你了不起。你怎麼不成親呢?”
楚令琛作勢抬手,楚令桓一個箭步竄到自己母親身後,探出半個腦袋,衝他做鬼臉。
一行人除了楚清池還板著臉,皆笑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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