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頭的小夜燈跳動著昏昧而模糊的光, 床幔內一道身影翻動了一下,錦被窸窣作響。沒過兩息,那道身影又輕輕翻了回去。
楚明瑟閉著眼睛, 抬起手拍了拍身旁好似在床上擀麵團一般的楚令儀, 半困半醒地輕問:“還是睡不著嗎?”
“吵到你了?”楚令儀歉疚地揪住了被子,伸手撫了撫楚明瑟睡得凌亂的頭髮,“我還是回去一個人睡吧。”
她說著便要坐起來,楚明瑟忙迷迷瞪瞪地拽住她的袖角,聲音裡帶著睏倦的含糊:“好姐姐,這麼晚了,你再折騰來折騰去, 也不要睡覺啦。”
她努力睜了睜好似被漿糊黏住的眼睛。那雙已經適應了昏暗的眸子,漸漸看清了楚令儀的輪廓。她僵硬地側躺著, 肩線繃得緊緊的。
“還在為三叔的事煩心嗎?”
耳邊只聽見她悶悶地“嗯”了一聲, “我一閉上眼, 就忍不住胡思亂想。”
“往年即便爹爹總在外頭, 也時不時有些音訊傳回來, 不至於到寄信都找不到人的程度。”楚令儀十分不優雅地將腦袋砸到柔軟的被子上, 好讓絲綿吸走她眼下的熱氣。
“我真擔心他這次出了什麼事。”悶悶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卻沒有人知道,沒有人找得到他……或者,再也找不到他了……”
略帶哽咽的聲音像一桶冰水兜頭澆了下來, 楚明瑟瞬間清醒過來。她像小蟲一樣拱到楚令儀身側, 伸出手緊緊地攬抱住她。
“別亂想!”
楚明瑟知道這樣的想象會帶來多少痛苦,而若是一切成真,帶來的痛苦更是此刻的千百萬倍。
“三叔一定會回來的。”她將下巴抵在楚令儀肩頭,“他之前可是答應過我, 要親眼看我出嫁的。三叔最重承諾了,他肯定要回來的。”
楚令儀說不出話來,眼底溼熱之意翻湧,暈透了眼下的錦被。
楚明瑟便學著她安撫自己的模樣,一下一下順著她被烏黑秀髮鋪滿的脊背,“三叔最捨不得你,他無論如何都會回來看看你的。”
口中安撫著,楚明瑟心下已悄悄盤算起來,也不知青冥衛能不能查得到京外的事?或許可以請房琮幫忙留意一二……
夜色深深,燈罩內的燭火嗶啵一聲,然後悄然熄滅了。
床帳內陷入一片黑暗,絮語聲也漸漸隱去,只剩下兩道均勻的呼吸聲,
一隻柔嫩白皙的手探入燈罩,輕輕撥開火摺子,重新點燃了那盞燈。
火光明亮起來,驅散了屋角的黑暗。
燈罩被擱到一邊,橘黃的光暈映出一張柔弱秀美的臉龐。眉眼間那抹憂鬱與滄桑,為她籠上一層陰鬱的灰氣,讓整個人都黯淡了幾分。
餘琦懷展開手裡的字條,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又是在催她從裴行亦手裡拿文書的字條,
她冷笑一聲,將信湊近燭火。火舌舔舐著紙邊,捲起一縷青煙,逐漸將那些字跡吞沒。
若不是為了平兒,若不是為了平兒……
門外傳來腳步聲,她迅速將燒盡的信紙丟進香爐,用灰燼掩埋。
裴行亦推門進來,臉上帶著酒後的潮紅,眼神卻清明,“還沒睡?”
“老爺未歸府,我心中總是不踏實。”餘琦懷垂下眼,唇角扯出一個溫順的弧度。
她近些日子有意討好,做小伏低,對他的風流行徑容忍了許多。而他許是也怕她會鬧出些不體面的事,抖落出當年他為了仕途都做什麼令人不齒之事,影響了他的聲名與地位,隔三差五也還願意好好地哄一鬨她,勉強維持著面上的平和。
只是還不夠,她要讓他徹底放下戒心,才能接近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她上前服侍著裴行亦褪下外衣,如一個憂慮的慈母那般為自己的孩子擔憂著:“今日平兒還是老樣子……老爺,咱們的平兒,還能醒過來嗎?”
“大夫說,要看天意。”裴行亦淡淡道,話音一轉,又是勸說,“只是在平兒醒來之前,你也記得拿出嫡母的氣度,勸一勸大郎。他如今是我裴家唯一能承起家業之人”
餘琦懷的手微微僵住。
“他最痛恨之事,不過是你搶了他母親的位置。”裴行亦繼續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訓誡,“你便莫要拿著端著,好好賠小心哄一鬨他。他還能繼續硬著脾氣與你作對不成?”
“……老爺說得是。”餘琦懷自牙縫中擠出服軟的幾個字。
“你若是早知這個道理,當年何必與他鬧得那般難看,”裴行亦話裡話外盡是責備之意,“到為平兒招來了禍患。”
絲毫未曾想過,若無他的縱容,若無他的xx,她如何能在楚府做下如此周全的戲碼?
餘琦懷只覺喉間彷彿嗆著一口腥甜的血氣,不上不下,堵得她說不出一個字來。
為平兒招來了禍患?
若無他的縱容,若無他的默許,她如何能在裴府做下如此周全的戲碼?
這是她做下惡事的報應。
難道就不是他的報應嗎?
她一個人,難道就能生下平兒嗎?
裴行亦未聽到她答話,也不甚在意,隨口撂下句“婦人之心”,便兀自進了裡間。
餘琦懷望著他的背影,眼底的冷意一點一點漫上來。
她不信天意,也不會信他,更不會信裴照雪。她只信自己。
月光淡去,日頭漸漸高升,宮道上鋪開一片明亮的金光。
“裴家又不安分了?”
太子趙修筠與沈聽瀾並肩行著,姿態好似在春遊。
“是,裴家的門生最近又活躍起來了。”沈聽瀾輕聲道,“上次被彈劾後消停了一陣子,如今又有些死灰復燃的跡象。”
“平江府的貪墨案,線索追到最後,指向的是裴行亦多年前的一位門生。之前彈劾之事,是高舅爺派人將他保了下來,此番貪墨案他也藏得很好,沒留下什麼把柄。”
趙修筠輕笑一聲,笑意卻不達眼底,“裴行亦慣會鑽營官場,又有嫻妃的母族給他做靠山,難免心思浮動。”
“說到嫻妃娘娘……”沈聽瀾猶豫了一瞬,還是說道,“嫻妃娘娘正讓高舅爺張羅著給五殿下的親事,勢必要在高門貴女中挑一個。”
趙修筠聽著,眉眼間蒙上一層淡淡的陰翳。他揉了揉額角,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舅舅何嘗不是如此?他也在催著我娶太子妃。”
“提上來的人選,都是常家挑選的,與他們沾親帶故,利益相連。好似我這太子之位若不添一位有助益的太子妃,便坐不下去了似的。”
沈聽瀾垂眸,沒有接話。
趙修筠的目光落在石板路上隨風輕顫的枝葉的影子,也沒有繼續說下去。他牢記著母后提過的話,不要太信任常家。母后都對她的父親和兄長心存齟齬,他便更不能被常家拿捏住。
“殿下心中有定奪便好。”沈聽瀾沉默了許久才開口。
趙修筠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說,“你去吧,盯緊裴家。”
沈聽瀾拱手告退,身影漸漸消失在宮道盡頭。
趙修筠揮了揮衣袖,屏退遠處跟著的隨從,“你們也都下去。”
他獨自漫無目的地踱步,思來想去,還是想去與母后抱怨幾句。這些日子積在心裡的話,也只有對著母后才能說出口。
拐過一道宮牆,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遠處,一道身影正沿著宮道緩緩而行。她穿著蘭臺學子的衣裳,身姿纖細,步伐輕盈。
趙修筠不自覺地邁出步子,追了出去。
“湯娘子。”
湯宛回過頭,看見太子時微微一愣,隨即斂衽行禮。,“民女見過太子殿下。”
趙修筠走近幾步,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正午的光落在她清冷的眉眼間,明亮溫暖,卻融不化她眼中的疏離。
“母后又喚你來說話了?”他問。
湯宛點點頭。
趙修筠笑了笑,笑意無比真切,“母后還真是喜歡你。”
湯宛垂著眼,沒有說話。
趙修筠卻自顧自地轉身,“走吧,我也正要去給母后請安。”
湯宛愣了一下,隨即跟了上去。她落後半步,神色依然冷靜持重。
趙修筠忽然開口繼續說下去:“我小時候,常聽母后說想要個女兒。聽話乖巧,又能穿漂亮裙子。”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難得的少年氣:“有一陣子我很不服氣,便夥同嬤嬤換上了小公主的裙裳,挽上了女童的髮髻,跑去嬌嬌地找母后撒嬌。”
湯宛眼裡閃過一絲驚訝,忍著沒有抬頭去看他。
“你竟不覺得我行止不夠規矩?”趙修筠看見她的反應,揚了揚眉。
“民女不敢妄議殿下。”
趙修筠搖搖頭,“你現下不敢……那時候父皇與母后拿此事笑話了我一整年,後來這些年,他們也斷斷續續提起來笑上一兩聲。直到我長大了,步入朝堂,才不再在我面前提起。”
“許是因為我年歲大了,肩上的擔子便也重了,不管是我還是身邊的什麼人,都不能隨心所欲。”
趙修筠忽然側過頭看湯宛:“湯娘子,你覺得這世上,有什麼事是你能做主的?”
湯宛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丹鳳眼裡映著細碎的光,清冷明亮。
“我自己的人生,沒有什麼是我不能做主的。”她的聲音輕如柳絮,卻堅如磐石。
趙修筠愣了一下,朗聲大笑,開懷肆意,像是積壓了許久的鬱氣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好!好一個‘沒有什麼是我不能做主的’!”他止住笑,望著她,目光裡多了幾分欣賞和羨慕,“湯娘子,你這話,倒是讓我想起一個人。”
湯宛微微側頭,眸中浮現幾許好奇,猜測著:“長公主?”
“原來你想成為我姑母那般的人?不過可惜,不是像她。”趙修筠搖搖頭,笑道,“是像我母后。她年輕時,也是這般模樣。現在……”
“走吧,”他沒再繼續說下去,抬腳繼續往前,“母后該等急了。”
作者有話說:
交代一下副線,過幾章就要退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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