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賬!”
叱罵聲如驚雷響起, 震得剛紮好的營帳都跟著抖了三抖,守在賬外的一眾僕役們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
楚清池站在正中, 臉色鐵青, 顫著手指向面前排排跪著的四個人。
楚令桓頭一個絲滑認錯:“我錯了大伯父,我不應該在街上四處亂跑,鬧出那麼大的亂子給您丟臉!”
“若不是我引著您光顧著注意我了,也不會連九妹妹偷偷溜了都沒發現。”他揚著脖子,中氣十足,絲毫瞧不出悔過之色。
楚令儀垂著腦袋,溫聲細語地跟著認錯:“大伯父, 是我的錯。我若是沒有睡著的話,也不會讓九妹妹在我眼皮子底下溜走。”
她的手指攪著衣裳繫帶, 不敢抬頭看楚清池的神色, 生怕被他瞧出眼底的心虛。
“父親, 是我不對。”楚令安脊背挺得筆直, 線條柔和的五官愧疚地微微皺著, 眼睫輕垂, “若不是我非要拉著母親一同下棋,母親也不會疏忽了對九妹妹的看管。”
“說到底,還是我的錯。”楚令琛在最後做起了總結性的陳詞發言,一連誠摯地與楚清池對視, “我應該擔起兄長之責, 照顧好弟弟妹妹們,卻哪一個都沒能顧得上。”
“父親,若是要罰,最該罰的, 便是我這個做兄長的!”楚令琛慷慨激昂地結束了自己的發言。
“當我不知道你們打的什麼主意?!”這一連串的“認罪陳詞”聽下來,楚清池的臉色都快由青轉紫了,“一個兩個便不是幫兇之罪,也是包庇之罪!”
“好了好了,老爺消消氣。”凌夫人上前輕輕扶住楚清池,譴責的目光在跪著的幾人身上掃了一圈,“與這幾個猢猻置氣最不值當。”
“你還不知道瑟瑟嗎?她想辦的事,若是下不了狠手,誰能攔得住她?”凌夫人毫不猶豫地戳穿他,“你若是狠了心要攔她,她能這麼輕易跑掉嗎?”
“她找藉口將雲栽和露桃留在了府上的事,你又不是不清楚。那不就是怕她自己偷偷溜走的事情暴露出來,你氣急了拿那兩個小丫頭開刀馬?”
跪著的四個人八隻眼睛悄咪咪地抬起來打量著楚清池的神色,被楚清池橫目一掃,又飛快地縮了回去。
楚清池氣得“哼哼”兩聲,卻沒再多說什麼。
“此事暫且到此為止,再多的火氣,待春獵結束,打道回府時再議,莫要讓這滿京城的人都看了笑話。”凌夫人溫溫柔柔又不容置疑地一錘定音。
“都別在這兒悶著了,春獵馬上要開始了,去找個好位置瞧瞧吧。”
楚令儀四人如蒙大赦,忙不疊地離開了營帳。
“九妹妹在哪兒呢?”楚令桓一冒頭出來,便以手遮掩,滿場尋找楚明瑟的身影。
這並不容易。
獵場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赤紅的旗面翻卷如浪。
圍場內人影幢幢,圍場外更是人群如潮。
許多曾見過蘭臺紙鳶飛天、看過女娘們馬上英姿的百姓們,早早便趕來佔位置。
哪怕春獵有禁衛圍山,仍擋不住他們外場圍觀的熱情。山坡上、樹杈間、甚至遠處的土丘上,都密密麻麻地攢動著人頭。
雖還在候場中,但三所學院的學子都正熱身,圍場內又有諸多貴人,那等機靈的侍衛便已開始悄悄地在外頭販賣訊息。他們好似說書人一般,將圍場裡頭大大小小的各種動靜繪聲繪色地傳出來,只收幾文錢,倒也聽得人津津有味。
上頭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太后都道此番要與民同樂,這樣的日子,怎能掃了百姓的興致?
楚令桓找得眼睛都要痛起來,才在侍衛的提醒下,找到了楚明瑟所在的方位。
此時的楚明瑟正策馬立於蘭臺佇列之中,一身颯爽的騎裝將她纖細的身形襯得英氣勃勃。
騎裝的領口與袖緣繡著代表蘭臺的蘭草,青翠的絲線在日光下泛著幽幽的光。長髮用紅色的髮帶纏裹著,編成一條俏皮的辮子垂在腦後,隨著馬匹的走動輕輕晃動,靈動又鮮活。
她側馬列到隊尾,深吸一口氣,胸腔裡漫開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氣。
旁邊的蔣元將前頭的話穿到她面前:“今次得分批進獵場,怕是不能結伴同行了。縣主說,待會兒進去了再想法子匯合。”
楚明瑟剛剛點了點頭,便聽見號角吹響。
三院學子輪流派一人入場,最先入內的皆是挑選出來騎射最優者,可以多佔些時間,獵得更多的獵物。
楚明瑟瞧見辟雍先進去了一個林重明,接著國子監便派出了燕裁雲,至於蘭臺學院,打頭陣的便是蘇藏珠。
楚明瑟自覺落在最後一個,手心的汗蹭在韁繩上,她將韁繩握得更緊了些,緩緩策馬入內。
她本想先循著痕跡去與蘭臺的同伴們匯合,可視線往地上一落,根本分不清楚。
這座山大得很,林子又生得密。她不過轉了幾個彎,前後左右便只剩下了蓊蓊鬱鬱的樹木。
馬蹄踏過鬆軟的落葉,驚起幾隻飛鳥。一道小小的身影掠過矮矮的灌木,擦過楚明瑟的餘光。
楚明瑟眯起眼,飛快地彎弓搭箭,箭矢追著那道身影移動、射出。
“嗖”的一聲,一隻正在林間跳躍的野兔應聲而倒。
楚明瑟雀躍地握緊了韁繩,策馬上前,俯身用弓捎拾起獵物,將野兔頸間那枚代表狩獵成功的木牌拽下——念著獵物攜帶不便,禁衛提前數日便開始摸山,將大小獵物皆掛上了木牌,狩獵成功便取下木牌做憑證,無需辛辛苦苦搬著獵物在山間行走。
她剛將木牌收進挎包裡,便聽見一陣沉重的蹄聲在附近響起。
楚明瑟警覺地抬頭。
不遠處的林間空地上,一頭野豬正圍著棵大樹打轉。野豬的體型龐大,鬃毛如針,獠牙外露,嘴裡發出威脅的哼哧聲。
楚明瑟的心跳漏了一拍,緊緊抿住了唇,生怕發出點什麼動靜將它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
她的耳邊也跟著響起蘇藏珠的話:“若是獵到野豬這樣的大型獵物,積分可是野兔的十倍!”
十倍!
這句話牢牢地將她吸在了原地。
她安撫地摸了摸身下馬兒的鬃毛,緩緩挽弓搭箭,瞄準那頭野豬。
放箭的一瞬間,另一道破空聲從側方飛來!
兩支箭矢幾乎同時射中那頭野豬,巨大的衝擊力將它摜到了樹幹上。野豬發出一聲淒厲的嚎叫,掙扎了兩下便不動了。
“喂,這野豬是我射——”
來人的話音戛然而止,燕裁雲策馬從林中衝出來,手裡的弓還保持著放箭的姿勢,愕然地看著楚明瑟,“怎麼是你?”
“是我呀。”
楚明瑟一臉莫名其妙地應了一句,旋即策馬上前,跳下來站到野豬身側,指著自己的箭給他看,迫不及待道:“我也射中了。這頭野豬怎麼說也得分我一半吧?”
燕裁雲翻身下馬,走到近前,仔細打量了半晌。
“你射的位置不會一擊斃命。”他指了指野豬脖頸處那支箭,“只會讓它發狂。到時更不好對付……”
“那三分之二、不是,三分之一?”楚明瑟炯炯有神地看著他。
燕裁雲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
“……看在你到底也是射中了的份上,”他別開臉,語氣硬邦邦的,“我大人有大量,這獵物便分你一半吧。”
他說著,從野豬脖子上拽下那枚代表狩獵成功的木牌。那木牌從中間一掰為二,一半握在自己手裡,一半遞給楚明瑟。
楚明瑟接過,彎起眼睛笑了,毫不吝嗇地誇讚一句:“哇,你真大方!”
燕裁雲看著她,故作漫不經心地問:“要不要結個伴?”
楚明瑟有些意外地抬起頭。
“這山這麼大……”燕裁雲移開視線,望著遠處的林子,“我們一起走,也算有個照應。到時碰上各自書院的人,再分開就是了。”
楚明瑟想了想,點了點頭,“兩個人一起走確實更安全一些。”
燕裁雲又補充道:“況且你箭法還不錯,不會拖我後腿。”
楚明瑟:“……”
你不說話,也沒人將你當啞巴。
但方才已經答應了同行,總不能因為一句話不大中聽就決絕一樁“好生意。”
楚明瑟騎上馬便跟在了燕裁雲身後。
這下她才發現,燕裁雲真是非常敏銳,草叢中一陣風吹一般的動靜都能被他捕捉到。而他的箭術也同樣出彩,幾乎不需要花太多時間瞄準,挽弓搭箭的夏一瞬間,箭矢就已射了出去,從無虛發。
楚明瑟瞧得鬱悶了一會兒,便開開心心地蹭過去,滿滿求知慾地問道:“你射箭可有什麼訣竅?”
此時不偷師,更待何時?哪怕她一時學不會,回去傳給同窗們,也是穩賺不賠!
燕裁雲瞥她一眼,只有一個字:“練。”
楚明瑟:“……”
她鍥而不捨地追上去,“怎麼練呢?”
“安靜地練。”燕裁雲捏著箭羽,無奈道,“你一開口,將獵物都驚跑了,還獵什麼?”
楚明瑟訥訥地住了嘴。
“……”燕裁雲沉默了一會兒,妥協,“待回去……我寫給你。”
楚明瑟的眼睛又亮起來,不出聲地猛猛點頭。
只是兩人還沒走出去多久,烏雲便毫無預兆地來了。
方才還是晴空萬里,轉眼間天邊便湧起層層疊疊的鉛灰色雲團。山風驟然變得凌厲起來,捲起落葉與塵土,打在臉上生疼。
楚明瑟拉起斗篷遮住臉,“變天了?”
燕裁雲抬頭望了一眼天色,臉色微變:“糟了,要下暴雨。”
話音未落,豆大的雨點便砸了下來。
作者有話說:
緊趕慢趕,小裴下章或者下下章來!
如果您覺得《燈期花信》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200.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