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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期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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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如此道別 “站住

“站住, 你要幹什麼去?”

燕裁雲拄著拐,剛挪到牆根下,便聽身後傳來一道涼颼颼的聲音。

他身形一僵, 緩緩轉過身去。忠勇侯夫人正抱臂站在不遠處的樹下, 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目光好似一把軟刀子,紮在身上不疼,卻有些尷尬,也讓人無處可躲。

“母親……”燕裁雲徒勞地將拐往身後藏了藏,“沒什麼,我就是在屋裡躺太久了, 有點悶得慌,所以出來四處轉轉。”

“順便再看看這牆頭好不好爬, 是嗎?”侯夫人用一種已經看透一切的目光看著燕裁雲, 然後又將目光慢悠悠地挪到他身後的小廝滿堂面前, “滿堂, 你替郎君說, 他要去幹什麼?”

滿堂幾乎將頭埋到胸口, 恨不能原地遁入地下,躲避開侯夫人的目光,一聲也不吭。

“母親,您為難他做什麼?”燕裁雲皺眉, 他最看不得母親拿自己的事去質問自己身邊的人, 決定都是他自己做的,他連母親的話都未必聽,滿堂這些人又如何能管得住他呢?

侯夫人最是知道他的性子,因此輕輕鬆鬆一句話, 便撬開了他的嘴巴。

燕裁雲悶聲道:“我想出去瞧瞧瀾哥……”

順便,他還能再去看一眼楚明瑟。

他仍然不好意思在母親面前提起楚明瑟,自覺自己找的這個理由十分成立。

他自幼便與沈聽瀾的關係好,也最知道沈聽瀾的心意,如今沈楚兩家被沈老太爺做主退了婚,最難受的人,只有沈聽瀾了。

想到瀾哥,他便覺得還是會點武功比較好,像瀾哥那般,完全無力反抗,只能被家裡擺佈。若是他易地而處,絕不會輕易被困在院子裡,一早就提著棍子打出門去了。

看誰敢揹著他偷偷退婚?

他更不敢說的是,這幾日他既為瀾哥感到痛苦,卻又難免為自己感受到一點極為隱秘的歡喜。然而一旦意識到自己那一點小火苗似的歡喜,他馬上又覺得心虛,暗暗唾棄自己真是無恥至極。

只這心思電光火石瞬轉的一剎那,他就覺得自己好似被架在火上烤一樣煎熬。

這時候,他忽然聽見母親壓低聲音說:“你這個時候去,不是給人遞話柄嗎?”

燕裁雲一時沒能理解,蹙著眉瞧過去,便聽母親直接戳破了他未曾宣之於口的小心思:“風口浪尖的,你也不怕給楚九娘子惹來更可怖的流言?”

燕裁雲瞠目結舌地張了張嘴。

“都這時候了,就別再想著遮掩了。母親什麼都明白。”侯夫人緩步走近了些許,華貴的袍角蹭過矮生的灌木花叢,抖落一地細碎花葉。

她停在燕裁雲面前,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溫聲道:“聽母親的,你此時萬萬不可出現在楚府附近。並非是我不同意你與楚九娘子之事,而是你的名字本就與沈楚兩家退婚的緣由綁在一處。你這時候冒頭去了楚家,只會讓楚九娘子更說不清楚。”

燕裁雲握著柺杖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他想說“我只是遠遠看一眼”,又想說“我不讓人瞧見”,可幾句話在喉嚨裡滾了幾個來回,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人言可畏”四個字,他還是懂的,並且深有體會。

他煩悶地踢了一腳牆根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滾出去,撞在牆角彈回來,落在腳邊。

手上微微一熱,侯夫人伸出手搭在他的手背上。

“沉住氣,”她輕聲道,“最多再過兩三個月,京中便有了新的話題。到那時我再尋個由頭去與楚家多走動一二。”

燕裁雲抬起眼。

“今年冬日之前,再與楚家透透口風,便去替你提親。”侯夫人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眼底漾著笑意,“耐心些,此事萬萬急不得。”

燕裁雲倏地睜大了眼睛,眸中期待的光再也掩藏不住,瞧得侯夫人忍不住噗嗤一樂,“臭小子,這時候不生悶氣了?”

燕裁雲的心思哪裡還在自己方才要做的事情上,早已恨不能插上翅膀飛到冬日去了。

“待到冬日會不會太晚了?”他全然不記得自己之前是如何百般遮掩了,一時間急切道,“秋日不成嗎?”

“秋日也成,都依你。”侯夫人高興極了,待成了家,雲兒可算能好好將心思留在京城了吧?

“秋日好像也有點晚了,夏……”

得寸進尺的燕裁雲被侯夫人及時喊停:“不行!”

侯夫人又好氣又好笑地說道:“如今都幾月了?最快也得等夏日過去。”

燕裁雲蔫了一瞬,但還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好訊息哄得暈暈乎乎的,被滿堂扶著送回房間時,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另一邊,楚府的馬車緩緩停在門口。

楚明瑟抱著一摞書冊跳下馬車,步伐透著輕快的歡喜。

這些都是裴照雪給她整理的複習恩科所用的資料,她正需要著呢!

他當時將這摞書冊放進她懷裡時還說:“你拿著看看,也可分與同窗,說不定有些效用。”

他忙得眼底都冒起了青黑,竟還記得給她整理這些東西。

楚明瑟決定,一定要讓蘭臺的每一位同窗都有一份同樣的資料,物盡其用!

往後幾日,蘭臺學院裡再無人需要小心翼翼地在楚明瑟面前演戲,因為所有人都在忙著抄書——離恩科之日越來越近了,此時不努力更待何時?

就連只打算去湊一湊人頭數的小娘子們都被這股向學風氣影響到,每日提筆背書。

如此忙忙碌碌地過了幾日,楚明瑟忽然發現,京中議論沈楚兩家退婚一事的聲音,幾乎已經聽不見了。

她坐在馬車上,合上手中的書頁,好奇地歪歪頭:“這兩日京中是不是又出什麼大事了?”

雲栽和露桃一齊搖了搖頭,“沒聽說呀。”

“真奇怪,他們竟然麼快就不念叨我與沈家的事了?我以為起碼得過一兩個月,才會慢慢淡下去呢。”

“我倒是聽說……”露桃慢吞吞地開口,“凡是說過您不好的那些人,全數都遭了報應,所以大家漸漸地就不敢說了。”

楚明瑟眨了眨眼,眼底緩慢地漫上一點笑意。這麼一說,她約莫猜到是什麼人在幫她教訓那些嚼舌根的人了。

馬車此時行過巷角,絲毫未停,卻有一道人掀簾鑽了進來,熟門熟路地坐到她身側去。

清淡的水汽混著皂角的香氣籠過來,將車廂裡那點沉悶驅散了些。

雲栽和露桃忙不疊地擠出去和車伕一起坐。

楚明瑟側首看向裴照雪,忽然皺了皺鼻子,“你又去刑房了?”

即便他用心地清洗了一番,換了身乾淨的衣裳,連發絲都還帶著溼意,還是被她嗅到了一股纏繞不散的血腥氣。

自打青冥衛掌令的身份在她這裡過了明路,他也越來越不遮掩了,往日裡明明身上都帶著墨香或是草藥香的。

裴照雪輕輕“嗯”了一聲,微微側過頭,將腦袋往她肩上靠了靠,脆弱道:“頭疼。”

接著便有微涼柔軟的指腹貼在他的太陽xue兩側,不輕不重地揉按起來。

裴照雪在她看不見的角度飛快地勾了勾唇角,旋即又做出那副頹喪的神色,眉頭微蹙,眼睫低垂,一副鬱悶不已的模樣。

這時候馬車忽然停了,外頭傳來露桃猶豫的聲音:“……娘子……”

“怎麼了?”楚明瑟手下的動作未停。

“沈郎君在外面。”

裴照雪感覺太陽xue上的兩指同時一頓,他的唇線頓時抿成了一條不悅的直線,闔著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楚明瑟向窗邊靠了靠,,指尖挑起簾布的一角,輕輕掀開。

這時一條沒什麼人的巷子,對面巷口處,玉竹般的人靜靜立著。他瘦了許多,月白的袍子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顯出幾分伶仃的意味。整個人蒼白無色,好似大病初癒。

他似乎未曾預料到楚家的馬車會停下,更未曾預料到楚明瑟會掀簾看向他,一雙秀雅的眸中猝然迸出一點亮光,像是將熄的燭火被風一吹,又猛地竄了起來。

他的衣袖晃了晃,似乎想走過來,卻又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最終沒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歉疚而留戀地望著她,輕輕地頷首致意。

今日是他離京的日子。祖父一心將他外放磨練,口中還說著:“女娘能在家中留幾年?等她出嫁了,他也就不惦記了”

母親總在他床前垂淚,卻也無法違抗祖父的意願。而恰好西北有異動,太子殿下也需要他遠行一趟,他便順理成章地被派出京去。

他想在離京前最後再見上楚明瑟一面,母親心疼他便配合著偷偷命車伕將他帶了過來。

可見過了人,他愈發覺得心口空了一塊。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生生剜走了,留下一個洞,灌進去多少風都填不滿。

楚明瑟原本無甚感覺,但如今遙遙望見沈聽瀾憔悴的情狀,與記憶中的青年兩相對比,難免也覺得心口有些悶。

“你若氣惱難過,我替你去要了他的命可好?”耳畔忽然灑上溫熱的呼吸,熟悉的聲音帶著冰冷的溫柔。

楚明瑟猛地轉過頭,鼻尖險些撞上他的下頜。

“我不氣惱,也不難過,你別亂說話呀。”

“那你哭什麼?”

冰涼的指尖撫上她的面頰,楚明瑟這才發現臉頰溼涼,原來自己方才無意識落了一滴淚。

裴照雪的目光幽暗,眼眸深處彷彿翻湧著某種近乎瘋狂的東西。

看見楚明瑟落淚的那一瞬間,他便起了殺念。只想血濺三尺,一了百了。

可現在望著楚明瑟烏玉一般的眼眸,他又壓下了那股嗜血的躁動。

比起讓沈聽瀾輕易死去,楚明瑟還要為他哀悼,說不定在往後漫長歲月的回憶裡,他反倒成了抹不去的白月光,永遠乾乾淨淨地掛在那裡。

那不如還是活著。

只要活著,早晚會被遺忘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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