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舍裡還有一番同樣費心思的驚喜等著楚明瑟。
她推開自己那間寢舍的門之後, 便怔愣當場。
屋內是煥然一新的裝扮。
床帳換成了簇新的鵝黃紗羅,被日光曬出柔和的暖意。帳角繫著細碎的小銀鈴,風過時便叮叮咚咚地輕響, 格外悅耳。
床頭矮桌上是一隻胖墩墩的小陶罐, 塞滿了碎金般的迎春,熱熱鬧鬧地擠在一起,顯得分外活潑。
靠窗的軟榻上疊著幾隻新做的靠枕,一看便蓬鬆柔軟,十分舒適。窗臺上一隻白瓷瓶裡插著幾枝粉白的芍藥,花瓣層層疊疊,開得正盛。
空白的牆面上貼了幾幅小畫, 有花鳥和撲蝶的小貓兒,生動可愛, 令人望之一笑。
桌上鋪著塊淡青的桌布, 垂落的邊緣繡著幾枝素淨的蘭草, 針腳細密。桌上則溫著一壺茶, 旁邊的青瓷小碟盛著時令的櫻桃和枇杷, 紅紅黃黃地堆著, 瞧著就喜人。
另有幾碟碼得整整齊齊的點心——各色裹著糖霜的梅子蜜餞,撒著桂花碎的桂花糕,捏成花朵模樣的棗泥糕,還有晶瑩如春光的豌豆黃, 嫩黃的色澤瞧著可口誘人。
一隻青釉小瓶擺在點心碟子中間, 斜倚著兩三朵淡紫的鳶尾。
蔣元、戚蘭蕙、林雙鷺、湯宛在她進門之後齊刷刷擠在中間的小廳裡,眼巴巴地瞧著她。
楚明瑟在被眼前的陣仗唬了一跳之後,便彎起眼睛笑了。
“哇,佈置得這麼漂亮, 我都捨不得住了。”她誇張地驚歎一聲,走到桌邊拈起一顆蜜漬梅子丟進嘴裡,甜得眯起眼睛。
四人挨蹭著彼此的肩膀,緊繃的肩線肉眼可見地塌了下來。
“你喜歡就好!”林雙鷺大大鬆了口氣,拍拍胸口,“這幾日你家中都不見客,我們也不敢貿然登門……”
蔣元猛地拽了一下她的衣袖,林雙鷺匆忙住嘴。
戚蘭蕙急忙補救:“別隻吃蜜餞呀,多吃點水果吧。我聽說多吃水果,對身體好的。”
楚明瑟看著她們的反應,心裡酸痠軟軟,終於忍不住道:“你們不用這麼小心翼翼啦,我並不在意和沈家解除婚約的事。”
林雙鷺頓時風風火火地說:“我就說瑟瑟定然更想聽我們一起將沈家痛罵一頓!”
楚明瑟茫然地眨了眨眼,還沒來得及說句話,便聽憋悶了許久的幾人已經兀自罵開了。
“沈家做事如此不地道,憑什麼只有我們瑟瑟在捱罵?”蔣元的聲音又脆又亮,像炒豆子似的噼裡啪啦不停,“我看他們家才最應該捱罵!真是絲毫擔當都沒有!”
“婚期就在下個月了,在這種時候退婚,他們難道不知道瑟瑟要面對什麼樣的風暴嗎?”
“就是就是……”戚蘭蕙小聲附和著,“哪有這樣的……”
更可氣的是,那些碎嘴的一個個只敢編排瑟瑟,倒把沈家捧得多委屈似的。”林雙鷺越說越氣,“委屈什麼?該委屈的是咱們瑟瑟!”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怒罵著,像是要把這幾日積攢的鬱氣一口氣全倒出來。
“好了好了,多謝你們替我鳴不平,快喝點茶水歇一歇。”楚明瑟好不容易尋到一個她們略微平靜下來的氣口,忙將斟好的茶水逐一遞到他們手邊。
見她們都捧起茶盞喝茶,才輕聲替沈聽瀾開脫了一句:“這不是沈郎君的錯。”
四道憐惜的目光齊齊落在她身上。
話音落下,四道憐惜的目光齊齊落在她身上。
林雙鷺放軟了聲音,像哄小孩似的:“瑟瑟,我們知道你跟他感情深,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般簡單,可你莫要再為他說話了。為這樣的人傷心,不值得的。”
楚明瑟忙擺了擺手:“若論感情深厚,那還是我與你們的感情更深厚。”
四人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起來。清脆的笑聲驅散了一些沉悶的氣氛。
楚明瑟便趁著氣氛尚好,又將決明鑽狗洞跑出來見她時說的那些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林雙鷺捂住嘴,輕輕地驚呼一聲:“天吶……”
她絞了絞手指,語氣裡帶上一絲愧疚:“好吧,沈郎君能做到如此程度的話,我方才不應罵他那麼狠。”
“沈老太爺可真是個棒打鴛鴦的王母娘娘,仗著自己年紀大,輩分高,就這般欺負人!”蔣元氣得咬牙,“真是頑固不化!”
湯宛這時才冷靜地開口:“如此看來,你們能在成婚前及時退婚,倒也是一樁好事。”
幾雙不理解的的目光同時落在她身上。
湯宛放下茶盞,不緊不慢地說:“沈郎君今日即便抗爭過了,顯然也沒有任何意義。沈老太爺根本不會因為他的態度和行為而改變主意。”
湯宛秀氣的丹鳳眼中目光沉靜,“你們瞧,未成婚時,他連自己的意志都無法確保。日後如果瑟瑟跟沈老太爺之間有了衝突,他還能護得住瑟瑟嗎?”
屋內沉默了一瞬,只聽得湯宛清冷的聲音繼續說著:“如今這世道,成婚時不僅要看夫君的德行,更要看他家人的德行。除非郎君有能力與家中反抗,否則還是及早抽身為好。”
湯宛望向楚明瑟,目光中冷硬的清醒神色,不知不覺化開了幾分。
楚明瑟輕輕彎唇,“是呀,你說得對。沈老太爺這般食古不化,可見沈家並非我的良配。”
林雙鷺三人對視一眼,也不得不承認她說得沒錯。
戚蘭蕙輕輕拍了拍掌心,“那正好,瑟瑟不傷懷,我們也不用為此遺憾了。”
半晌,蔣元驀地嘆了一句:“看來最靠得住的人,還得是自己。”
她雄赳赳氣昂昂地轉過身,“我要回去唸書了。”
楚明瑟眼睛微微一亮,“她這是想要考女官啦?”
戚蘭蕙抿唇笑著點頭,林雙鷺迫不及待地與楚明瑟分享:“她家中是經商的嘛。因你與沈家的事,她母親很是發愁。”
“畢竟楚大人也是高官了,可還是護不住你。她母親怕日後她若是被夫家欺負了,自己卻也說不上說話。如今卻有個女子恩科的門路,蔣元若能自己謀個一官半職在身上,自然美人敢輕忽她了去。”
楚明瑟心中很是為蔣元感到高興。她還記得馬球賽後大家一起吃酒時,她們都還未曾想過在蘭臺讀了書之後還能做什麼。如今,有人想做狀師,有人想做醫師,也有想做女官。
真好。
相較之下,退婚簡直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悶在宅院裡幾日,來到學院裡走一走,方知天地廣闊,尚有許多事可做。
待午時散課後,楚明瑟便坐著馬車溜去了十里香沽酒鋪的後巷,換上停在那裡的普通馬車。
楚明瑟掀簾鑽進去時,裴照雪正倚在窗邊小憩。他闔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青灰的影,襯得那圈青黑愈發明顯。連日來奔波勞碌的痕跡,全都藏在這張蒼白漂亮的臉上了,卻顯出另一種脆弱的美。
聽見動靜,他連眼皮都沒抬,只往身側拍了拍,示意她坐過去。
楚明瑟輕手輕腳地挨著他坐下,側頭看了他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這幾日……是不是裴大人找你麻煩了?”
裴照雪仍閉著眼,唇角卻微微彎了彎。
“裴行亦確實想找我的麻煩。”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小憩後的慵懶,“可惜他尚有些自顧不暇。”
“那其他人呢?”青冥衛平日裡的名聲嚇人,恐怕也樹了不少敵。
往日青冥衛神出鬼沒,掌令更是戴著張鬼面具,尋仇都找不到人。可現下所有人都知道青冥衛掌令是裴府大郎君裴照雪,這就是一個豎起來的活靶子呀。
“別擔心我。”裴照雪睜開眼,偏過頭來看她。眼底蘊著溫潤的光華。
他細細打量著楚明瑟的容色,,從眉眼到唇角,一寸一寸地看過,像是在確認什麼。
“倒是你,這幾日有沒有好好吃飯?”
楚明瑟撐著頭看向他,眉眼彎彎:“自然有。”
裴照雪瞧見她面頰紅潤,唇色鮮活,眸光清亮得像山澗的溪水,這才滿意地收回目光,靠在車壁上。
“如此甚好。”他低聲道,語氣裡帶著些許對她沒有因為沈聽瀾而傷心欲絕的滿意。
外頭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楚明瑟掀簾往外看,她的鋪子到了。
鋪子取名“方寸閣”,匾額上的字是裴照雪給她寫的,筆鋒銳利,掛在臨街的二層小樓上,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色澤。
下馬車前,裴照雪取出一頂冪籬,輕輕蓋在楚明瑟頭上。他微微俯身,修長的手指捏著細細的帶子,在她下頜處繞了一圈,打了個妥帖的結。
指尖偶爾蹭過她的耳垂,帶著一點微涼的觸感。
楚明瑟覺得有些癢,微微躲了一下,又被他託著下巴勾回去,“別動。”
待下頜處的結打好,他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認那層薄紗將她的臉都遮在了陰影裡,才點了點頭。
楚明瑟隔著那層霧濛濛的紗望了他一眼,彎起眼睛笑了笑,這才提著裙襬跳下馬車。
鋪子裡頭已裝修了一半。特製的貨架錯落擺放著,高低參差,有的貼著牆面,有的立在中間,將空間隔出幾處錯落有致的小天地,方便日後將各種成套的微縮木雕擺出來展示。
幾名工匠正在打磨邊角,空氣裡瀰漫著新鮮的木屑香。
楚明瑟在鋪子裡轉了一圈,不由慶幸還好幸好自己一開始就為了瞞著大伯,把木工坊東家的身份藏起來。否則現在這“方寸閣”也要被一起被笑話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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