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風拂過廊下, 明明是初夏的天氣,卻吹得楚明瑟透心涼。
楚明瑟飛快地往周德茂那邊瞥了一眼:愣著做什麼呢?快站出來誇我!誇楚家!
別給大伯父發作的機會呀!
周德茂當即會意,輕咳一聲, 上前一步護在楚明瑟身前, 拱手道:“真是巧啊,竟在此處碰見了楚大人。我正想著過後要親自登門去向楚大人道謝,您可真是有個好侄女!”
他雖然與楚清池接觸不多,但有位朋友卻與楚清池相熟,所以較旁人更知曉此人雖然古板,但卻是個順毛捋的脾氣,只要以贊著楚家的意思來說話, 他總是能聽進去一些的,總不至於當著工部諸多同僚的面
“楚娘子不但是今年女子恩科的第十名, 還在木工一道上頗有天賦。她做的那套攻城守城的器械, 雖只是給孩子們的玩具, 可我們工部幾位同僚看了, 都覺得大有可為。”
周德茂笑呵呵地觀察了一下楚清池的臉色, 見他沒有打斷的意思, 便又續道:“工部正需要這樣的人才。若是入後宮為女官,可發揮不出她最大的才能。所以本官斗膽,打算去請示了陛下,為楚娘子在工部謀個一官半職。假以時日, 必成大器。”
他捋了捋鬍鬚, 語氣真誠得幾乎要溢位蜜來:“若是我們周家能出楚九娘子這般的女兒,那便是讓我減壽十年也值了!”
楚清池聽著這一連串的誇獎,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鬆動,終於好看了起來, “周大人謬讚了,小九性子頑劣,日後少不得要累你多費心。”
“哪裡哪裡。”周德茂笑呵呵地應著,心裡卻納悶地瞧了一眼楚明瑟。頑劣?這丫頭哪兒跟頑劣沾邊了?乖巧懂事,手藝精湛,行事進退有度,比他家那幾個不成器的孫子強多了。
唉,這做長輩的啊,就是喜歡挑剔自家小輩,反倒瞧別人家的孩子處處都是好的。
楚明瑟悄悄地鬆了口氣。她知道,大伯父這話一出口,便是同意她在工部任職的意思了。本來還懸在心裡頭那塊不知要如何想法子與大伯父和解的“大石頭”,終於穩穩地落了地。
“馬車在衙門外。”楚清池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晚些我與你一道回府。”
楚明瑟乖乖地點了點頭:“是。”
楚清池神色有些複雜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楚明瑟趕緊與周德茂告辭,跑到馬車上乖巧地等著楚清池。
她本以為在馬車上,大伯父要對她進行一番訓誡,已預備好絕不頂嘴。孰料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閉目靠在車壁上養神,眉間總有一道深深的川字紋。
暴雨夜違背禁足指令私自逃家,今日又先斬後奏去工部,方寸閣和清禾木工坊的事情自然也瞞不住了。這樁樁件件,隨便拎出來一樣都能讓祖父請一次家法,大伯父竟然一句話都沒說?
楚明瑟因為沒能迎來預期中的反應,反而忐忑不安起來。她悄悄揪著小拇指,心裡頭打起小鼓——該不會有更可怕的事情在等著她吧?比如把她強行送回明州老家之類的?
不怕不怕,大不了路上再跑一次就是了!
胡思亂想間,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楚明瑟忙不疊跟在楚清池身後下了馬車,想要呼吸一番新鮮空氣。
繡鞋剛剛踩到地面上,她便被大伯母、四叔母還有五姐姐衝上前來團團圍住。
楚令儀捧著她的臉,左看右看,眼眶紅紅的,“瑟瑟!你一個人跑到哪兒去了?”
“清早去給你送飯的丫鬟沒見到人,險些嚇死我們!”凌夫人和四叔母一左一右拉住她的胳膊細細瞧著,滿是後怕,“那麼大的雨,你怎麼就敢一個人往外跑?”
兄弟三人站在略後一點的位置。
楚令琛和楚令安面上都帶著對“不省心的妹妹”的擔憂,楚令桓卻滿眼都是讚歎。
他看著全須全尾歸來的楚明瑟,幾乎要給她鼓鼓掌:“九妹妹,你這本領可比我厲害多了,什麼時候教教我……哎喲!”
話沒說完,楚令琛抬手便在他後腦勺上敲了一記,又瞪他一眼:“少學這些亂七八糟的”。
他轉而看向楚明瑟,語氣軟了下來:“九妹妹,下次再遇著……哎,還是儘量別有下次了,好嗎?三哥我可受不了這刺激了。”
楚令安幫著腔:“是啊,莫要再有下次了。”
楚明瑟抿了抿唇,這話她可承諾不來,若是下次大伯父或是祖父還拿這招來對付她的話,她自然還是要想辦法逃的呀。
不過這話此刻可不能說,她只能低頭乖乖地認錯:“我錯了。”
但下次還敢。
凌夫人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溫柔道:“回來就好。莫要氣惱你大伯父,他也險些叫你嚇沒了魂。”
她說著話,便想找楚清池的身影,讓他自己過來說兩句,結果掃了一圈沒見著人影,怕是已經趁著他們湊在一堆說話,自己先進去了。
凌夫人無奈,只得繼續和楚明瑟說話:“幸好你還知道叫人回來報個平安,否則我可是要遣全府的人都去找你了!”
“以後遇著事,先與大伯母說一聲,可好?”
楚明瑟訥訥點頭。
“行了,跟你五姐姐下去休息吧。”凌夫人鬆開手,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瞧你出去一日,下巴都尖了!待會兒晚膳多用些,我讓廚房燉了你們兄妹幾個都愛吃的蓮藕排骨湯。”
楚明瑟彎起眼睛笑了笑,被楚令儀攬著進了府門。
兩人踩著青石板路往後院走去,楚明瑟這才問道:“是誰來報的平安?”
“自然是房琮了。”楚令儀含笑看她一眼,“大伯母他們認不得他,我可是認得的。你去找那位裴掌令了?”
雖是問句,語氣卻很是篤定。
楚明瑟只覺得臉頰微微一燙。
“來報平安果然不是你的主意。那位裴掌令倒是個細心的。”楚令儀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淡淡的讚賞。
楚明瑟頓時驕傲地挺挺小胸脯:“那是自然啦。”
楚令儀有些好笑地戳戳她的小腦袋瓜,“你驕傲什麼呀?你這個小迷糊也不想著我們會擔心你,派人給家中報個平安,還要旁人替你惦記著。”
“是我想的不周到,五姐姐莫要惱我啊。”楚明瑟抱住楚令儀的手臂撒了撒嬌。
楚令儀輕笑出聲,“這次就姑且原諒你吧。”
“露桃和雲栽還在院子裡,大伯父說等你回來了才準她們再出門。”楚令儀讓人去開了院門,坐在石凳上等著的兩人立時跑出來擁住了楚明瑟。
楚明瑟又是好一番安慰,待到換常服時,才有空問楚令儀一些三叔的事。
“五姐姐,三叔這些年可與你說過他任職的事嗎?”
裴照雪倒是查過三叔的調任記錄,遍佈南北,並沒什麼規律可言,很難去推斷他
“你指哪些方面呢?有時候他會在信上寫一些有趣的案子,還有一些見聞。你與二伯父的事情也多半是他寫信與我說的。”楚令儀垂下眼,有些低落,“若是父親能帶著我一起赴任就好了。可他總說我一個小女娘跟著他東奔西跑不安全。”
“在外奔波,自然是沒有在府上安穩啦。”楚明瑟輕輕抱了抱楚令儀,小聲提出請求,“我能看看三叔寫的信嗎?我、阿爹沒跟我說過他與三叔見面,我也想看看阿爹那時候……”
楚明瑟的話音在楚令儀柔軟通透的目光中止住。
楚令儀幾乎沒有猶豫便同意了,“等我回去給你整理一下。父親這些年的每封信我都留著呢。”
楚明瑟雀躍地點點頭。
另一邊,凌夫人替楚清池更衣,一邊為他換上家常的衣裳,一邊輕聲與他閒話,“今日沒再與瑟瑟吵起來吧?”
楚清池冷哼一聲:“再吵兩句,她不知又能幹什麼事來。你可知她今日都幹了什麼?”
“嗯?”
楚清池終於逮到機會一般,將楚明瑟去工部的事一股腦全說了。
“那麼早以前,她就瞞著我們,一個人偷偷摸摸開木工坊,開鋪子!”楚清池氣急了。
“瑟瑟這丫頭本就是這個性子。你莫不是忘了,母親當初去接她回來時,便說她一個人在鎮子上擺攤做小生意呢。換了旁的小娘子,有幾個能在身逢鉅變的時候,這麼快找到法子自己養活自己?”凌夫人要溫和鎮靜得多,“莫要因此事再與她吵了。”
“她為木工房取名‘清禾’。”楚清池沉默片刻,忽然道,“一見這名字,我便想起二弟。”
“她是二弟看在手心上教養長大的女兒,自然同他一模一樣,喜好一樣,脾性也一樣。父親逼走了二弟,我不能再逼走他的女兒了。”
凌夫人輕輕嘆息著握住楚清池的手,軟語道:“你能想通這一點便是最好。瑟瑟是最純善不過的,只要你們都能坐下來好好說話,瑟瑟必然不會走上二弟的老路。”
今夜的楚府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好似什麼也沒有改變,月與日依然日復一日的更替。
晨光再次灑落時,楚明瑟被什麼東西砸在窗戶上的聲音吵醒。
她披著衣裳起身,推開窗,一團黑影“嗖”地飛過來,直奔她眉心。
楚明瑟還沒來得及反應,那黑影在將要撞上她的瞬間,被另一顆從側面飛來的東西精準地砸偏了,“啪”地落在窗臺上,骨碌碌滾了兩圈,是一粒梅子蜜餞。
楚明瑟抬起頭,看見房琮蹲在樹杈上,一臉討擾地衝她拜了拜:“九娘子,我實在不是故意的。”
楚明瑟好笑道:“知道了,我不會告狀的。你又來做什麼?”
房琮嘿嘿一笑,輕盈地從樹上躍下。他自身後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隔窗遞過去,“頭兒吩咐我送來的,他擔心你給忘了,默寫了一夜呢。”
房琮不忘幫著邀功。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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