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吞沒最後一抹昏黃暮光時, 房琮蹲在牆頭,愁眉苦臉地望著下頭。
“九娘子,你今夜就要去夜探營繕司?”他壓著氣聲問道。
楚明瑟正將袖擺束起來, 聞言輕輕“嗯”了一聲, 頭都沒抬。她穿著一身在夜色中不甚顯眼的低調常服,鴉青色半臂。也她沒有穿夜遊必備的夜行衣,那副鬼鬼祟祟的打扮,萬一被人抓住了,連辯解的餘地都沒有。
她的計劃是:若是被人抓了現行,便假裝自己是回來拿圖紙的,只是夜深了找不著路, 迷路到此。
“我聽到常修衡他們今日要喝花酒去,”楚明瑟束好袖口, 抬起頭, 眼睛裡閃著躍躍欲試的光, “想來不會再殺個回馬槍。今夜必然是個好機會, 機不可失!”
“那也太突然了!”房琮急得直搓手, “好歹等我去向頭兒稟報一聲!若是有什麼危險, 也有人能救咱們。”
“你不就是他派來保護我的嗎?”楚明瑟理所當然的語氣下掩藏著一點點心虛。
自上次裴照雪說過忠勇侯夫人有意撮合她與燕裁雲,她拜託他想想法子避開那樁婚事之後,兩人還未曾見過面。
不知道為什麼,楚明瑟有些下意識地迴避著與他的會面, 自然是不肯讓房琮將此事上報給裴照雪。若是他要過來, 她見到他時,要做什麼反應才好?如何坦誠自己一團亂麻的內心思緒?
“所以我們不需要更多人幫忙了!”楚明瑟篤定道。
房琮一臉狐疑地望著她,總覺得她有些不太對勁。
楚明瑟繼續說服他,“只是去營繕司瞧一瞧有沒有什麼異常, 未必能發現什麼。若是發現了密道之類的東西,我們不下去就是了!”
“你若是不去,我可自己去了!你知道你攔不住我的。”楚明瑟最後帶上了一點威脅的意味。
房琮總不能真的讓她一個人去夜探營繕司。不說裴照雪下了命令讓他無論如何護好楚明瑟,且說在楚令儀那一關他就過不去。
罷了罷了,跟著去瞧瞧算了,也未必就能發現什麼呢。
“呃……你是怎麼發現這條密道的?”
房琮站在黑漆漆的密道入口外,手中火摺子閃動的光映出他驚訝萬分的神色。
除卻窗紙外透進的一線月光在地上鋪開一道於照明幾乎無益的銀白微光,他手中的火摺子幾乎是屋內微一的光源,根本無法照亮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潮溼的、帶著黴味的冷風從洞口緩緩湧出。
楚明瑟避讓了一下,反手指了指桌案上的一隻燭臺,“我不小心碰到了那個,然後就聽見了‘咔噠’一聲響,接著這面牆上就出現了一個入口。”
她攤了攤手,有些得意:“他們這個機關設定得也太好觸發了吧?只是在屋子裡走一走,就十分有可能意外觸發,都不用刻意去找。”
“下面是什麼情況?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在……”楚明瑟既覺得刺激,又覺得不安,探著腦袋往下看,只能看到向下延伸的臺階,臺階的後半段隱沒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讓人忍不住便幻想著黑暗中是否埋伏著一隻巨獸,只等他們大著膽子踏入其中,便暴起咬掉他們的腦袋。
房琮站在密道入口外側耳聽了聽,“下頭沒有動靜。”
但若說什麼聲音都沒有也有些偏頗,底下有著風穿過空洞的迴響,應該是個不小的空間。
若是隻有他自己在,自然是先下去看一看情況再說。可眼下……他猶疑地看向楚明瑟,果斷將密室門重新關上。
書架無聲地滑回原位,遮住了隱藏的暗道。
“明日我會讓青冥衛的兄弟們找機會來探一探。”房琮果斷道,“今日先虎丘。”
楚明瑟有些不甘心,“來都來了,不下去看一眼就走?萬一明日來時,跑空了怎麼辦?”
房琮不為所動地正色道:“來時說好的,若是發現了密道,便不下去。”
楚明瑟露出一副很想食言的神色。
“九娘子若是一意孤行,”房琮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我也要回去與五娘子告狀了。”
楚明瑟瞪圓了眼睛。這人怎麼搶她的詞?從前都是她拿這一套來威脅他的,如今竟被他學了個十成十,拿來要挾她了!真是可惡!
她氣哼哼地轉身往外走,“那你儘快派人去瞧瞧,若是因為這一日的耽擱誤了大事,我必然去你們掌令那裡狠狠參你一本!”
被恢復回原位的燭臺靜靜矗立著,彷彿在目送兩道匆匆離去的身影。
當晚護送楚明瑟回到楚府,房琮麻溜地就跑去向裴照雪一五一十地彙報了一切。
裴照雪起初先是蹙眉,接著不知想到了什麼,輕笑了一聲,冷冽的眉眼愉悅地鬆了鬆,“知道了,我會派人去瞧一瞧的。”
翌日,楚明瑟著意觀察營繕司的動靜。
一切如常,沒有半點異樣。她幾次三番從營繕司門口路過,也沒瞧出有什麼異常之處。臨近下值的時辰,營繕司裡的人少了許多,她找了尋材料的藉口進營繕司裡轉了一圈,沒瞧見有誰刻意接近藏有密道的地方。
或許這說明,與那密道有關的人並未發現昨夜有外人來過。
楚明瑟放心了一瞬,抱上一截榆木往外走。
黃昏的光從廊道盡頭斜斜鋪進來,落下一片溫暖的橘紅。
她腳步一頓,遠遠見常修衡又懶洋洋地靠在廊柱上,無所事事地端著一盞茶。
黃昏的光將他的身影拖得很長,像一道淋漓灑落的墨痕一樣落在青磚地面上。
他遠遠瞧見楚明瑟從廊道那頭走過來,便笑盈盈地打了個招呼,聲音裡帶著幾分輕佻的玩味:“楚九娘子,你若是來營繕司就好了,我們這兒實在少一個賞心悅目的美人兒。日日瞧著營繕司這些人,我的眼睛都痛了。”
楚明瑟瞥他一眼,從鼻子裡輕輕哼出一聲,腳下步子不停,踩著他的影子,徑自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常修衡絲毫不惱,仍是笑眯眯地盯著楚明瑟的身影。笑意浮在臉上,卻一直沒有落到眼底。
在常修衡視線追蹤不到的地方,楚明瑟捂著怦怦跳的心口躲到了牆後。
方才路過常修衡時,她敏銳地捕捉到了一股氣味,同昨日在密道口外那股風帶來的潮悶的黴味一模一樣,非常淡,但絕不可能聞錯。其中還摻雜著一股更加淺淡卻不容忽視的硝石的味道。
這說明常修衡就在今日還去過那密道之下,且在短時間內接觸過硝石。
但她記得王令史曾經說過,為了給太子殿下的生辰做煙花,工匠們將營繕司儲存的硝石盡數搬走了。
他還能在哪裡接觸過硝石?除非密道之下還藏著更多的硝石!
而他這時候還去到密道之下,會不會是發現了昨夜有人動過那個機關?
有這時一陣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楚明瑟飛快地閃身躲到樹後,看到幾名營繕司的官吏結伴往外走,皆是面帶喜意,腳步輕快。
“每次到常大人輪值的日子,便允咱們早走片刻,真是妙極。”
“他自己便巴不得早退,咱們都走了,他更方便偷懶吧!”
“這話說的,便是咱們都在司裡,也沒見他幹活啊!有他沒他,有什麼區別?”
幾人說說笑笑地走遠,楚明瑟心中卻是一凜。
常修衡莫不是想支開他們,趁著營繕司內沒人,好再到密道里去銷燬證據?
楚明瑟咬了咬牙,抱起那截榆木,快步往工坊走去。她要去找房琮,讓他立刻去通知裴照雪。可她在工坊裡找了一圈,卻連人影都沒瞧見。
正著急時,王令史正準備回家,見她急得團團轉,便慢悠悠地說:“找房護衛呢?他方才吃了我帶來的桂花糕,說是有些鬧肚子,去茅房了。這都去了好一會兒了,許是蹲得久了些。”
楚明瑟只覺得眼前一黑。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滿心的焦躁,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塞給旁邊正在收拾東西的一名小吏。那小吏嚇了一跳,捧著銀子,眼睛瞪得溜圓。
“勞煩你在這裡多留片刻,”楚明瑟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待會兒見到房護衛,便告訴他去營繕司找我。”
小吏捧著銀子,愣愣地點了點頭。
楚明瑟轉身便往營繕司的方向跑去,裙襬在風中獵獵作響。
她不能等房琮了,若是常修衡真的在銷燬證據,晚一步,就什麼都來不及了。
營繕司內已空無一人,楚明瑟快步走到燭臺前,握住它輕輕一轉。
“咔嗒”,書架滑開,那道黑漆漆的入口再次出現在她面前。
她盯著黑洞洞的入口,猶豫了片刻,咬了咬牙,踏下了第一級臺階。
她沒敢點起火摺子,怕被裡頭的人先一步發現,只能扶著牆,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儘量放輕腳步,生怕發出聲響。
硝石的氣味逐漸濃郁起來,心底的不安愈發重了。
狹窄的信道盡頭處,隱隱透出微光,忽明忽暗的,像一隻正在眨動的眼睛。
楚明瑟小心翼翼走到臺階盡頭,拐一個彎,眼前便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十分寬闊幽暗的地下空間。頭頂是拱形的頂,腳下是夯實的泥土,四壁鑿得粗糙。層疊的木箱錯落累著,隔出好似迷宮一般的通路。藉著微弱的光,隱約可見另一頭還有好幾條不知通向何方的密道。
楚明瑟藉著疊落的木箱的遮掩摸向前,一列列木箱檢視過去,發現裡頭竟是火藥和火器!
營繕司沒有鑄造兵器的資格,底下的密道里卻藏著如此多的火藥和武器,這是要做什麼?
右側的密道里忽然有聲響傳來,楚明瑟猛地蹲下身,將自己藏在木箱後面,心臟在胸腔裡撲通撲通地跳。
“東西都搬完了嗎?”是常修衡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幾分倦意。
“搬完了。”另一個聲音答道,低沉而急促,“這批貨馬上運送出去,今夜便能將所有的痕跡都處理乾淨,明日一早,營繕司便再沒有密室。”
楚明瑟心底一沉,焦急不已。那兩道腳步聲還在一點點接近,她屏住呼吸,幾乎整個人都貼在木箱上,冷汗從額角畫下來。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楚明瑟渾身一僵,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
她還沒來得及掙扎,便被那只有力的手臂猛地拽進了牆角後面。那是一個極狹窄的縫隙,兩側是粗糙的磚牆,前面是一隻廢棄的木架,正好將他們的身形遮得嚴嚴實實。
“別出聲。”一道極低極輕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響起,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垂,癢癢的,帶著一種讓人莫名安心的熟悉感。
是裴照雪!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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